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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云渺观往事·中   「十」 ...

  •   「十」

      玄微真人需送一封紧急书信至百里外的友人道观。寻常仙鹤难以胜任,任务自然落在了丹朱身上。

      丹朱昂首挺胸,瞥了一眼绑在腿上的信筒,又瞥了一眼下方送行的众人,眼神傲然,仿佛在说:“尔等凡人,就等着瞻仰本仙鹤的风采吧!”

      然而,三日后,丹朱归来时,姿态却不如去时那般飘逸。它羽毛略显凌乱,顶冠似乎也没那么鲜艳了,更引人注目的是,它爪下还抓着一个不断挣扎,吱哇乱叫的……胖兔子?

      “嘎!”丹朱将胖兔子扔在院中,然后傲娇地扭过头,梳理羽毛,仿佛在说:“顺路抓的,不用太感激。”

      原来,它在途中遭遇了一只不开眼的兔妖试图拦截,被丹朱轻松制服,觉得这兔子肥嫩,便顺手抓了回来,权当“加餐”。

      燕沧溟看着那肥兔子,眼睛一亮:“今晚加菜!”玉凌绝却注意到丹朱翅膀下有一道不起眼的划痕,但莫忘之已拿着药瓶走过去,淡淡道:“逞强。”

      丹朱不满地叫了一声,却乖乖让他上药。

      最终,那封紧急书信及时送达。而那只肥兔子,在玉凌绝隐隐有些怜悯的目光注视下,被燕沧溟兴致勃勃地拎去了厨房,成了当晚餐桌上一道香喷喷的红烧野味。丹朱则享用了一条格外肥美的鲜鱼作为奖赏,它优雅地吃完,仿佛那场小小的战斗从未发生。

      「十一」

      自玉凌绝来到云渺观,这清修之地便悄然注入了新的生机,连带那雷打不动的早课堂,也悄然刷新了“风云榜”。

      玄微真人依旧在上方宣讲《道德经》,声音悠远平和。底下三人姿态却是迥然各异。莫忘之维持着单手支颐,神游天外的标准姿态,仿佛魂灵已与殿外流云合为一体。燕沧溟则与沉重的眼皮进行着每日例行的拉锯战,脑袋如同风中芦苇,一点一点。

      而新来的玉凌绝,背脊挺得如同悬崖边的小松,黑发中那几缕暗青时而从整齐束好的发髻中滑出一丝,垂在耳畔。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黑沉的眸子紧盯着经卷,嘴唇微动,无声默诵,听得比谁都认真。玄微真人偶尔瞥见,心中那点因前两个孽徒而生的郁气,方能稍稍纾解。

      只是,听着听着,玉凌绝那过于专注的目光,偶尔会不受控制地飘向身旁的莫忘之。他看见师兄玄色道袍的袖口,沾了一小块清晨捣药留下的青碧草渍;看见那浆洗得微白的衣领处,有一小截线头悄然松动;束着墨发的青色布带,边缘也已磨损,显出了旧意。

      玉凌绝抿了抿唇,视线落在莫忘之那双骨节分明的手上。他想起昨夜自己练功不慎磕破膝盖,正是这双手,在昏黄油灯下,耐心而灵巧地为他清洗伤口,涂抹药膏,仔细包扎。那专注的神情,与此刻早课上神游天外的模样判若两人。一种混合着感激与莫名想要靠近的情绪,在他心间悄然涌动。

      “铛——”

      早课结束的钟声清越地敲响,余韵未绝。玄微真人刚将手中经卷合拢,还未开口,便见那一直坐得笔直的玉凌绝竟“噌”地站了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微风。

      在莫忘之尚未完全从那玄妙的“神游状态”中回归,燕沧溟还揉着惺忪睡眼打着哈欠时,玉凌绝已像一只敏捷的小兽,几步便蹿到了莫忘之面前,已握着一把他偷偷磨得锋利的小巧剪刀,和一根他用自己攒下最柔软的,青色丝线编成的崭新发带,站定在了莫忘之面前。

      他的身高尚且不够,需得微微仰头才能直视坐着的莫忘之。

      “师兄,”他的声音还带着属于孩童的清稚,语气却异常严肃,甚至带着点视死如归的紧绷,“别动。”

      莫忘之长睫微动,涣散的目光缓缓聚焦,落在眼前这张绷紧的小脸上和手中寒光微闪的剪刀,难得的眼中掠过一丝真实的茫然:“……?”

      下一刻,玉凌绝便踮起脚尖,小手带着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和轻微的颤抖,灵巧地拆下了莫忘之头上那根旧发带。如墨青丝瞬间披散下来,衬得莫忘之那张平日里疏离的脸,多了几分难得的柔和。玉凌绝动作不停,用那根新发带,迅速而仔细地重新为他束好发髻,手法虽显生涩,却异常认真。

      接着,在燕沧溟好奇的目光和玄微真人略带诧异的注视下,玉凌绝手中剪刀寒光一闪(这动作吓得燕沧溟一个激灵,瞬间清醒),精准无比地“咔嚓”一声,剪掉了那截松动的线头。

      最后,玉凌绝从怀里掏出一块折叠得方方正正,微微湿润的干净布帕凑上前,小心翼翼地去擦拭那块袖口的草渍。他擦拭得极其认真,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小脸几乎要埋进那玄色的衣袖里。

      莫忘之整个人僵在原地,难得地显露出了一点无所适从。他垂眸,只能看到小师弟乌黑的发顶,以及那无比专注的侧脸。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苍白肤色下淡青色的血管,以及低垂的眼睫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少年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手腕,带着一种纯粹的关切。

      玄微真人抚须的手顿在半空,脸色的讶然随即化为了然。

      燕沧溟先是目瞪口呆,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惊天奇景,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几乎要捶地:“哈哈哈哈!忘之!你也有今天!被咱们小师弟当娃娃一样收拾了!这可比看经书有意思多了!”

      莫忘之面无表情地感受着玉凌绝笨拙却无比认真的“打理”,周身那股惯常的疏离气息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怀搅乱了一瞬。他最终,只是着点无奈地叹了口气,抬手,用指尖轻轻拂过玉凌绝方才因为忙碌而微微翘起的一缕额发,动作轻柔。

      “……有劳。”他的声音依旧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份惯常的平淡之下,似乎多了几分温和。

      玄微真人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唇角却牵起一抹弧度,也罢,这观中,终究是越来越热闹,也越来越……有人气了。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不知从何时起,玉凌绝似乎对打理莫忘之的仪容,尤其是那一头墨黑的长发,生出了一种近乎执拗的关注。

      这日午后,蝉鸣聒噪。莫忘之照例在院中那棵虬枝盘错的老松下午憩。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清瘦的侧脸和微敞的衣襟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几缕不听话的墨发脱离了发带的束缚,慵懒地滑落额前,随着微弱的山风轻轻拂动。

      玉凌绝练完一套基础剑法归来,额角还带着细汗,一眼便捕捉到了那几缕“不合规矩”的发丝。他抿了抿唇,放轻脚步,如同靠近一只警惕的乌鸦,慢慢走到莫忘之身边。他伸出手,指尖微颤,想要将那几缕散发轻柔地别回耳后。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微凉发丝的瞬间——

      原本看似已然熟睡的莫忘之,却如同背后生眼,精准地偏头避开。那双深邃的眼眸并未睁开,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般沙哑质感的声音却已响起:“阿绝,扰人清梦,非君子所为。”

      玉凌绝的手僵在半空,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但他仍固执地举着不知何时已握在手中的桃木梳,声音不大却坚持:“师兄,头发乱了。”

      莫忘之这才无奈地掀开眼帘,对上小师弟那双写满执着,甚至带着点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倔强黑眸,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终是叹了口气,认命地稍稍坐直了身体,将背后更完整地展露给他。“罢了,依你。”

      燕沧溟恰巧拎着水瓢从井边回来,看到这弟友兄恭(?)的一幕,惊得差点把水瓢扔出去。她凑近来,围着两人转了一圈,啧啧称奇:“哎哟喂!莫忘之,你这日子过得,比山下那些有丫鬟伺候的员外还舒坦!小阿绝,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莫忘之闭着眼,任由玉凌绝摆弄,语气平淡无波地回敬:“师姐若心生羡慕,不妨也让阿绝效劳,为你梳一个时下最流行的双环望仙髻,想必……英姿飒爽,更胜往昔。”

      燕沧溟脑中立刻浮现自己顶着一头繁复华丽,缀满珠翠的发髻在演武场上挥汗如雨的场景,顿时打了个寒颤,连连摆手,一脸敬谢不敏:“免了免了!我可无福消受!还是这样清爽!”说完,几乎是落荒而逃。

      玉凌绝对师兄师姐的唇枪舌剑充耳不闻。此刻他的全部心神都凝聚在指尖,感受着那如流水般冰凉顺滑的发丝穿过指缝。他将最后一缕头发妥帖地归位,束紧发带,仔细端详了每一个角度,确认再无一丝凌乱,才低声道,带着不易察觉的期待:“好了。”

      莫忘之抬手,摸了摸那被梳理得一丝不苟,光洁得甚至有些刻板的发髻,沉默一瞬,终是淡淡开口:“尚可。”

      仅仅两个字,却让玉凌绝心底如同投入石子的湖面,漾开层层叠叠的涟漪。他强压着几乎要翘起的嘴角,仔细收好木梳,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转身离去。

      而在他身后,莫忘之看着他略显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眸光微动,深处似有复杂的情绪流转,最终却归于沉寂。

      他重新靠回老松粗糙的树干上,阖上双眼,任由山风再次调皮地拂过,吹动那刚刚被精心打理好一丝不苟的发髻,悄然溜出几缕不羁的碎发,在风中微微摇曳。

      「十二」

      观中物资短缺,玄微真人吩咐莫忘之次日下山采买。清单列得长长一串,从米粮油盐到朱砂黄纸,繁杂琐碎。

      傍晚,莫忘之正对着清单核算,玄甲不知何时慢悠悠地爬到了他脚边,伸着脖子,浑浊的眼睛望着他。

      “忘……之……” 老龟的声音含混缓慢。

      “玄甲前辈,有何指教?”莫忘之放下清单,耐心蹲下。

      “镇东……李记……糕……” 玄甲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豆沙……馅……多……”

      莫忘之愣了一下,随即了然。他记得去年下山,曾给玄甲与师父带过李记的豆沙糕,没想到这老龟记到现在。

      “……还……有……” 玄甲似乎思考了许久,才又补充道,“西街……赵……铺……桂花……糖……” 这次,它的小眼睛似乎还瞟了一眼旁边正在练字的玉凌绝。

      玉凌绝笔尖一顿,耳根微红,没想到自己的这点小喜好,连玄甲前辈都知道了。

      莫忘之眼底泛起笑意,拿出朱笔,在采购清单的末尾添上两行:

      【李记糕点 - 豆沙馅(馅多)】

      【赵记铺子 - 桂花糖糕 (二两)】

      他轻轻拍了拍玄甲厚重的甲壳,承诺道:“好,记下了。”

      玄甲似乎满意了,以肉眼难以察觉的速度,慢吞吞地缩回脑袋,继续它的日光浴去了。

      次日,莫忘之采购归来。玉凌绝得到了一包香甜的桂花糖糕。而玄微真人在自己房内的蒲团边,发现了一小碟精心摆放,豆沙馅饱满得几乎要溢出来的糕点。

      老道士看着那碟糕,又看看窗外潭边一动不动的老龟,捋须的手顿了顿,终是摇了摇头,失笑出声,拿起一块,细细品尝起来。嗯,李记的豆沙,确实一绝。

      「十三」

      月黑风高,正是……偷吃的好时机。

      玉凌绝半夜被饿醒,腹中空空,想起晚膳那过于“养生”的清淡滋味,愈发难熬。他犹豫半晌,终是抵挡不住本能,蹑手蹑脚地摸向厨房,想寻些白日剩下的干粮。

      刚摸到厨房门口,却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他心头一紧,屏住呼吸,悄悄探头——

      只见月光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灶台边,不是燕沧溟是谁?她手里捧着个小坛子,正用木勺挖着什么往嘴里送,一脸满足。那坛子,赫然是莫忘之秘制,明令禁止睡前偷吃的,用来佐粥的香辣肉酱!

      “师……”玉凌绝刚要出声。

      燕沧溟反应极快,猛地回头,看清是他,立刻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她做贼心虚地四下张望,压低声音:“小声点!别把忘之招来!”

      她凑过来,把坛子往玉凌绝面前一递,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尝尝?可香了!就一点,他发现不了!”

      那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玉凌绝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道德告诉他这是不对的,但肠胃却在疯狂呐喊。他犹豫着,最终还是没能抵抗住诱惑,小心翼翼地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入口中。

      霎时间,一股浓烈的香辣味在口中炸开,与莫忘之平日准备的清淡饮食截然不同,带着一种近乎叛逆的快感。

      两人正蹲在厨房角落里,像两只偷油的小老鼠分享着赃物,厨房门却“吱呀”一声,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勾勒出莫忘之清瘦的身影,他披着外袍,手里端着一盏小小的油灯,脸上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着他们。

      玉凌绝瞬间僵住,手指还含在嘴里,辣意直冲头顶,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燕沧溟也是一愣,迅速将肉酱坛子藏到身后,挺直腰板试图挽回气势:“我们……我们这是在……检查食材是否变质!”

      莫忘之的目光慢悠悠地扫过燕沧溟嘴角没擦干净的酱渍,又落在玉凌绝通红的脸(不知是辣的还是羞的)和无处安放的手指上。他眉梢忍不住地动了一下,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他眼中跳跃,带着了然又掺杂着些许无奈的调侃。

      “哦——”他拖长了语调,“原来是‘检查食材’。”他缓步走近,将油灯放在灶台边,伸手从燕沧溟背后拿过那坛肉酱,看了看坛沿,“看来这‘变质’的迹象颇为凶猛,竟能让师姐和师弟半夜联手‘镇压’。”

      燕沧溟干咳一声,眼神飘忽。玉凌绝更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莫忘之却没再追究,他将肉酱坛盖好,放回原处。转身从碗柜里拿出两个馒头,放入尚有余温的灶上小蒸笼里熥着。

      “空腹受此‘凶猛变质’之物冲击,恐伤脾胃。”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听不出多少责备,更像是陈述一个事实,“等着。”

      不一会儿馒头就热好了,散发着朴素的麦香。莫忘之将馒头递给他们,又倒了两杯温水。

      “吃完把嘴和手擦干净。”他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玉凌绝身上,意有所指地补充道,“辣油沾到袖口了,明日浆洗时需多留意。”

      玉凌绝下意识地缩了缩袖子。

      莫忘之的语气依旧听不出喜怒,却似不经意般扫过玉凌绝清瘦的手腕,“若是晚膳不合胃口,明日可以直言,免得有人半夜化身窃食的狸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玉凌绝和燕沧溟同时一愣。

      他……这是在反省自己做饭太清淡了?

      莫忘之不再多言,端起油灯,身影融入走廊的黑暗中,仿佛只是梦游途经此地。

      “师兄他……”玉凌绝小声问,心里却因那句“明日可以直言”泛起一丝暖流。对方那了然又带着调侃的眼神,比直接训斥更让他心头发慌,却又感到被纵容的暖意。

      燕沧溟咬了一大口馒头,含糊道:“没事,这点小事,他顶多嘴上逗你两句。”她咽下馒头,嘿嘿一笑,压低了声音,“不过他说晚膳加菜!听见没?这家伙,肯定在琢磨是不是他平时把咱们喂得太素了,咱们这顿值了!”

      玉凌绝小口吃着馒头,那点偷吃的负罪感早已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取代。

      果然从次日晚膳开始,云渺观的餐桌悄然发生了变化。清粥小菜依旧,但旁边多了一碟扎实的杂粮馒头,或是几块烤得金黄撒了细盐的炊饼,偶尔甚至会出现一小盘卤味拼盘,虽仍是少油少盐的做法,却明显更顶饱了。

      莫忘之什么也没说,依旧平静地做菜吃饭,每日打理着观中庶务,神态慵懒如常。但玉凌绝注意到,自己和师姐碗里的米饭似乎也比以前多了小半勺。

      只有玉凌绝和燕沧溟知道,这多出来的一道菜里,藏着怎样一个心照不宣的,关于深夜厨房的秘密。

      云渺观的夜依旧静谧。只是厨房里那坛诱人的肉酱,被挪到了一个更高更隐蔽的架子上。

      「十四」

      盛夏的云渺观,绿意葱茏,却也蚊虫肆虐。尤以玄微真人为甚,他周身灵气纯净,宛如明灯,每每入定,便被蚊虫环绕,俨然修成了一层“嗡嗡”作响的护体罡气。

      燕沧溟不堪其扰,更心疼师父。几年来偷溜下山数次,终于从山下集市兴冲冲抱回一大捆气味浓烈刺鼻的“西域驱蚊神草”,堆在殿角,信誓旦旦:“掌柜说了,此草乃新进的西域秘传,蚊虫闻之立毙!”

      结果,蚊虫未见倒下,玄微真人先被那混合着腐臭与辛辣的怪味熏得道心不稳,提前结束晚课,以拂尘掩面,几乎是踉跄着夺门而出。玉凌绝被那味道呛得连打三个喷嚏,小脸皱成一团,默默退到了殿外廊下呼吸新鲜空气。

      莫忘之沉默地看着那堆“神草”,又瞥了眼师父略显狼狈的背影,当晚便不见踪影。

      翌日清晨,燕沧溟和玉凌绝惊讶地发现,观中所有窗棂门框,乃至廊柱转角等不起眼的角落,都悄然挂上了一种用素青细纱缝制的小巧香囊。香囊做工精致,散发着清冽安神的草药气息,似雪后松针混合着薄荷与艾草,闻之令人神清气爽。

      “咦?这啥时候多的?”燕沧溟凑近猛嗅一下,“嘿,还挺提神!”

      玉凌绝默默观察,发现香囊的针脚细密匀称,与莫忘之缝补衣物的手法如出一辙。他悄悄伸手触碰,布料柔软,里面填充的药材干燥而饱满。他想起昨夜隐约听到,从莫忘之房中传来持续到深夜的细微捣药声。

      果然这一整日,观内恼人的蚊鸣几乎绝迹。

      晚课时,玄微真人罕见地全程安然入定,周身再无“护体蚊虫”。课后,他捋了捋胡须,目光扫过廊下那些随风轻荡的青色香囊,状似无意地赞了一句:“今日观中,倒是格外清静祥和。”

      燕沧溟后知后觉,一拍大腿:“肯定是忘之干的,他手脚真利索!”

      玉凌绝没有加入讨论,他只是走到廊下,指尖轻轻拂过一只冰凉的香囊。那清蕴的香气萦绕鼻尖,驱散了夏夜的烦躁,也带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又令人安心的气息。

      「十五」

      云渺观的膳食自莫忘之接手后,一直是清淡养生的典范,最多因着正在长身体的燕沧溟和玉凌绝而多些油荤。

      这日,莫忘之被玄微真人唤去后山处理一株棘手的灵草,晚膳便破天荒地交由燕沧溟“暂代”。

      当莫忘之踏着月色归来,刚进院门,便被一股浓烈刺鼻,仿佛混合了茱萸花椒烈酒以及某种焦糊气味的怪风呛得连退三步,素来平静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裂痕。

      厨房里烟雾缭绕,如同妖魔洞府。燕沧溟挽着袖子,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正豪气干云地将一大把红得发黑的辣椒扔进翻滚的,颜色可疑的油锅里,瞬间激起一阵更呛人的烟雾。玉凌绝则坚守在门口通风处,小脸煞白,手里紧紧攥着莫忘之给他备用的清心静气符,仿佛在面对什么绝世凶兽,随时准备夺路而逃。

      “师姐……”玉凌绝声音发颤,带着最后的挣扎,“这……真的能吃吗?师父他……”

      “放心!”燕沧溟拍着胸脯,锅铲敲得铛铛响,信心十足,“山下酒肆的胖厨子都说,菜要香,料要足,这才叫饭!师父年纪大了,更该尝尝鲜,去去湿气!”

      片刻后,饭桌上摆上了几盘色泽深沉,散发着浓郁杀气的菜肴。那盘炒青菜仿佛在烈焰中灼烧过,那碗炖汤浑浊得看不清内容,唯一能辨认的是一盘焦黑的疑似肉类的块状物。

      恰在此时,玄微真人循着这足以驱邪避瘴的诡异气味,踱步来到了膳堂。他刚踏入一步,便被那味道冲得胡子一抖,生生顿住了脚步。

      “这……这是何物?”玄微真人指着桌上那几盘杰作,声音都有些变调。

      “师父!”燕沧溟献宝似的将最红最亮的那盘推过去,“弟子亲手做的!给您老尝尝鲜!”

      玄微真人看着那盘烈焰青菜,又看看一脸期待的大徒弟,和旁边脸色发青的小徒弟,最后将目光投向刚刚落座,神色如常的二徒弟。

      莫忘之在师父和师弟的注视下率先在桌边坐下,在一片诡异的氛围中,默默夹起一筷子仿佛在燃烧的青菜,放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流畅自然,只是握着筷子的指节微微泛白,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尚可。”他平淡地吐出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玄微真人将信将疑,也试探性地夹了一小块,刚入口,那狂暴的辛辣便直冲天灵盖,呛得他老人家顿时咳嗽起来,连忙运起灵力才勉强压下。

      玉凌绝见师父和师兄都“尝”了,犹豫再三鼓起勇气,夹了一小块最小的“疑似肉类”的东西,小心翼翼放入口中。

      “咳!咳咳咳——!”下一刻,他猛地咳嗽起来,小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直流,只觉得喉咙到胃里都烧起了一把燎原之火,连话都说不出了。

      燕沧溟期待地看着他:“怎么样?够味吧?”

      玉凌绝拼命摇头,抓起旁边的水壶猛灌,模样狼狈又可怜。

      莫忘之默默起身,去厨房端来三碗清粥和一碟酱瓜,分别放在师父师弟和自己面前。然后,他看向一脸失望又有些讪讪的燕沧溟,平静道:“师姐,明日还是我来。”

      玄微真人好不容易顺过气,看着被辣出眼泪的小徒弟,再看看桌上那几盘凶器,痛心疾首地指着燕沧溟:“沧溟!你……你这是要弑师灭弟啊!” 他缓了口气,无奈地挥挥手,“罢了罢了,都喝粥吧。忘之,明日……不,往后膳食,还是你来。沧溟,你……你还是专心练剑吧。”

      燕沧溟看着被自己杰作放倒的师父和师弟,以及虽然面无表情但明显拒绝再碰她菜肴的莫忘之,撇了撇嘴,最终还是妥协地扒拉起了白饭,小声嘟囔道:“……你们真是不懂欣赏,山下明明都说好吃的……”

      那一晚,玉凌绝做了整晚被辣椒精追赶的噩梦。玄微真人默默在自己的茶里多放了两勺蜂蜜润喉。而莫忘之的膳食权威,在这场惨烈的劫难后,得到了师徒三人一致且无比坚定的拥护,再也无人试图撼动。

      「十六」

      在后山练剑时,燕沧溟身形如风,暗红色道袍被山风鼓动,勾勒出流畅的肌肉线条。她挥剑的力道刚猛霸道,小麦色的肌肤上沁出细密汗珠,那缕右耳侧的细辫随着动作飞扬,整个人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这日,燕沧溟与玉凌绝正在后院对练剑法,剑气纵横,身形翻飞。玄甲不知何时,以它那近乎凝固的速度,挪到了练武场边缘的草丛里,只露出半个布满苔藓的龟壳,仿佛一块真正的石头。

      突然,玉凌绝一招使老,脚下被一块松动的石板绊了一下,身形不稳,向一旁摔去,手中木剑脱手飞出,正朝着玄甲的方向落下!

      “小心!”燕沧溟惊呼。

      就在木剑即将砸到龟壳的瞬间,一直如同沉睡的玄甲,动了!

      它的动作快得超乎想象!只见那沉重的头颅如同幻影般猛地一缩一伸,精准无比地一口衔住了下落的木剑剑身,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只在电光火石之间。

      玉凌绝和燕沧溟都惊呆了。

      玄甲衔着木剑,浑浊的眼睛慢悠悠地转向惊魂未定的玉凌绝,然后,它用那标志性缓慢到令人心焦的语速,含混地说道:

      “年……轻……人……急……什……么……”

      说完,它松开嘴,木剑“啪”地一声掉在草地上。然后,它再次以那种近乎时间停滞的速度,慢吞吞地,慢吞吞地,将头和四肢缩回了壳里,恢复成一块安静的布满岁月痕迹的“石头”,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的迅捷只是两人的幻觉。

      燕沧溟张大了嘴巴,半晌才合上,喃喃道:“……玄甲师叔祖……还能…还有这本事?!”

      玉凌绝则捡起木剑,对着那紧闭的龟壳,郑重地行了一礼。

      「十七」

      燕沧溟有一个从不离身的酒葫芦,葫芦底部刻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燕”字,是她自己用短匕一点点刻上去的。

      每当夜深人静,或是心中烦闷时,她便会拎起葫芦,灌上几口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仿佛能暂时驱散那无孔不入的名为“失去”的寒意。

      玉凌绝曾见她对着月光摩挲那枚家传匕首出神,平日里神采飞扬的眉眼,在那一刻沉寂下来,笼罩着一层淡淡的,与云渺观格格不入的孤寂与哀伤。

      “师姐,”玉凌绝小声问,“你想家了吗?”

      燕沧溟回过神,将匕首塞回衣襟,用力揉了揉他的脑袋,扯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家?云渺观不就是家?有啰嗦的师父,有欠揍的师弟,还有你这个闷葫芦小师弟!想那些作甚!来,陪师姐练剑!”

      她起身,抽出木剑,剑风凌厉,仿佛要将所有无形的桎梏与悲伤都斩碎在剑下。玉凌绝看着她在院中腾挪的身影,觉得那样的师姐,既耀眼,又让人莫名地心疼。

      莫忘之有时会“恰好”在她对着匕首发呆时,递过一包新炒的喷香的花生米,或是“不经意”地提起山下又出了什么新的侠义话本。他从不追问,只是用他那种特有的方式,将她从回忆的泥沼边轻轻拉回现实的烟火气中。

      而玄微真人传授的剑法讲究中正平和,契合道法自然。但燕沧溟舞动时,总会在不经意间带出几分沙场喋血的狠厉与决绝,那是镌刻在燕家血脉里的战斗本能。

      一次,她与玉凌绝对练,一招“长虹贯日”使得气势磅礴,却失了几分道门剑法的圆融之意,更像是战场上决死的冲锋。

      玄微真人在一旁看着,微微蹙眉,却并未立刻纠正。

      收剑后,燕沧溟有些忐忑地看向师父。

      玄微真人沉默片刻,拂尘轻扫,缓声道:“沧溟,剑为心画。你心中有恨,有怒,有不平之气,剑意刚猛易折,柔韧方能长久。燕家剑法之精髓,在于守护,而非毁灭。你……可明白?”

      燕沧溟握紧了手中的木剑,低头看着地面。她明白师父的道理,但那场甚至未曾亲见的悲剧,像一团火在她心中燃烧。

      “师父,”她抬起头,眼中是倔强的光芒,“若连仇都不能报,谈何守护?”

      玄微真人看着她,最终只是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有些心结,非言语可解,需岁月与经历来慢慢化开。

      一旁懒洋洋靠着柱子晒太阳的莫忘之,忽然慢悠悠地插了一句:“报仇不一定非要硬碰硬。有时候,活得比仇人更长久更痛快,本身就是一种报复。”

      燕沧溟一愣,若有所思。

      玉凌绝则默默记下了师兄的话,觉得这话虽然听起来有些懒散,但细想之下,似乎比许多经文都更有力量。

      「十八」

      云渺观的藏书阁年代久远,卷帙浩繁,却也难免蒙尘。这日,玄微真人吩咐三人整理阁内部分古籍,三人领命而来,姿态依旧迥然不同。

      玉凌绝对此事最为上心。他挽起稍长的袖口,小心翼翼地拂去书卷上的积尘,按照经史子集的分类逐一归位,神情专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燕沧溟则被分配去捆扎那些堆放杂乱的竹简。她力气是大,但好几次差点把本就脆弱的简牍弄散架。每每此时,一道平静无波的目光便会从角落扫来,她便只得在莫忘之无声的注视下,讪讪地收敛力道,嘴里还不服气地小声嘀咕。

      而被她暗中编排的莫忘之,此刻正安然坐在窗边通风最好的位置——不知从哪儿搬来的一张竹制躺椅上。他手中捧着一本不知名的山水游记,身旁矮几上还摆着一碟精巧的点心,姿态闲适得与这埋头苦干的氛围格格不入。

      “师兄,”玉凌绝处理完手边的一摞,仰头指着高处一排蛛网密布的书架,“那里的典籍,是否需要清理?”

      莫忘之目光仍停留在书页上,只淡淡道:“万物有灵,蛛丝亦是因果。不必惊扰。”

      燕沧溟闻言,立刻冲玉凌绝挤眉弄眼,用口型无声地控诉:“他、就、是、懒!”

      玉凌绝看着师兄那副彻底放松的慵懒模样,再看看自己沾满尘灰的指尖,无奈地摇了摇头,终究还是搬来梯子,亲自去清理那片被“因果”覆盖的角落。

      待到最后,玉凌绝清理了大部分区域,燕沧溟也总算将竹简捆扎得勉强像样。而莫忘之,看完了那本游记,品完了那碟点心,只在起身离开时,袍袖似是无意地轻轻一拂。一缕清风自他袖中生出,温和地掠过层层书架,将阁内积攒的陈旧晦气涤荡一空,只留下满室清朗。

      自那日后,藏书阁的顶层便成了玉凌绝除山顶巨岩外最爱流连的地方。此处典籍浩如烟海,寂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让他感到无比安心。

      这夜,他正对着一卷记载上古符阵的残卷蹙眉凝思。油灯昏黄,映着纸上那些扭曲的古篆符文,如同天书般难以索解。正心神困顿间,一缕清冽雪松般的气息自身后悄然靠近。

      一只修长的手越过他的肩头,指尖准确地点在他百思不得其解的那处笔画上。

      “此非‘缚’字,乃‘衍’也。”莫忘之的声音带着夜露的微凉,清晰地落入他耳中,“天地衍化,生生不息。一画之差,意境千里。”

      玉凌绝猛地回头,才发现莫忘之不知何时已无声无息地立于他身后,手里还拎着个眼熟的粗陶酒坛,显然是刚从燕沧溟那号称“珍藏”的角落里顺来的。

      “师兄?”他有些愕然。

      莫忘之并未解释自己的突然出现,目光扫过那艰涩的残卷,便就着内容随口讲解起来。他不依循章法,思绪天马行空,从符文的结构源流,扯到海外仙山的缥缈传说,下一刻又能从星象偏移,跳至阵法灵力的周天流转。

      这些看似零碎的知识,被他用一种奇异的逻辑串联起来,竟让艰涩的古籍陡然生动。

      玉凌绝起初因他的靠近而脊背微僵,渐渐却被那慵懒嗓音里流淌出的广阔世界所吸引,不知不觉听得入了神。

      讲到某个关窍处,莫忘之却忽然停下,将手中的酒坛递到他面前:“尝尝?”

      玉凌绝犹豫一瞬,依言小心地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瞬间灼过喉咙,呛得他立刻偏过头咳嗽起来,脸颊也飞起红晕。

      莫忘之见状笑了笑,收回酒坛,不再逗他。他随意地倚着身后满架泛黄的古籍,望着窗外流淌的银白月辉,继续用那漫不经心却足够清晰的语调,为他勾勒着更为玄妙幽微的天地。

      灯火摇曳,将两人一坐一立的身影投在古老的书架上,挨得极近,仿佛某种沉默而亲密的注脚。

      “嘿!找你们半天,原来躲这儿用功!” 活力十足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满室静谧。燕沧溟提着一大包喷香的花生米,利落地从窗口翻入,带进一身夜风的凉意,“来来来,师姐刚搞到的好东西!见者有份!”

      于是,方才那严肃得近乎凝滞的传道授业,顷刻间便烟消云散,变成了三人围坐分食花生米,听燕沧溟眉飞色舞地吹嘘她那些(十有八九是杜撰的)江湖见闻的闲谈夜话。莫忘之偶尔漫不经心地毒舌点评一句,便能引得燕沧溟跳脚反驳,玉凌绝坐在两人中间,看着他们斗嘴,唇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

      玄微真人某夜路过阁楼下,瞥见窗纸透出的暖光与隐约传来属于少年人的清朗笑声,摇了摇头,终究没去打扰那片刻的喧闹。

      「十九」

      偶尔,玄微真人心情尚可时,也会单独考校莫忘之的功课。结果通常是真人被气得拂袖而去。

      比如讲解《道德经》“上善若水”,莫忘之会懒洋洋地反驳:“水固然利万物不争,但洪水滔天时,也没见它多善良。可见‘善’与‘不善’,存乎一心,而非其形。师父,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玄微真人怒道:“歪理邪说!混淆概念!”

      莫忘之从善如流地点头:“师父教训的是。那下次下雨,弟子会记得把水缸盖好,免得它‘不善’起来,淹了药圃。”

      真人:“……” 只觉得胸口那口陈年老血又要涌上来。

      可奇怪的是,每次被这般顶撞后,玄微真人独自在静室平息怒火时,嘴角有时又会忍不住微微牵动。这观里,终究是太静了。有这么个能让他动气的弟子在,似乎……也不错。至少,这生气是鲜活的,而非死水微澜。

      山中夜雨,寒气侵骨。玄微真人在静室打坐,听得窗外雨声渐密,忽然想起晚课时见莫忘之衣衫似乎单薄了些,那小子又总是一副畏寒懒动(或者只是懒得动)的模样。

      他起身,从柜中取出一件自己年轻时的厚棉袍,质地普通,却浆洗得干净柔软。他走到莫忘之居住的厢房外,见里面还亮着灯,隐约有整理药材的窸窣声。

      真人没有叩门,只将棉袍轻轻挂在门外的竹钉上,如同只是路过。

      待他转身欲走,房门却“吱呀”一声开了。莫忘之站在门内,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汤,姜的辛辣与红糖的甜香扑面而来。

      “雨大天寒,师父喝碗姜汤驱驱寒吧。”他将碗递过来,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熬多了,顺便。”

      玄微真人看着那碗冒着暖气的姜汤,又看看门楣上挂着的棉袍,沉默片刻,终是接过了碗。温热的触感从粗陶碗壁传来,一路暖至心底。

      两人一个在门内,一个在门外,听着淅沥雨声,默然无语,却仿佛完成了一次无声的交流。

      「二十」

      时近岁末,云渺观也难得地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玄微真人虽言“修道之人,不囿于俗节”,但看着三个徒弟,其是燕沧溪亮晶晶的眼神和玉凌绝那虽沉默却隐含期待的目光,终究还是拂尘一甩,默许了。

      “过年,总要有些过年的样子,得一起包饺子。”莫忘之如是说。

      “…饺子?”玉凌绝仰着头,黑沉的眸子里满是好奇。他的记忆里从未尝过这等凡俗节庆的吃食。

      燕沧溟倒是眼睛一亮,兴奋地拍案:“就是大家过年时吃的那种元宝似的面食!我们家以前每年都吃!”她挽起袖子,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架势,“需要什么?面粉?肉馅?我去弄!”

      莫忘之抬手,精准地按住了即将化身红色旋风的师姐。“不急。”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面粉我前日已备好,在后厨陶缸里。肉馅需用后山猎的野兔,肥瘦相间者为佳。蔬菜……”他目光扫过窗外覆雪的药圃,“芫荽菘菜,取其青白,寓意分明。”

      他分配任务条理清晰,仿佛操办过无数次这般年夜。燕沧溟负责去溪边清理昨日捉回的肥兔,玉凌绝被派去小心翼翼地采摘雪下犹绿的菜蔬。而莫忘之自己,则慢悠悠地系上一条不知从何处翻出的洗得发白的粗布围裙,开始和面。

      玄微真人破天荒地被请出了静室,端坐在一旁太师椅上,看着眼前徒弟团团转的景象,眉头微蹙,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

      厨房里,莫忘之依旧是那副疏懒模样,袖口挽起,露出清瘦的手腕。但他手下动作却行云流水,和面调馅,一丝不乱。

      燕沧溪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忘之,你这手法,比山下醉仙楼的大师傅还溜!到底还有什么是你不会做的?”

      莫忘之头也不抬,指尖沾了点面粉,随意弹开:“师姐若肯将劈柴的力气分三成到揉面上,也不会次次把面团变成石头。”

      燕沧溪拿沾满面粉的手要去抹他脸,莫忘之身形微侧,轻巧避开,那面粉全蹭到一旁玉凌绝袖子上。

      玉凌绝:“……”

      他默默看着袖子上的白印子,又抬头看向那绕着木桌的二人转。

      燕沧溪被气得直瞪眼,转而看向旁边的玉凌绝:“阿绝,你看他!嘴这么欠,咱们把他包进饺子里算了!”

      玉凌绝没应声,只是看着莫忘之淡淡瞥了她那边一眼,继续回到原位将清水融入面粉,揉成光滑的面团,觉得那比任何道法指诀都更吸引人。

      “包饺子亦是修行。”莫忘之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却清晰地传入每人耳中,“一揉一捏,皆是心意流转,亦是道法自然。”

      玄微真人闻言抚须,眼底闪过不易察觉的赞许,最终却只哼了一声:“歪理邪说,倒也应景。”

      食材备齐,真正的混乱才开始。偏殿中央摆开了阵势,莫忘之擀皮,玄微真人,燕沧溟和玉凌绝负责包。

      莫忘之将自己面前光滑如缎的面团又揉了揉,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跨越了无数岁月的娴熟。

      玄微真人包得最慢,手指慢悠悠地翻转,眉头皱起,仿佛在回忆过去的时光。但慢工出细活,他的月牙饺子栩栩如生,整齐列在案板上,像一队等待检阅的士兵。

      燕沧溟雄心勃勃,包得最快。她舀起一大勺馅料就是用力一捏,饺子肚皮爆开,馅料糊了满手。她不服,再战,这次捏得死紧,饺子倒是没破,却形如怪石,坚硬的能当暗器。

      莫忘之擀皮的间隙抬眼一瞥,看到案板上那堆奇形怪状的暗器,沉默了一瞬。

      她包的饺子个个雄赳赳气昂昂,不是馅料太多撑破了肚皮,就是形状古怪像暗器。她还不忘炫耀:“看!我这个是‘霸王戟’!这个叫‘流星锤’!”

      莫忘之面无表情地评价:“师姐的饺子,下锅后怕是会自行演武。”

      玄微真人闻言,忍不住咳了一声,掩饰笑意。

      玉凌绝则过于小心翼翼。他学着师父的样子,放馅对折捏合,每个步骤都极其认真,薄唇紧抿,如临大敌。奈何力道不均,包出的饺子要么瘦弱干瘪,要么歪歪扭扭,在那一堆圆润的月牙和燕沧溟的暗器中,显得格外可怜。

      莫忘之见状放下面杖,走到玉凌绝身后,洗净的手带着些许凉意,轻轻覆上他沾满面粉的小手。“此处,”他的声音在玉凌绝耳畔响起,平静无波,却让玉凌绝浑身一僵,“需用指腹力道,而非指尖。合拢,捏出褶痕……像这样。”

      他握着玉凌绝的手,带着他完成了一个饱满如元宝的饺子。玉凌绝只觉得手背上的触感冰凉,耳后的呼吸温热,只凭本能记忆着那手指引导的轨迹。

      “会了?”莫忘之松开手,退开一步。

      玉凌绝呆呆地看着自己包出的那个堪称完美的饺子,混在一堆歪瓜裂枣里,如同鹤立鸡群。转眼就看到莫忘之已准备好几枚洗净的铜钱,还有一小碟辣椒粉和糖块。

      “老规矩,吃到铜钱者,来年运势亨通。”他顿了顿,看向燕沧溪,眼中带着促狭,“吃到辣椒者,需饮烈酒一壶,祛除‘火气’。”

      最后,目光掠过玉凌绝,“吃到糖者……愿其心常甜。”

      燕沧溪摩拳擦掌:“铜钱一定是我的!”说着,偷偷在自己包的几个奇形怪状的饺子上做了记号。

      玉凌绝则用力点头,偷偷将自己包得最满意的一个,放在了莫忘之手边。

      莫忘之看到,只是默默顺手将那个小饺子放在了一旁,下锅时,也小心地将它放入翻滚的热水中。

      窗外,雪落无声,寒意凛冽。窗内,灯火可亲,笑语晏晏。

      当热腾腾,白胖胖的饺子被捞进粗瓷大碗里端上桌时,连玄微真人都多看了两眼。饺子里混着他包的匀称形,燕沧溟的豪放派,以及玉凌绝后期渐入佳境的努力型。四人围坐在平日冷清的三清殿偏厅,就着几样莫忘之准备的饭菜,吃着这顿一年一度的团圆饭。

      莫忘之自然地将几个煮破的片汤捞到自己碗中,将形状完好的分别推到师父师姐和师弟面前。

      “都来尝尝自己的手艺。”他坐下,语气依旧平淡。

      燕沧溟迫不及待地夹起一个,蘸了醋,一口咬下,烫得直抽气,却含混不清地赞道:“好吃!比山下王婆家的还好吃!”

      玉凌绝小口吹着气,小心地咬开。兔肉的鲜嫩,野菜的清香,面皮的柔韧,还有一种名为“团圆”的他从未体验过的暖意,一同在口中化开,觉得这是世间最美味的珍馐。

      玄微真人也细细品尝,眼中流露出满意。

      莫忘之正斯文地夹着那些破皮的饺子,自己没吃多少,只是眼中那惯常的疏离,在此刻暖黄跳跃的灯火下,仿佛被这人间烟火气融化了些许。

      燕沧溪果然“幸运”地咬到了辣椒,被辣得满脸通红,抓起莫忘之早就备好的清风醉猛灌,引来一阵笑声。玉凌绝小心地吃着,直到咬到一枚铜钱,他愣了一下,看向莫忘之。莫忘之只是淡淡举杯:“恭喜。”

      最后,莫忘之自己吃到了那枚糖饺。他微微一顿,在桌下,将糖块轻轻放在了玉凌绝一直紧握的掌心。什么也没说。他看着玄微真人慢条斯理,看着燕沧溪风卷残云,看着玉凌绝细嚼慢咽,看着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的细雪,眼神在氤氲的热气中显得有些迷离。

      呼啸的山风混杂着簌簌落雪,碗筷轻碰声伴随着燕沧溟畅快的笑语与玄微真人偶尔捻须的沉吟,以及饺子蒸腾起的,模糊了彼此面容的白色暖雾。

      玉凌绝低下头,感受着那几乎要将胸腔填满的热流。他悄悄攥紧了袖中那枚温润的玉锁。

      原来,这就是年。

      子时将至,燕沧溪嚷嚷着要放爆竹。莫忘之却拿出几支特制的“烟火符”,指尖灵力微吐,符纸射向夜空,并未炸响,而是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金色光点,缓缓飘落,映亮了下方的雪山松林,静谧而梦幻。

      “哇!”燕沧溪惊叹。

      玉凌绝仰着头,光点落在他清澈的眸中。

      玄微真人看着这三个徒弟,看着这终于有了“家”的温度的云渺观,轻声道:“又一年了。”

      莫忘之站在廊下,望着这不属于他的热闹,眼底是千山过尽的沉寂,却也映着此刻温暖的灯火。他感觉到玉凌绝悄悄站到了他身边,没有回头,只是将身上带着的外袍,轻轻披在了衣衫单薄的小师弟肩上。

      “师兄,明年……”玉凌绝低声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嗯,”莫忘之望着远方,声音融在风里,“…新年安康。”

      雪落无声,观内灯火通明。

      「二十一」

      云渺观养着数只仙鹤,平日里或翩跹起舞,或静立松巅,姿态优雅,仙气十足,深得玄微真人喜爱。其中,丹朱因其灵性最高,姿态最优,与观中弟子(尤其是偶尔会喂它亮晶晶石子的莫忘之)关系最为熟稔。

      这日,莫忘之刚将一批准备用以炼制清心丹的“赤霞珠”浆果摊放在竹筛上晾晒,那朱红的色泽在阳光下如同宝石。他转身去取另一样药材的片刻,一只平日里就有些冒失,名为“雪影”的年轻仙鹤,被那诱人的色泽与灵气吸引,竟胆大包天地快走几步,长喙一啄,精准地叼走了一大串浆果,脖子一仰便吞了下去。

      莫忘之回身,正看到雪影满足地梳理羽毛,旁边几只仙鹤也被这出头鸟给鼓舞,纷纷啄食。他面上并无怒色,只是眼底掠过一抹了然,仿佛早有所料。

      下午,燕沧溟练完剑,心血来潮想去池边逗弄仙鹤。然而刚到附近,她便看到了一幅奇景:那几只仙鹤,包括偷吃的雪影,全然没了平日的清高,正围着坐在石凳上分拣药材的莫忘之,发出与优雅形象不符的“嘎嘎”的急切叫声,长颈低垂,姿态竟透着几分……谄媚?雪影更是用长喙小心翼翼地啄着莫忘之的袖口,眼神渴望。

      丹朱则独自立于不远处的岩石上,冷冷地看着这群“同族”的失态行为,偶尔嫌弃地别过头,用喙整理自己毫无瑕疵的羽毛,仿佛在划清界限。

      “忘之!你给它们下什么蛊了?”燕沧溟惊奇地大步走来。

      莫忘之正慢条斯理地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颗与之前晾晒的“赤霞珠”几乎一模一样的浆果,只是色泽似乎更深沉一些。他随手将一颗抛给眼巴巴的雪影,雪影立刻敏捷地接住吞下,发出满足的呜咽,蹭他蹭得更殷勤了。

      “没什么,”莫忘之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是那串被叼走的‘赤霞珠’旁,我顺手放了几颗‘相思引’。”

      “相思引?”燕沧溟挑眉。

      “嗯,一种小玩意。单独服用无害,甚至能略微滋养灵禽气血。只是……”他顿了顿,看着也围过来的玉凌绝,难得耐心地多解释了一句,“若服用者心念不纯,起了贪窃之念而食之,便会如相思入骨,对接下来第一个赠予它同源食物的人,产生短暂难以抗拒的亲近与依赖之感。”

      闻声赶来的玉凌绝看着雪影那副全然没了仙鹤风骨的模样,恍然大悟,又觉得有些好笑。

      燕沧溟听得嘴角抽搐:“……所以你早就防着它们偷吃?还特意用了‘相思引’?你连鹤都算计?!”

      “并非算计,”莫忘之拂了拂被仙鹤碰过的衣角,瞥了一眼恨不得黏在他身上的雪影,“算是给它们的小小回礼,教它们知晓,并非所有颜色鲜艳之物,皆可随意入口。”

      他话音未落,岩石上的丹朱适时地发出一声清唳,昂了昂头,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愚蠢”二字。

      玉凌绝看着这群毫无风骨,围着莫忘之打转的仙鹤,哭笑不得:“师兄……丹朱怎么没事?”

      “丹朱聪明,”莫忘之终于抬眼,瞥了一眼岩石上姿态孤高的丹顶鹤,“它知分寸。” 丹朱仿佛听懂了,扬了扬它高傲的脑袋,算是回应。

      就在这时,雪影似乎因“药效”和激动,扑棱着翅膀想更靠近莫忘之,结果脚下不稳,一个趔趄歪倒在地,滚了两圈,恰好压塌了旁边药圃的一小片用于围护的低矮篱笆,几株正准备采收的宁神草遭了殃。

      恰在此时,玄微真人负手踱步而来,本是闲来看鹤,入眼便是爱鹤失仪药圃狼藉的景象,脚步顿时一滞,额角青筋微跳。

      而始作俑者莫忘之,早已在玄微真人现身的前一瞬,自然地将手中剩余的浆果收入袖中,身形一闪,便倚到了廊柱下,恢复了神游天外的标准姿态,仿佛眼前的一切与他毫无干系。

      燕沧溟和玉凌绝面面相觑,最终只得在师父无奈的目光注视下,认命地挽起袖子,一起收拾起被仙鹤弄得一团乱的药圃。

      玉凌绝小心扶正被压倒的草药,燕沧溟则一边清理鹤毛,一边压低声音对玉凌绝抱怨:“看见没?以后千万别乱吃你师兄给的东西!”

      丹朱依旧高傲地立于岩石顶端,俯瞰着这场由几颗浆果引发的小小风波,仿佛在说:看,这就是不守鹤规的下场。

      「二十二」

      玄微真人深感弟子们近日越发懒散(特指莫忘之与燕沧溟),特意召开一场“论道小会”,旨在探讨“无为与有为”之辨。

      燕沧溟抢先发言:“有为!当然要有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妖魔作乱,替天行道!此乃英雄所为!” 她目光炯炯,仿佛随时要为民除害。

      玄微真人未置可否,看向莫忘之。

      莫忘之倚着柱子,眼都未睁,懒洋洋道:“无为。”

      “哦?何解?”

      “饿则食,困则眠,道法自然。师姐那般整日替天行道,过于劳累,有违养生。”他顿了顿,补充道,“且容易饿。”

      燕沧溟瞪他一眼:“你这是懈怠!”

      玄微真人又将目光转向玉凌绝。玉凌绝正襟危坐,仔细思索后,认真回答:“弟子以为,当为则为,不当为则止。如同师兄打理药圃,是‘为’;但遵循草木天性,不急不躁,亦是‘无为’之心。”

      玄微真人微微颔首,刚露赞许之色,却听玉凌绝继续道:“……又如师姐练剑,是‘为’;但心中无拘无束,顺其自然,亦是‘无为’之境。再如师兄他……”

      “够了。”玄微真人揉着额角打断,他发现这道理绕来绕去,最后总能被这几个孽徒绕到他们自己的歪理上。“今日论道,到此为止。忘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

      莫忘之这才睁开眼,慢悠悠转身离开:“炖了山鸡,清炒了后山的野菜,炖了蘑菇汤。”

      燕沧溟立刻忘了刚才的争论,欢呼一声:“有鸡吃!” 拉着玉凌绝就往膳堂跑。

      玄微真人看着瞬间空荡的大殿,无奈摇头。罢了,能将“无为”落实到“做饭”上,也算……别具一格吧。

      「二十三」

      山中传闻近来有狐妖作祟,不仅偷窃鸡鸭,更有扰乱灵脉,吸食微弱精气之说,闹得附近村落人心惶惶。玄微真人本欲亲自探查,却被燕沧溟拍着胸脯拦下:

      “师父!此等小妖居敢在太岁头上动土?交给弟子便是!定叫它见识见识我云渺观的厉害!”她主要是心疼自己偷偷养在后山那几只预备打牙祭的肥鸡。

      是夜,山风格外凛冽。燕沧溟全副武装(其实就是多了根绳子和小网),强行拉来了似乎对一切都不太感兴趣的莫忘之,以及被她“守护观产”热情感染的玉凌绝。

      后山鸡窝旁,三人隐在浓密灌木后。燕沧溟全神贯注,拳头紧握;玉凌绝亦屏息凝神,手心因紧张微微出汗。

      唯有莫忘之靠在一棵老槐树下,双手拢在袖中,眼帘半垂,仿佛下一秒就能睡着。

      “莫忘之!”燕沧溟压低声音,咬牙切齿,“你给我认真点!”

      “师姐,”莫忘之眼皮都未抬,声音带着睡意,“兴许只是饿极了的小兽,何必大动干戈。”

      “小兽?能闹得满城风雨?定是成了精的妖物!”燕沧溟不信。

      就在这时,一阵阴风骤然卷起,吹得草木簌簌作响,鸡窝里的鸡群发出惊恐的“咯咯”声。玉凌绝脖颈一凉,忍不住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嘘——!”燕沧溟眼疾手快地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眼神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小心打草惊蛇!”

      几乎是同时,一道迅疾无比的白影,如同鬼魅般掠过地面,直扑鸡窝!那速度远超寻常野兽,带起的风中竟隐隐有微弱的妖气!

      “果然有妖气!动手!”燕沧溟再也按捺不住,如离弦之箭冲出,长剑出鞘,带着凌厉剑气直刺白影!

      那白影显然没料到有人埋伏,受惊之下试图遁走,方向正好是莫忘之所处的位置。

      莫忘之并未拔剑,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袖一拂。一股柔韧却无可抗拒的气流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墙壁,将那白影的前路堵死。

      白影收势不及,“砰”地一声撞在气墙上,晕头转向地跌落在地。它挣扎着想跑,莫忘之已一步上前,修长的手指精准地捏住了它命运的后颈皮,将它拎了起来。

      “呜……”白影发出哀鸣,四肢徒劳地在空中蹬动,原来是一只小白狐。它那双灵动的眼睛里充满了惊恐与……一丝人性化的委屈?额间那簇红毛也黯淡了些许。

      玉凌绝此时也跑了过来,看着被师兄拎在手中弱小可怜又无助的白狐,尤其是对上它那泫然欲泣的眼神,心中莫名一软。“师兄,它……”

      “灵智已开,初涉术法,只是根基浅薄,形同儿戏。”莫忘之打量着手中的白狐,语气带着些许兴味。

      燕沧溟提着剑气势汹汹地走过来,剑尖几乎要点到白狐的鼻子:“说!为何偷我观中鸡鸭?!”

      白狐瑟缩了一下,眼中慌乱无比,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更加急促可怜的“呜呜”声,努力将自己蜷缩成一团,还用毛茸茸的尾巴盖住了脸,一副“我没脸见人了”的模样。

      玉凌绝看着它这通人性的举动,忍不住再次求情:“师姐,你看它这样子……或许真有苦衷?而且它好像……吓坏了。”

      莫忘之没理会燕沧溟的质问,另一只手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块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肉干,递到白狐嘴边。那白狐先是警惕地嗅了嗅,随即抵不住诱惑,小心翼翼地啃咬起来,一边吃,一边还用湿润的鼻尖讨好地蹭了蹭莫忘之的手指。

      “哼!苦衷?偷鸡摸鸭还有理了?”燕沧溟嘴上不饶人,但看着小白狐这狼狈又带着点蠢萌的吃相,杀气倒也消减了大半。

      莫忘之任由小白狐吃完肉干,才慢悠悠地开口,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它瑟缩的身躯,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资质尚可,心性未定。强修术法,无异于幼童舞大刀,非但伤不了敌,反而易伤自身。”

      “若再行偷窃之举……”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便拔了毛,给阿绝做条围脖。”

      白狐:“!!!”(疯狂摇头,眼泪汪汪地看向玉凌绝)

      玉凌绝:“……”(看着师兄看似认真实则戏谑的侧脸,一时无语)

      “嗯…这小贼,长得还挺漂亮!”燕沧溟收起剑,叉着腰,上下打量着:“也好!关起来让它干活抵债,负责抓老鼠!名字嘛,一身白,叫‘白米饭’怎么样?或者‘白馒头’?”

      玉凌绝看着那小狐狸灵动的模样,觉得师姐起的名字过于随意,小声提议:“叫……‘云儿’可好?似云般洁白……”

      就在这时,已经放下小狐狸,抱在怀里抚摸着它的莫忘之开了口,声音平淡无波,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叫‘胡离’吧。”

      “胡离?”燕沧溟一愣,随即噗嗤笑出声,用力拍着莫忘之的肩膀(差点把他拍个趔趄),“哈哈哈!莫忘之!你这也太不会取名字了吧!狐狸狐狸,直接叫‘狐狸’谐音?还能再懒点吗?一点意境都没有!”

      玉凌绝也觉得这名字过于直白,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吉利。

      莫忘之却只是垂眸看着臂弯里那团白狐,眼神透过它,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开口解释道:

      “ 胡者,狐也,亦为何。离者,别也。 ”

      他轻轻抚过小狐狸额顶柔软的绒毛,用那种惯常的仿佛事不关己的语气,随口低语了一句,似解释,又似叹息:

      “胡为乎来哉?相逢必离。”(为什么要来这里呢?既然相逢,终究是要分离的。)

      他的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燕沧溟没听清后面那句,只听到前面,依旧不满:“叽里咕噜说什么呢?文绉绉的不好听,还是叫白米饭吧!”

      但玉凌绝却听清了。他心头莫名一悸,抬头看向莫忘之。月光下,师兄的侧脸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带着不祥谶语意味的话,只是他随口吟出的诗句。

      “相逢即离”?为何师兄会说出如此……不祥又淡漠的话?这名字像是一根细微的刺,悄无声息地扎进了心底。

      但小狐狸似乎认定了这个名字,在莫忘之低唤“胡离”时,它竖起了耳朵,轻轻摇着尾巴。

      “看来,”莫忘之看着怀中的小兽,语气依旧平淡,却似乎带着不易察觉的深意,“它选择了‘胡离’这个名字。是福是祸,且看日后造化。”

      “哎呀不管了,胡离就胡离吧!”燕沧溟大手一挥,算是认可了这个名字,“小胡离,以后跟着师姐我混,包你吃香喝辣!”

      于是,云渺观多了第四位“弟子”——胡离。

      胡离极通人性,迅速成了观中团宠。它最喜欢窝在莫忘之晒太阳的地方打盹,偶尔会叼来些山果放在玉凌绝窗台,面对燕沧溟时则总是炸着毛飞快跑开。

      只是,每当玉凌绝听到燕沧溟大大咧咧地喊着“胡离,过来!”时,总会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月色清冷的夜晚,师兄用那般平静的语调说出的那句话。

      “相逢必离。”

      「二十四」

      白狐胡离在观中安顿下来后,除了偶尔偷溜去厨房覓食(被莫忘之巧妙制止并引导至固定投喂点),大部分时间神出鬼没。

      这日,燕沧溟发现自己珍藏用来绑头发的,缀着一颗小珍珠的红绳不见了。她翻箱倒柜,气得跳脚:“哪个小贼敢偷我的东西!”

      玉凌绝帮着寻找无果。

      莫忘之听闻,只是抬了抬眼皮,目光扫向窗外。

      傍晚时分,燕沧溟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发现了那根失窃的红绳。一同出现的,还有几颗颜色各异但都晶莹剔透的小石子,以及一朵被露水打湿娇艳欲滴的紫色野花。东西摆放得有些杂乱,却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笨拙。

      而在窗台上,则留有几个带着泥渍的小爪印。

      燕沧溟看着那堆“赃物”和“赔礼”,愣了片刻,随即释然:“好你个小胡离!居然还是个雅贼!偷东西还知道附赠礼物和鲜花?”

      她拿起红绳,发现那颗小珍珠被擦得格外亮。她摇了摇头,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最终将那几颗小石子和野花仔细收了起来。“算了算了,看在你眼光不错的份上,饶你这次!”

      躲在窗根下暗中观察的胡离,听到燕沧溟没有追究,这才松了口气,甩了甩尾巴,轻盈地跳上院墙,消失在暮色中。它似乎找到了与这些两脚兽相处的独特方式——用自己觉得珍贵的东西,去交换那些亮晶晶的,吸引它的物件。

      「二十五」

      时光荏苒,云渺观的膳食滋养了玉凌绝的身体,他的身形开始抽条,虽依旧清瘦,但常年练剑修行,使得宽大的暗青色道袍之下,渐渐有了挺拔的轮廓和内敛的力量感。他不再是最初那个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孩子,静立时如一竿风雨中不易摧折的青竹。

      一日玉凌绝练剑时,不慎让剑锋在臂上划开一道寸长的口子,鲜血顿时沁了出来,在暗青色道袍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哎呀!”燕沧溟一个箭步冲上前,二话不说就从怀里掏出个粗陶小罐,拔开塞子就要往伤口上倒。那罐中药粉色泽暗沉,气味辛辣冲鼻,一看便知不是凡品。

      或者说,不是能往人身上用的品相。

      玉凌绝下意识地手腕一缩,向后微退半步。

      “怕什么!”燕沧溟眉毛一扬,语气豪迈,“师姐这药,用料实在,见效快得很!撒上去立马止血,就是稍微……呃,疼那么一下下!”

      正当那可疑的药粉即将落下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巧地隔在了伤口与药罐之间。莫忘之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身旁,另一只手中托着个素白瓷瓶,釉色温润。

      “师姐,”他声音平缓,听不出波澜,“猛药虽能一时奏效,却易伤及肌理根本,于长远无益。”

      说着,他已自然地将玉凌绝的手臂轻轻拉过,取过一旁清水,用洁净棉布蘸着,低头仔细清洗起伤口。他的指尖带着山泉般的微凉,触碰到皮肤时,玉凌绝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莫忘之恍若未觉,清洗完毕,便从白瓷瓶中倾出些许碧色药膏。那药膏色泽清透,带着薄荷与不知名草木的淡淡清香,甫一涂抹,一股清凉之意便渗透肌肤,火辣辣的刺痛感顿时消减大半。

      “修行之人,肉身需细意温养。”他一边用素绢熟练地包扎,一边平淡开口,似在教导,又似自语,“剑道求快,医理却要缓。须知刚柔并济,阴阳相生,方是长久之道。”

      燕沧溟抱着手臂在一旁看着,撇了撇嘴:“就你道理多!我这药好歹立竿见影!”

      莫忘之打好最后一个结后抬眸,视线轻飘飘掠过燕沧溟:“师姐若存疑,不妨自试。左臂用你的猛药,右臂用我的温膏,孰优孰劣,一目了然。”

      "……莫忘之!"燕沧溟气得跺脚,"你是不是存心找茬?"

      玉凌绝低头看着臂上整齐的绷带,那细腻的包扎手法与师姐粗犷的作风截然不同。方才那点因受伤而生的委屈,早已在师兄指尖的凉意与师姐关切的目光中消散无踪。他轻轻活动了下手臂,忽然觉得这道伤口来得也不算太坏。

      恰在此时,一团雪白影子窜了过来。胡离好奇地凑近玉凌绝包扎好的手臂嗅了嗅,又歪头看看正在瞪眼的燕沧溟和一脸云淡风轻的莫忘之,最后叼起地上那个被遗忘装着“猛药”的粗陶小罐,一溜烟跑没影了。

      燕沧溟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哎!我的药!小胡离你别乱啃啊!”

      玉凌绝看着这一幕,终于忍不住,唇角弯了起来。

      暮色渐浓,把廊下燕沧溟追着胡离乱跑的影子拉得长长,莫忘之收拾好药瓶,转身往厨房走去:"今晚炖个茯苓鸡汤。"燕沧溟闻言眼睛一亮,立刻忘了方才的追逐,快步跟上:"多放点菇子!"

      玉凌绝站在原地,晚风拂过耳侧那缕细辫。他望着那两道并肩而行的身影,一个潇洒不羁,一个清冷从容,心中仿佛被什么轻轻填满。

      这伤,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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