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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番外】再回头已百年身   ...


  •   玄微真人,俗名林守拙。这“守拙”二字,是村里唯一的老秀才看他家贫却执着蹲在学堂窗外偷听,摇头晃脑给取的,说他“抱朴守拙,或可期也”。

      他生于贫瘠山村,自幼体弱,枯瘦得像棵风中芦苇,是村里孩童最易欺侮的对象。他的父母面朝黄土背朝天,三天两顿让他活到现在已是万幸,读书识字,那是遥不可及的梦。

      约莫七八岁光景,村里破天荒来了个游方的年轻道士。那人看着不过十六七岁,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眉眼寻常,丢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只有右眼和嘴角的两颗痣勉强算显眼。

      他在村口老槐树下支了个简陋的卦摊,布幡上歪歪扭扭写着“问卜”二字,自己却总是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打盹,或是望着云彩出神,对招揽生意兴致缺缺。

      村里人窃窃私语,说这道士名字古怪,叫“莫忘之”,听着就不像正经修道之人,更像是个骗吃混喝的。他算卦也随心所欲,有时分文不取,有时开口要价离谱,说话常不着调,透着股疏离的江湖气。

      可就是这样一个骗子,却吸引了小守拙全部的目光。

      在他被顽童推搡跌入泥潭时,这骗子“恰好”路过,看似无意地伸脚,精准地绊倒了为首那个,力道巧妙,让对方摔了个狗啃泥。也是这骗子在他因久病厌食蜷缩在墙角时,变戏法似的掏出几颗红艳艳的甘甜野果,塞进他手里,懒洋洋道:“尝尝,比药汤子滋味好些。”

      小守拙觉得,这个道士和村里所有人都不一样,他不庸俗,不麻木,身上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山间的风,抓不住,却让人向往。

      某日,他揣着偷偷攒了许久,还带着体温的几枚铜钱,跑到卦摊前,仰起头,眼神亮得惊人,认真地说:“莫道长,我拜您为师吧!”

      那年轻的骗子沉默地看了他片刻,目光在他过于宽大的破旧衣衫和清澈的眼底停留,随即伸手,用力揉了揉他枯黄的头发,力道不轻,带着点糙砺的暖意。

      “小孩,”他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眼底却没什么笑意,“我可没什么大本事教给你,就会混口饭吃,说不定哪天就饿死路边了。”

      “没关系!”小守拙执拗地将铜钱塞进他手里,“您认得字,就是大本事!”

      莫忘之掂了掂那几枚带着汗渍的铜钱,终是淡淡笑了笑,没再推拒。“行吧,这点拜师礼,也够买几个包子了。”

      自此,林守拙便成了莫忘之身后的小尾巴。

      莫忘之确实没教他什么飞天遁地的道法,只零星教他认些字,讲些光怪陆离的山海奇谈志异传奇,或是带着他漫山遍野地跑,辨认那些能充饥能治小病的草药,看云识天气。

      他依旧懒散,卦摊时摆时不摆,生计似乎全凭运气,却总能在小守拙饿得前胸贴后背时,“恰好”找到些野果鸟蛋,或是用某种小守拙看不懂的手法,从溪水里捞起小鱼分给他一半。

      他偶尔会看着远山连绵的轮廓发呆,眼神空茫,仿佛在寻找什么自己都遗忘了的东西,那身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

      然而,平静的岁月短暂得如同朝露。饥荒似无形的瘟疫在干裂的土地上蔓延,紧接着是溃败散兵带来的兵祸,赋税却愈发沉重,饿殍遍野,易子而食的惨剧已不再是传闻。村庄失去了最后的安宁,人心在绝望中扭曲,草木皆兵。

      小守拙敏感地察觉到父母看他眼神的变化,那不再是看儿子的眼神,而是掺杂了恐惧挣扎和一种令人胆寒的衡量。在一个父母低声激烈争吵的夜晚,他带着巨大的恐惧,偷偷逃出了家,一路哭着跑到了莫忘之栖身的破旧山神庙。

      “师父……他们……他们是不是要吃,吃了我……”他抽噎着,语无伦次。

      莫忘之正对着一小堆篝火出神,跳动的火光映着他平淡的侧脸。他听完小守拙的哭诉,没有惊讶,没有愤怒,甚至连语气都没什么起伏,只是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陈述:“易子而食,析骸而爨,乱世常态,没什么稀奇。”

      小守拙被他话语里的冰冷冻得打了个哆嗦。

      莫忘之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阵风:“罢了。我这人……虽说没什么原则,但还没有吃小孩的癖好。走吧,跟我去逃难,能不能活下来,看你的造化。”

      就这样,一大一小,离开了濒死的村庄,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

      那一年的流亡,是小守拙人生中最颠沛的时光。莫忘之依旧带着他那份与周遭地狱景象格格不入的疏淡,他们寄居在破庙,废屋甚至山洞。饥民越来越多,如同迁徙的蝗虫,啃食着一切能入口的东西。

      但莫忘之依旧能用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手段找到食物,他能找到被遗漏的野菜,挖出深藏的块茎,或是几颗鸟蛋,甚至偶尔还能弄到一点粗粝的杂粮,总是默不作声地分一大半给小守拙。

      他做着这些,脸上却没什么悲悯之色,仿佛只是随手拂去尘埃。他的眼神常常是空的,望着战火焚烧过的焦土,望着易子而食后留下的森森白骨,望着流民麻木绝望的脸,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仿佛看了千百遍后的麻木与疏离。

      然而,这点在乱世中微末如萤火的善意与庇护,终究成了催命符。

      一伙被官兵击溃的散兵游勇流窜至他们藏身的山神庙附近。这些人被饥饿和失败折磨得失去了人性,只剩下兽性的凶残。庙里那点微薄的食物和看起来最好欺负的小守拙,成了他们眼中可以肆意掠夺的猎物。

      那是一个黄昏,残阳如血,将破败的庙宇染上一片凄厉的红。几个眼窝深陷,衣衫褴褛的兵痞踹开了摇摇欲坠的庙门,污言秽语充斥着小小的空间。他们像疯狗一样翻找着,很快发现了藏起来的最后一点口粮。

      小守拙吓得缩在角落,瑟瑟发抖,紧紧抓住莫忘之破旧的袍袖。

      莫忘之将小守拙完全挡在身后,面对着眼前这群眼冒绿光的兵痞,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无恐惧,也无愤怒,平静得令人心寒。当一个兵痞粗暴地推开小守拙,要去抢他怀里死死抱着的半块麸饼时,莫忘之上前一步,挡在了中间。

      “滚开!穷酸道士!找死!”那兵痞骂骂咧咧,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只有食物,随手挥动了手中那柄锈迹斑斑的腰刀。

      动作并不快,力道也算不上多重。若在平日,以莫忘之的身手,或许能轻易避开。

      但或许是因为连日饥饿,体力早已透支;或许是他心神涣散,根本未曾将“闪避”这件事放在心上;又或许,他对这样的结局早已司空见惯,甚至懒得多做一丝一毫的挣扎。

      那锈迹斑斑的刀锋,就这么“噗嗤”一声,看似轻描淡写地,划破了他单薄的胸膛。不深,却精准地割裂了某处关键的血脉。

      鲜血瞬间涌出,迅速染红了他青灰色的道袍,颜色刺目。

      莫忘之低头看了看自己汩汩流血的伤口,又抬眼看了看那因见了血而稍微愣住的兵痞,他的眼神里甚至掠过一丝近乎觉得无趣的意味。他没有呼痛,没有咒骂,只是身体晃了晃,靠着身后斑驳冰冷的神台,缓缓坐倒在地。温热的血很快在他身下洇开一小片暗红。

      小守拙发出凄厉的哭喊扑到他身边,小手徒劳地想要按住那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却被那温热粘稠的液体弄得满手猩红。

      莫忘之抬眼看了看吓坏了而满脸泪痕的孩童,想抬手像往常一样揉揉他的头,却发现手臂沉重得无法抬起。他扯动嘴角,似乎想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却因为生命的快速流逝而显得有些僵硬。

      “别……哭……”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微弱,气息开始涣散,那眼神深处的空茫愈发明显,仿佛灵魂正在抽离,回归到某个遥远而冰冷的地方,“乱世……就这样……没什么好说的。”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想要聚焦,却最终失败,用最后的气音,不知是对守拙,还是对自己喃喃,“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他的目光越过哭喊的小守拙,越过骂骂咧咧离去的兵痞,望向庙门外那一片如血的,正在沉落的残阳,最终,缓缓阖上。

      至死,他脸上都没有太多痛苦的神色,更多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一种对这人世无常,对自身漂泊命运早已料到,甚至懒得多言一句的疏离。

      他的死轻飘飘的,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溅不起半点波澜。

      没有壮烈,没有抗争,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在混乱的时代洪流中被一颗微不足道的石子,偶然又必然地碾过,无声无息。

      小守拙的哭声卡在喉咙里,巨大而冰冷的绝望如同冰水,瞬间淹没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看着师父(他心中认定的师父)的血,看着那张至死都淡然疏离,仿佛只是睡去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刻骨铭心地感受到,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人命是何等脆弱,何等不值一提。那个带给他短暂温暖和奇异视野的人,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了。

      后来小守拙用尽力气,在破庙后挖了个浅坑,埋葬了莫忘之。没有棺椁,没有墓碑,只有一抔黄土。他对着那土包重重磕了三个头,然后转身,一头扎进了那片茫茫的残酷的人世间。

      他漂泊,挣扎,求生,在乱世中成为那无根的浮萍。他广结善缘,曾结识仗义豪侠的燕沧溟之父,把酒言欢;也曾于市井之中,与一温柔坚韧的民间女子相知相恋,结为连理,品尝过短暂却真实的暖意。然而命运弄人,妻子不久便因病撒手人寰,他再度成为鳏夫,饱尝生死离别之苦。

      就在他心如死灰,漫无目的游荡至一座云雾缭绕的清寂山峦脚下,几乎要饿毙路旁时,被云渺观下山采买的老道长所救。老道长见他根骨清奇,虽历经磨难却眼神清澈,灵台未泯,又听闻他识得些许文字,知晓药理,便问他可愿入观修行。

      彼时的林守拙,早已对红尘无所眷恋。他想起莫忘之曾零星提及的“道法自然”,想起那短暂超脱于俗世痛苦的时光,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跪拜下去,声音沙哑却坚定:“弟子林守拙,愿随道长修行,求个心安之处。”

      老观主看着眼前这个风尘仆仆,眼神却带着历经沧桑后沉淀下的执拗与疲惫的旅人,并未多言,只让他于观门前静坐三日,观云海,听松涛,思己身。

      三日里,林守拙脑海中回忆起贫瘠的童年,莫忘之疏淡的脸庞,妻子冰冷的死亡,乱世的惨状,温暖的短暂,失去的痛苦……万般滋味,涌上心头。最终,定格在莫忘之阖眼前那空茫望向远方的眼神,和自己埋葬他时,那种对生命脆弱与世事无常的刻骨铭心。

      第三日夕阳西下,橘红色的光芒浸染云海,松涛声也仿佛带着一丝疲惫的宁静。老观主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山门前,宽大的道袍在晚风中微微拂动。他看着静坐三日,嘴唇干裂却脊背挺直的林守拙,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如常:

      “三日了。云看够了吗?风听够了吗?心里……可想清楚了?你求的‘心安’,到底是什么?”

      林守拙抬起头,目光与老观主相接,那里面没有初来时的死灰,也没有急切,只有一种被苦难反复冲刷后的沉寂。他望着眼前翻涌的云海,仿佛看到了自己漂泊无定的大半生。

      “观主。”他声音沙哑,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是从沉重的记忆里费力打捞,“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怨憎会……五蕴炽盛。这人生八苦,弟子似乎都尝了一遍。”

      他顿了顿,眼前掠过莫忘之染血的道袍,闪过妻子病榻前苍白的脸,闪过乱世中无数绝望的眼神。

      “弟子曾怨过天道不公,恨过世道无情,也执着于问一句‘为什么是我’。”他摇了摇头,嘴角牵起苦涩的弧度,“可问到最后,只剩下疲惫。执着于‘为什么’,本身就成了最苦的那一味。”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了最终的回答:“弟子不求长生,不慕神通,不为逃避苦难。只为……寻一个能让心安定下来的地方,能让我守着这份‘拙’,不再被尘世八苦轻易搅动。”

      良久,老观主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带着看透世情的慈悲。

      “痴儿。”他吐出两个字,语气却温和了许多,“众生皆苦,你能知苦,便是觉悟之始。疲鸟知还,倦客寻宿,亦是常情。”

      他拂尘轻扬,指向那巍峨的山门:

      “前尘种种,皆为历练;此后云渺,便是归途。”

      “赐你道号——玄微。取‘玄之又玄,众妙之门;微眇难识,守拙归真’之意。”

      “望你在此清修,持守本心,于微末处见真道,寻得你所求的那份‘心安’。”

      林守拙——不,从此便是玄微了。他眼眶微热,朝着老观主,也朝着那扇象征着庇护与新生的山门,深深叩拜下去,额头触及冰凉的石板,久久未起。

      “弟子玄微……拜谢师尊。”

      当他终于直起身时,夕阳的最后一缕光正照在他脸上,仿佛为他洗去了部分疲惫与风霜。

      他起身,脚步虽因久坐而有些踉跄,眼神却前所未有地坚定,一步一步,踏入了云渺观的山门。

      自此,他抛却前尘,潜心修道。或许是早年经历磨砺了他的心志,或许是莫忘之无意间播下的种子终于发芽,他在道法上展现出惊人的悟性与韧性。他如饥似渴地研读经卷,打坐练气,将所有的精力与情感都投入到了这片方外清静之地。

      岁月流转,他的修为日益精进,心境也愈发澄澈平和。师父仙去后,他顺理成章地接掌了云渺观,成为了众人敬仰的玄微真人。

      然而,修为愈深,前尘往事愈发模糊,连记忆中那张原本清晰的脸,也慢慢褪色,只剩下一个淡淡的轮廓,那张平凡到模糊的脸上,若有若无的两滴墨点,以及那个让人无法忘却的名字。

      直到那一天,云渺观那扇一年也响不了几次的山门,被人叩响。

      已是仙风道骨的玄微真人推开观门,抬眼望去,一个青衣少年斜倚在门外的石狮旁,身形清瘦,眉眼普通。

      一切都很陌生。

      然而,当那少年懒洋洋地直起身,脸上那不显眼的两颗痣后知后觉入眸。他随意揖了一礼,用那平淡无波,带着些许疏懒的声音说出:

      “真人安好。晚辈莫忘之,慕名而来,恳请真人收留,允我入门。”

      莫忘之。

      这三个字,如同沉寂了百年的琴弦被猝然拨动,在玄微真人看似古井无波的灵台深处,激起了一阵遥远而模糊却带着尖锐刺痛的回响。不是清晰的记忆,而是一种…混合着陈旧悲伤而无法言喻的悸动。

      尤其是那双眼睛深处那抹与年龄不符的,洞悉世情却又仿佛永远置身事外的微光,让他仿佛穿越了百年的时光,再次看到了破庙里那个濒死青年眼中,万物不萦于心的空茫与疏离。

      所以,当这一世的莫忘之说出“从来处来,往去处去”这样的机锋,当他展现出与年龄不符的笃定与近乎全能的能力时,玄微真人心中的疑窦虽生,却没有升起太多的警惕与排斥,反而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他掐指默算,天机一片混沌。是轮回转世?是前世因果纠缠?他已无法分辨。而“莫忘之”这个名字本身,就如同一个跨越了生死轮回的烙印,灼烧着他的感知。

      他看着这个也叫莫忘之的少年在观外住下,日复一日沉默地打理着一切杂务,那勤快中透着的骨子里的懒散劲儿;看着他偶尔神游天外,或是用那种平淡语气说出噎死人的话……点点滴滴,都像是在唤醒某种早已恍惚的回忆。

      所以,他默许了。在看到他能让燕沧溪露出久违的真心的笑容时,那份源于灵魂深处,被这个名字触动的熟悉感与难以言喻的牵绊,最终压过了所有理性的警告与顾虑。

      “罢了。”他那时在心中叹息,拂尘轻甩,转身回观。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或许,这本就是一段……跨越了生死与遗忘,未尽的缘。

      这声叹息里,不仅是对驱散观中冷寂的欣慰,更深层处,还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明晰的,对遥远过去那份被乱世无常斩断的师徒缘分的深沉怅惘与无声的补偿。

      而莫忘之,早已彻底遗忘了他曾作为乡村道士的短暂人生。那不过是他漫长到他自己都记不清的轮回中,微不足道的一瞬。

      但名字与灵魂的印记,却穿越了遗忘的屏障,如同水底的暗流,无声地影响着现世的轨迹,让已然得道的玄微真人,在面对这个算不出根底却拥有着刻骨铭心名字的少年时,终究还是硬不起心肠。

      唯有那句沉甸甸的——

      “罢了。”

      ps:人生八苦是佛教的理念,放在道教其实不太合适,但本作世界观不是传统修仙设定,会有很多不同的设定,这个世界里佛道相互影响,界限模糊反正信啥也修不了真的仙,而且人生八苦设定是后续剧情很重要的设定,总之感谢佛祖三清谅解!阿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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