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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云渺观往事·上   【外传 ...

  •   【外传】云渺观往事

      “列位看官,今日咱不说那前朝旧史,也不表那江湖恩怨,且听老朽,道一段这青山碧水之中一桩流传了数百年的奇闻。”

      “在那云海最深,山势最险之处,藏着一座道观,名唤’云渺‘。”

      “嘿,您没听说过就对了!这云渺观啊神龙见首不见尾,有那不信邪的猎户打着胆子往里闯,明明看着山门就在眼前,走三步,退两步,绕来绕去,愣是又回到了原处,老人们都说,那是观里的仙师布下了迷阵,不接无缘之客!”

      “传说这观里住的玄微真人,那可是位活神仙,能掐会算。多年前山洪暴发,眼看要淹了山下的村子,就是他老人家提前三日示警,让全村人躲过一劫!事后,真人拂尘一摆,化作一道青光回了山,深藏功与名,后来都没人找得着他,连块谢恩的牌匾都送不进去,那云渺观也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真真是’云渺深处藏真仙,缘到方可见洞天‘!”

      “还有人说,那云渺观底下,压着不得了的东西!是上古的凶兽?还是吃人的妖物?没人说得清,只晓得那山偶尔会传来低沉的轰鸣,像是巨兽翻身,连带着方圆百里的鸟兽都噤若寒蝉!为啥要把观建在那儿?嘿,镇着呗!您想啊,要不是为了镇压什么,哪位神仙乐意住那苦修清寂之地?”

      “只是这观啊,平日里静得可怕,只有风声,松涛声,和那早晚课的诵经声,一年到头,也听不见几声人语。都说里头修的是‘无情大道’,不问世事,不管红尘。”

      “这些传言是真是假,咱凡夫俗子,难以考证。可有一点,山下十里八乡的老人们都笃信——这云渺观,灵验!但有所求心诚者,或能在梦中得仙人点拨一二;遇了那山精野怪邪祟作乱的难事,朝着那云雾最浓处拜上三拜,往往便能逢凶化吉。”

      “不过嘛,仙缘难觅,这世间更多的,是凡人自己的运数,和那冥冥中难以揣度的先见之明。”

      “所以啊,这云渺观,在咱们凡人眼里,那就是个半真半假的传说。有人说它慈悲济世,有人说它神秘莫测,也有人说它守着天大的秘密。日子久了,也就当个故事听听。”

      “但就在那年风雪最大的腊月夜,有那晚归的樵夫,远远看见玄微真人牵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女娃,约莫八九岁的光景,那女娃探出半个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这白茫茫的天地,懂事得紧,不哭不闹,不惊不惧,只紧紧攥着真人的衣袖,倒有几分超脱年纪的沉静。”

      “更怪就怪在,那女娃身上干干净净,并非落难,倒像是……专程送来的?”

      “列位有所不知,后来才隐隐传出风声,说那女娃出身望族,家中突逢变故,长辈察觉大难临头,这才千里托孤,将血脉独苗送至这方外之地,求玄微真人庇护!”

      “您想啊,能让那样的世家大族都觉得是灭顶之灾,不得不将女儿送入这苦修之地的,得是何等的劫数?这清修之地的门,为何在那样一个夜晚,为一个小女娃悄然开启?”

      “这便是,另一段故事了。”

      「一」

      那年的雪下得格外早,也格外冷。玄微真人踏着没过脚踝的积雪,牵着一个裹在厚重狐裘里的小小身影,回到了寂静的云渺观。

      狐裘之下,是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女童,名唤燕沧溟。她是玄微故友燕青锋唯一的血脉,燕家将门的掌上明珠。

      燕家并非在一夜之间倾覆。风雨欲来之时,那位一生刚正的将军已敏锐地嗅到了致命危机。他深知在劫难逃,唯有一事放心不下,便是他那年幼但性子已初现峥嵘的幼女沧溟。她自小就像一匹未被驯服的小马驹,活泼张扬,带着将门虎女特有的飒爽。

      他们给她取名“沧溟”,取自“沧海溟濛”,愿她心志如海,能纳百川,亦能涤荡伤痛。

      燕青锋不动声色以“体弱需静养”为名,将女儿托付给至交好友,方外之人玄微真人,恳请他带沧溟回云渺观,远离京城是非。临行前,他只摸了摸女儿的头,声音沉稳如常:“溟儿,去山上住些日子,要听真人的话。”

      小沧溟懵懂地点点头,只当是一次寻常的远行,甚至对传说中的仙山道观充满了孩童式的好奇。她记得那天府中很安静,母亲的眼眶有些红,但依旧温柔地笑着为她整理行装。

      观中自此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燕沧溟自幼便束着利落的高马尾,发丝如墨,右耳侧一缕细辫随风轻扬,她眉心一点朱砂痣灼灼如焰,黑中带红的眸子亮得惊人,仿佛有火焰在其中跳跃。

      但云渺观人丁单薄,在燕沧溟到来之前,更是冷清得只有玄微真人守着偌大一座空山,与清风明月和几只仙鹤为伴。

      玄微真人一生清修,虽修为高深,于养育孩童一事上却甚是笨拙。他尽力扮演着“父”的角色,授她道法,教她识字,给她讲经。可云渺观太静了,静得只有风声,松涛声和早晚课的诵经声。

      她离开后的第七日,燕家便以“谋逆”之罪被满门抄斩,血流成河。消息传到云渺观时,玄微真人将自己关在房中整整一日。出来后,他对着那个正在堆着雪人,对灭顶之灾一无所知的小小身影,第一次感到了言语的苍白与沉重。

      他最终选择了一个模糊的方式告知她:“沧溟,你的父母……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他们希望你在这里,平安长大。”

      最初的燕沧溟是吵闹的,她会哭着问“爹爹娘亲什么时候来接我”,会望着山路期待熟悉的身影。但山中的岁月太静,静得能吞噬所有追问的回音。

      玄微真人并非善于哄慰孩童的性子,他能给的,是包容她的哭闹,传授她道法剑术,在她夜半惊醒时,默默在门外守候。

      终于在接受现实之后,小沧溟变得很乖,不哭不闹,让修行便修行,让吃饭便吃饭。只是那双原本该灵动飞扬的眸子里,常常郁闷地望着远方,她偶尔会用稚嫩却冰冷的声音问:“师父,我什么时候可以学最厉害的法术?我要报仇。”

      玄微真人试图开导,但他讲的大道至理因果循环,对于一个被瞬间剥夺一切的孩子来说,太过虚无缥缈。观中的清冷孤寂,反而更让她蜷缩在自己的世界里。

      云渺观里的日子平淡得近乎乏味,一晃两三年,燕沧溟渐渐长大,身形抽高,眉眼间有了其父的英气,性格却越来越沉闷。直到她十一岁那年的一个午后。

      「二」

      暮春时节,云渺观外的山花开得正盛,暖风裹挟着草木清气,拂过那扇一年也响不了几次的厚重观门。

      “叩、叩、叩。”

      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打破了山间的静谧。

      玄微真人缓步上前,吱呀一声拉开观门。只见一个青衣少年斜倚在门旁的石狮上,身形清瘦,面容平淡无奇,是那种落入人海便再难寻见的样貌。见他开门,也不惊慌,只懒洋洋地站直身子,随意揖了一礼。

      “真人安好。”少年声音平和,带着点没睡醒似的慵懒,“晚辈莫忘之,慕名而来,恳请真人收留,允我入门。”

      玄微真人瞥见他右眼角与右唇角各有一颗小痣,如同净水中偶然落下的两粒墨痕,为这张平淡的脸平添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真人捻着拂尘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蜷。在他修行多年早已波澜不惊的心湖深处,荡开了一圈转瞬即逝的涟漪。

      他凝神看向少年。此子看似不过十三四岁年纪,根骨平平,气息内敛得近乎虚无。更奇怪的是,以他的修为,竟完全看不透这少年的命格运势,指下掐算,只觉天机一片混沌,仿佛此人不在五行中,超脱因果外。

      然而,比起这命格的诡异,更让玄微真人在意的是那双眼。那双看似普通的眼眸深处,藏着一抹与年龄截然不符的神采,并非锐利,也非沧桑,而是一种对万物都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的疏离。

      “云渺观不收来路不明之客,”玄微真人拂尘轻扫,“你从何处来?”

      “从来处来。”莫忘之答得坦然,抬眼望向观内,目光似乎掠过那株苍劲的古松,又似空茫一片,“往去处去。途经此地,觉得风水合眼缘,便不想走了。”

      这话说得随意,偏生让人挑不出错处。玄微真人眉头微蹙,心中疑云更甚。

      “云渺观收徒,讲究缘法。”玄微真人审视着他的眼眸,摇了摇头,“你与我观,缘分未至。”

      “晚辈不才,于道法修行或许资质平庸,”莫忘之却也不恼,神色如常,“但于琐碎杂务尚算精通。洗衣做饭,缝补采购,修缮打理,皆可代劳。真人只需允我留在观中,挂个弟子名分便可。”

      玄微真人心中疑窦更甚。此子绝非普通流民,言语神态间那份超然与洞悉绝非少年所有。他目的为何?

      理智警告他,此子必会引来大事,必须拒之门外。可心底那份莫名的牵引让他到了嘴边的拒绝,竟有些难以出口。他再次深深看了莫忘之一眼,仿佛要透过这副普通的皮囊,看清内里隐藏的重叠的影子。

      “罢了。”

      最终,他拂尘一甩,既未答应,也未再驱赶,只是转身回观,留下一句听不出情绪的话:“……随你吧。”

      自那日后,莫忘之便在山门外不远处那棵老松树下暂居下来。他不吵不闹,只是日复一日地,用行动证明着自己的“价值”。

      每日清晨,玄微真人开门,总能看见他倚在树下,含笑问候一声“真人早”;观中水缸将空,不等燕沧溟去挑,他已不知从何处打来清冽的山泉,将水缸灌得满满当当;晾晒的药材若遇骤雨,他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利落地收拾妥当。

      他像个无声的影子,又像个过于勤快的田螺姑娘,将观中一切杂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偏偏再未主动提及拜师之事。

      燕沧溟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少年,起初是充满敌意的。

      云渺观太静了,静得任何一点陌生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刺耳。她自幼经历家门巨变,虽未亲见惨状,但对突如其来的外人总存着一份警惕。云渺观是她失去一切后仅存的避风港,师父玄微真人是她唯一的依靠。而这个自称莫忘之的少年,像一颗突兀投入古井的石子,打破了观中数年如一日的沉寂。

      因此,每当遇见莫忘之,她都下意识地绷紧小脸,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子,浑身的尖刺都竖了起来,如同一只警惕的尚未学会信任的幼兽。

      莫忘之却对她的敌意视若无睹。

      他从不主动搭话,甚至很少与她对视。只是日复一日地,如同一个无声的影子,穿梭在道观的各个角落。清晨开门时,水缸总是满的,清冽的山泉映着天光;晾晒的药材总在雨前被妥帖收起;连她常练剑的那方石墩旁,也不知何时,会“恰好”放着一捧洗净后还带着水珠的野果,清甜沁人。

      他干活利落得近乎刻板,神色却总是淡淡的,仿佛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顺应自然,与他本人并无多大关联。他的存在不像风暴,更像滴水穿石,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缓慢地渗透着云渺观固有的节奏,也消磨着燕沧溟坚硬的外壳。

      时日久了,见他除了沉默做事,并无任何刺探或逾矩之举,那份紧绷的警惕便也如同被温水浸泡的坚冰,边缘开始微微融化。更何况,观中确实因他而变得前所未有的井然有序,连师父玄微真人紧锁的眉头,似乎都舒展了些许。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一个燥热的午后。

      燕沧溪练剑心浮气躁,一个用力过猛,只听“刺啦”一声,衣袖从肘部裂开一道长口子。她看着那破口,一股无名火混着说不清的委屈涌上心头,狠狠将外袍扯下,团成一团扔在石阶上,自己抱着膝盖生闷气。

      一片阴影温和地笼罩下来。

      她抬头,看见莫忘之不知何时站在面前,逆着光,看不清表情,手中拿着针线管箩。他没说话,只是自然地在她面前蹲下,拿过那件破了的练功服。

      燕沧溟下意识地想夺回,手伸到一半,却顿住了。

      只见他手指翻飞,针线在他指尖仿佛被赋予了生命,细密匀称的针脚很快将那道难看的裂口缝合得天衣无缝。最后,他用剩余的深蓝色丝线,在她袖口原本空无一物的地方,绣了一只歪歪扭扭,翅膀张得极大,神气活现仿佛要冲天而去的小小燕子。

      燕沧溪愣愣地看着,心中的烦躁竟奇异地平息了下去。

      “破了,补上便是。”他平淡地开口,将修补好的衣服递还给她,动作自然得像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师姐。”

      燕沧溪接过,指尖摩挲着那只又丑又萌的小燕子,心里某个坚硬角落仿佛被轻轻触碰了一下。她猛地想起什么,抬起头,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久违的,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声音:“你……你叫我什么?你明明看起来比我大!”

      莫忘之神色不变,收拾着针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笃定:“先入师门者为长。你比我早来,自然是师姐。”

      师姐。

      这两个字,像一把钥匙,微妙地转动了她心中那把沉重的锁。燕沧溪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分明比自己大,却一本正经唤她“师姐”的少年,看着他平淡眼眸中映出自己有些无措的脸,心头那股憋闷许久的郁气,不知怎的,忽然就散了大半。

      “……随便你。”她扭过头,故作冷淡地嘟囔了一句,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

      自那声“师姐”之后,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起来。莫忘之更是“名正言顺”地融入了云渺观的运转,也悄然渗入了燕沧溪的生活。

      他会在她练剑练到脱力,手臂颤抖时,适时递上一杯温度刚好的温水;会在她对着晦涩道经眉头紧锁时,“恰好”放下一本注解更浅显的辅助读物;甚至会在她又一次信心满满地试图帮师父准备膳食,结果搞得厨房浓烟滚滚一片狼藉时,面无表情地走进来,挽起袖子利落地接手残局,变戏法般弄出一桌虽清淡却色香味俱全的饭菜。

      他从不试图安慰,也不询问她的过去,更不对她偶尔的暴躁和沉默投以异样目光。他只是在那里,如同观中那棵沉默的老松,提供着恰到好处的荫蔽。

      直到某一天,他清扫庭院时,扫帚沙沙地掠过她坐着的石阶前。燕沧溟正抱着父亲留下的那柄短匕发呆,眼神空茫,仿佛透过冰冷的金属,看到了无法触及的过去。

      莫忘之的动作未停,目光甚至没有落在她身上,只是望着远处层叠的山峦,状似无意地低语了一句,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散在风里:

      “将军的刀,是用来斩断枷锁,守护珍视之物的,不是用来把自己困在过去的。”

      燕沧溟猛地抬头,空洞的眼里瞬间燃起鲜明的怒火,像被骤然触动了最敏感逆鳞的幼龙,几乎要跳起来。

      莫忘之却仿佛毫无所觉,继续慢悠悠地扫着地,落叶在他扫帚下聚拢又散开。“活着,总得先让自己痛快些。”他顿了顿,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穿世事的淡然,“憋屈死了,还谈什么以后?”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古井的石子,或许轻描淡写,却在燕沧溟死水般的心湖里,激起了层层叠叠而久久不散的涟漪。

      渐渐地,燕沧溟发现,这个看似对什么都提不起劲,懒散得像没骨头的少年却懂得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他会用几根普通的狗尾巴草,三两下就编出活灵活现的蚱蜢;会在夏夜乘凉时,指着天上变幻的云絮,告诉她哪一块像扬蹄奔跑的野马,哪一块又像偷喝了师父酒晕头转向的猴子。他会在她因修行瓶颈而累得瘫倒在地时,只是递上一碗温水,然后坐在不远处,安静地陪着她,没有空洞的鼓励,也没有严厉的督促。

      他依旧话不多,但云渺观却因他的存在,那蚀骨的清冷孤寂,正被一种无声而坚实的温暖一点点驱散。

      「三」

      莫忘之在云渺观外“驻扎”的第七日。天光未亮,山雾弥漫,他如常起身,准备开始一天的杂役工作。

      就在他整理松树下那块充当桌案的青石时,一道优雅的白影破开浓雾,翩然落在不远处的寒潭边。那是一只丹顶鹤,名为“丹朱”,体态修长,羽翼洁白,头顶一点丹红在灰蒙的晨色中显得格外夺目。

      它单足立于潭边礁石,长颈微昂,姿态孤高得仿佛是整个云渺观的主人。

      莫忘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平静地看向它。

      丹朱也注意到了这个占据了它平日欣赏自己倒影最佳位置的陌生人类。它的眼睛锐利地扫过莫忘之,带着明显的审视与不悦,随即发出一声清越却透着驱赶意味的鹤唳,仿佛在说:“闲杂人等,退散。”

      莫忘之没有动,也没有像寻常人那般被这“仙禽”的气场所慑。他只是淡淡地收回目光,继续擦拭青石,仿佛眼前只是一只比较漂亮的鸟儿。

      丹朱被这无视的态度激怒了,它踱着优雅的步子靠近了些,用长喙啄了啄莫忘之放在一旁的旧包袱,意图明显。

      就在这时,燕沧溟揉着惺忪睡眼推开观门,恰好看到这一幕。她本以为会看到莫忘之手忙脚乱或者惊慌失措的样子,没想到他却从容地从包袱里摸出一颗圆润的,在晨曦中泛着柔和白光的鹅卵石,随手放在青石上。

      丹朱的注意力立刻被那颗石头吸引了。它犹豫了一下,高傲地瞥了莫忘之一眼,然后迅速叼起石头,振翅飞回了潭边,将石头小心地放在它常用的一块“梳妆石”旁,那里已经零星有几颗类似的小石子。

      燕沧溟看得目瞪口呆,忍不住开口:“嘿!你这势利眼!平时我让你送个信千难万难,他一颗破石头你就收了?”

      莫忘之这才像是刚发现燕沧溟,对她微微颔首:“并非收买,”他语气平淡地纠正,“是见面礼。”

      从那天起,丹朱虽然依旧对莫忘之爱答不理,但当他清晨在潭边打水时,它不再发出驱赶的唳鸣,偶尔心情好,还会在他附近梳理羽毛,算是默许了这个新来的存在。

      观内生活单调,莫忘之做完杂务,最大的消遣便是在观中各处“发呆”。

      他最喜欢去的地方之一是后山那方深潭边。那里除了丹朱常来顾影自怜,还有一位更古老的存在——玄微真人的师尊所饲养的玄甲。

      莫忘之第一次注意到玄甲,是以为那是一块长满苔藓形状奇特的巨石。直到他某次发呆时,察觉到那“石头”极其缓慢地,几乎无法察觉地呼出了一口气,带动了周围细微的灵气流转,他才意识到这是一只活物。

      玄甲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潭边的浅水里或趴在青石上,仿佛与山石融为一体,连呼吸的频率都缓慢得如同凝固。它的眼神浑浊,却偶尔在莫忘之靠近时,会缓慢地转动一下,那目光仿佛穿透了岁月,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这日,莫忘之倚在玄甲附近的一棵树下,看着燕沧溟在不远处的空地上,将一套基础剑法练得杀气腾腾,显然又将心中的郁结之气发泄在了剑招上。

      就在燕沧溟因一个招式衔接不畅而愈发焦躁时,一个低沉如两块古老磨石相互摩擦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响了起来:

      “急……什……么……”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只仿佛沉睡千年的老龟。

      燕沧溟吓了一跳,收剑四顾,最后目光落在玄甲身上,嘟囔道:“玄甲师叔祖,是您在说话啊?我没急!”

      玄甲不再言语,仿佛刚才那句话已耗尽了它一甲子的力气。

      莫忘之却微微挑眉,看向玄甲。他发现,当玄甲开口时,周身那近乎停滞的灵气会产生一种细微的波纹,与整个云渺观的山势地气隐隐呼应。

      他走到玄甲身边,并未打扰它良久,他也用同样平淡缓慢的语调,像是自言自语般说:

      “不急。只是她的‘道’,需要时间。”

      玄甲浑浊的眼珠似乎轻微地动了一下,然后,它发出了更低沉更缓慢,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

      “都……是……云……”

      莫忘之闻言,抬眼望向天际舒卷的流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一袭青衫,一只老龟,构成了一幅亘古般的画面。

      远处偷偷观察的燕沧溟,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加嘀咕:“这家伙不仅能让丹朱那个势利眼买账,居然还能跟玄甲师叔祖‘聊’到一块去?真是个怪人……”

      莫忘之那过于普通的五官在静谧中几乎让人忽略,可那周身萦绕的,与云渺观浑然一体又仿佛超然其外的疏离感,却让人无法移开视线。他偶尔睁眼,目光空茫地望向流云,右唇边那两点深色的小痣,在他毫无表情时,像是悬停的墨点,寂寥而神秘。

      时光如水,在云渺观寂静的流淌中,莫忘之的存在已从最初的突兀变成了如同呼吸般自然的一部分。他依旧沉默寡言,却将观内一切庶务打理得无可挑剔,那份细致周到,甚至让玄微真人都隐隐生出几分“离了他怕是不行”的念头。

      终于有一日,当莫忘之将浆洗缝补好的道袍恭敬递给玄微真人时,一旁练剑间歇的燕沧溪忍不住了。她提着木剑走上前,语气带着属于她这个年纪久违的,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别扭与好奇,剑尖虚虚指向他:

      “喂!你整日里做这些杂事,看着无所事事的,到底为什么要来我们云渺观?”

      莫忘之转过身,平静地看向她。午后阳光斜照,在他清瘦的脸上投下淡淡光影,右眼睑下那颗小痣显得格外清晰。

      “来都来了。”他答得随意,仿佛这只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听不出是认真还是调侃,“顺便,看着点师姐,免得您又把厨房点着了。”

      玄微真人在一旁听得眼角微抽——这算什么理由!

      燕沧溪一噎,想起自己前几日试图生火结果弄得浓烟滚滚,被呛得眼泪直流的窘态,脸颊顿时飞起两抹红云,原本的质问堵在喉间,怒气莫名散了大半,只剩下些被戳破糗事的恼羞成怒:“要,要你管!”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这语气……似乎太久没有过了。不再是冰冷的戒备,反而带着些许近乎熟稔的抱怨。

      玄微真人静立一旁,将这一幕尽收眼底。这个少年用他无可挑剔的勤勉和那份难以捉摸的透彻,一点点渗入了云渺观寂静的岁月。

      他依旧算不出莫忘之的来历,看不透他那双深潭般的眼眸深处藏着什么。但当他目光扫过身上那件磨损袖口被巧妙绣上云纹遮掩的道袍,看到灶台上焕然一新的铁锅,和药圃里郁郁葱葱,长势喜人的草药时,他沉默了。

      他能看到,自从莫忘之来了之后,沧溪那孩子眼中,除了沉郁的仇恨之外,开始有了属于她这个年纪的灵动与生机。

      她开始会因为莫忘之偶尔不着调的歪理而气得跳脚,追着他满院子跑;会在吃到合口的辣菜时,眼睛不自觉地微微发亮;会在练成一套新剑法后,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那个在廊下晒太阳的身影,虽只得来一句懒洋洋的“尚可”,却也足以让她嘴角微扬。

      云渺观里,渐渐响起了她清亮而富有生气的声音,时而与玄微真人讨论道法武艺,时而与莫忘之斗嘴争辩。那份沉重的仇恨并未消失,只是被她深深地埋藏了起来,化为了更为深沉的力量。她知道终有一日,她会去讨回公道。但此刻,在云渺观,在师父和这个古怪的师弟的身边,她可以选择先痛快地活着。

      观中,也确实因这少年而少了些许冷清,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人气。

      老道在心中,悠悠叹了口气。

      罢了。

      无论此子缘何而至,能驱散这观中多年沉寂,能让沧溪重现这般鲜活的模样,便已是……一段难得的缘法了。

      “忘之。”玄微真人唤道。

      莫忘之停下打扫的动作,回头,眼中带着惯常的询问之色。

      “今晚……饭菜多放些辣子吧。”玄微真人顿了顿,声音平和地补充道,“沧溪喜欢。”

      莫忘之微微颔首,平淡地应道:“好。”

      这一问一答,寻常无比,却仿佛是一个无声的认可。

      那日傍晚,霞光满天,将云渺观的青瓦飞檐染上一层暖意。玄微真人静立院中,看着莫忘之将最后一批晾晒的药材收入廊下,动作利落,神色如常。

      他转身,手中托着一套浆洗干净的青色道袍。道袍是观中弟子的制式,颜色清雅,布料普通,却浆洗得挺括,折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分明。

      “观中不养闲人。”玄微真人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情绪,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莫忘之低垂的眼睫上,“既然担了弟子名分,便换上吧。”

      莫忘之双手接过道袍,指尖触及那柔软的棉布,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微微颔首,应了一声:

      “是,师父。”

      这一声“师父”,不再是初来时那句带着距离的“真人”,也不再是带着几分戏谑称呼燕沧溪“师姐”时的玩味,而是叫得理所当然,仿佛他早已是这其中一员,此刻只是完成一个迟来的仪式。

      但就在那两个字清晰吐出的瞬间,玄微真人那宽大的袖袍在山风中微微拂动,仿佛被风吹皱的池水。他的面容依旧平静,如同古井无波,唯有那双阅尽沧桑本应看破红尘万象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微光。

      但这异样稍纵即逝,快得如同错觉。眨眼间玄微真人的神色已恢复成一贯的平静无波,仿佛刚才的凝滞从未发生。

      莫忘之并未察觉,或者说,他惯常的疏离让他对许多细微之处都显得漠然。他拿着道袍,转身走向偏房。

      当他换上那身与燕沧溪同款的青色道袍,从偏房走出来时,正在院中擦拭木剑的燕沧溪下意识抬头望去。

      少年身形清瘦,普通的道袍穿在他身上,竟也显出一种疏落清气。夕阳余晖为他周身镀上一层浅金,平日里那点游离世外的气息,似乎也被这统一的服饰悄然收敛了几分,更真切地融入了这观景之中。

      燕沧溪愣了片刻,随即又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于手中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用力擦拭着早已光洁的剑身。只是那微微抿起,试图压制上扬弧度的嘴角,泄露了她内心些微认可与适应的波澜。

      而玄微真人,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处,目光落在莫忘之身上,看着那袭熟悉的青色,与记忆中某个模糊的背影重叠又缓缓分开。山风吹拂着他花白的须发,也吹不散那萦绕在他心头沉重而无声的叩问。

      他最终只是默默转开了视线,将那声注定得不到回应的叹息,混着过往的风尘,一同咽回了岁月的深处。

      「四」

      观中存放粮食的偏殿年久失修,每逢大雨便有漏雨之虞。玄微真人早有修缮之意,只是杂务缠身,一直未能顾及。

      这日,莫忘之在检查时,发现有几根椽子已被雨水腐蚀,需要更换。这已超出日常杂务的范围。

      他找到正在后院练剑的燕沧溟,直接道:“师姐,偏殿椽子朽坏,需更换。我需一人搭手。”

      燕沧溟收剑,挑眉看他:“我?”

      莫忘之面色不变:“修缮道观,人人有责。还是说,师姐惧高?”

      “谁惧高了!”燕沧溟立刻被激将成功。

      两人来到偏殿前。莫忘之刚将工具摆开,就听头顶传来一声清越却带着不悦的鹤唳。抬头望去,只见丹朱正单足立在殿角最高的飞檐上,鲜红的顶冠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它优雅地梳理着羽毛,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清晰地传达出 “尔等凡人,扰我清静” 的意味。

      “啧,这势利眼又在臭美。”燕沧溟嘀咕道。

      莫忘之没有理会,开始专注地测量裁切新木材。他的动作精准利落,木屑纷飞,散发出清新的松木香气。燕沧溟则凭借灵活的身手和力气,将木材搬运上房顶。

      就在燕沧溟踩着梯子,试图将一根沉重的椽子递上去时,脚下微微一滑。

      “小心。”莫忘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同时伸手稳稳扶住了椽木另一端。

      就在这时,一道白影掠过,丹朱不知何时飞到了近处另一处较低的屋脊,依旧保持着高傲的姿态,但长颈微昂,似乎在“监督”着他们的工程。

      “看什么看!没见过修房子啊!”燕沧溟对着丹朱喊道。

      丹朱回应她的,是一个优雅的转身,用尾羽对着她,然后发出一串短促的唳鸣,仿佛在说:“粗鄙!”

      莫忘之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将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浅潭。

      燕沧溟顺着莫忘之的目光望去,这才注意到,殿旁那方浅潭边,玄甲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能“观摩”他们施工的位置,厚重的身躯如同一块覆满苔藓的岩石,浑浊的眼睛半眯着,仿佛在打盹,又仿佛将一切都收入眼底。

      当最后一片瓦被重新盖好,夕阳的余晖洒在修缮一新的殿顶上时,两人都灰头土脸,衣衫也被汗水和灰尘浸透。

      燕沧溟看着牢固的屋顶,抹了把汗,颇有成就感。她一屁股坐在殿前石阶上,长长舒了口气。

      莫忘之则走到潭边洗手。一直静止不动的玄甲,忽然发出了那低沉缓慢,如同石磨转动的声音:

      “嗯……还……行……”

      这含混不清的三个字,却让燕沧溟和莫忘之都微微一怔。这是在评价他们的工作?

      燕沧溟忍不住笑了,冲着玄甲喊道:“师叔祖!您老开口可真不容易!”

      玄甲不再理会,慢悠悠地将脑袋缩回了壳里。

      而丹朱见喧嚣停止,也终于满意(或者说勉强接受)地飞回了它最高的檐角,继续它的颜值担当工作,只是偶尔会瞥一眼焕然一新的屋顶,似乎也挑剔不出什么毛病。

      燕沧溟心情大好,用手肘碰了碰走回来的莫忘之,“晚上想吃什么?师姐我今天心情好,准许你点菜!”虽然观里的饭还是莫忘之做。

      莫忘之拍了拍手上的灰,闻言,侧头看了她一眼,“随意。”他顿了顿,补充道,“别再把厨房点着了就行。”

      “莫忘之!你找打!”

      夕阳下,少女追打着少年,绕着刚修好的殿宇跑了起来。丹朱在他们跑过时,嫌弃地别开了头。而潭边的玄甲,壳里似乎发出了一声类似叹息又像是轻笑的气音。

      「五」

      自莫忘之正式留在观中,云渺观仿佛被注入了某种无形流动的生气。玄微真人依旧端肃,早课讲经一丝不苟,燕沧溟依然练剑习武,但某些东西,确实在悄然改变。

      午膳时分,桌上照例是莫忘之准备的三菜一汤,荤素搭配,香气扑鼻。燕沧溟眼睛一亮,筷子精准地伸向那盘她最爱的辣子鸡丁,嘴里却挑剔着:“今天这辣椒放得不够劲啊,忘之你是不是偷工减料了?”

      莫忘之慢悠悠地吃着碗里清淡的青菜,闻言,只是将自己面前那盘几乎没动过的辣子鸡丁,往她的方向推近了几分。

      燕沧溟装作不在意,手下夹菜的速度却更快了,辣得鼻尖冒汗也停不下来,一双眸子被辣意激得亮晶晶,像盛满了星子。

      吃饱喝足,她心满意足地放下碗筷,故作矜持地擦了擦嘴,起身时,却几乎是蹦跳着出去的,衣袂翻飞,带起一阵轻快的小风,那马尾辫随着她的步子一甩一甩,每一个发梢都写着“我很得意”。

      下午,燕沧溟练剑直到夕阳西沉,才觉腹中饥饿难耐。她揉着肚子,正琢磨着是去厨房找点剩饭还是忍到晚上,却见莫忘之不知何时已站在练功场边,手里端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粗瓷碗。

      “喏。”他将碗递过来。

      碗里是几个刚煎好的,金黄油亮的韭菜盒子,边缘焦脆,香气直往鼻子里钻。正是她前几天随口念叨过想吃的山下王婆家的口味。

      燕沧溟眼睛瞬间亮了,却还强撑着面子,接过碗,嘟囔道:“……算你还有点眼色。” 她背过身,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大口,烫得直抽气也舍不得吐出来,鼓着腮帮子咀嚼,满足地眯起了眼。吃完后,她意犹未尽,转身将空碗塞回莫忘之手里,努力板着脸:“味道还行,下次……下次多放点虾皮!”

      莫忘之像是没听见她的评价,只淡淡道:“后山溪涧里的鱼肥了。”

      只这一句,燕沧溟的眼睛瞬间比刚才看到韭菜盒子时还要亮上几分。忘之烤的鱼外焦里嫩,鲜香无比,是观中一绝。

      但她嘴上却偏要哼一声:“哦?是吗?那……那师姐今日便去巡查一下后山,顺便……看看那些鱼长势如何!”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为了公务。

      莫忘之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应。

      燕沧溟再也按捺不住,也顾不上再维持那点故作矜持的“师姐”架子了。她转身就往厨房跑,边跑边喊:“我去拿鱼篓和钓竿!忘之你快点!磨磨蹭蹭的!”

      那背影,脚步轻快,马尾辫在空中划出活泼的弧度,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故作老成的模样。那飞扬的神采,那几乎要溢出来的期待和欢喜,将她内心的得意与满足暴露无遗。

      玄微真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廊柱后,看着小徒弟那藏不住喜悦的背影,又看了看院子里已经开始默默准备调料和柴火的莫忘之,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却含着一丝纵容的笑意。

      他如何看不出来?忘之那小子,看似对什么都漫不经心,实则将沧溟的喜好摸得门儿清。这无声的纵容,比任何言语的关怀都更显用心。

      而沧溟那丫头,表面上咋咋呼呼,仿佛一切都是理所当然,可那蹦跳的步伐,那发亮的眼眸,早已将她产生的巨大快乐与得意昭告全天下了。

      玄微真人抚须远眺,山间云雾聚散无常。

      往后的日子,注定不会太平凡。

      「六」

      山下的集镇比云渺观所在的清寂山峦要喧嚣太多。人流如织,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哭闹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股充满烟火气的声浪。

      那日,玄微真人带着燕沧溟与莫忘之采买物资。已经十三岁的燕沧溟依旧对山下的热闹充满好奇,目光不时被街边杂耍和小摊吸引。莫忘之则安静地跟在身后,看似随意,目光却偶尔掠过街角巷尾,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就在他们途经那个相对繁华的街口时,一阵压抑的呜咽和粗暴的呵斥声吸引了他们的注意。

      只见一个面带凶相的中年汉子,正粗暴地拽着一个六七岁男孩的胳膊,将他往一个穿着绸缎,满脸精明的牙人面前推。那男孩瘦骨嶙峋,宽大的破旧衣服空荡荡地挂着,露出一截细得仿佛一折就断的手腕。他低着头,单薄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

      “爹……求求你……别卖我……”男孩的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绝望的哭腔。

      那汉子却是不耐烦地一巴掌扇过去:“赔钱货!养你这么大有什么用!跟着老爷去吃香喝辣,是你的造化!”

      玄微真人目光扫过,眼中掠过怜悯与惊叹。此子根骨之佳,世所罕见,灵台一点未泯之光,虽微弱却坚韧,竟是修道的好苗子。只是这心性……已被苦难磨蚀得近乎枯寂。

      “师父,”燕沧溟也看到了那孩子,她性子最是嫉恶如仇,见状眉头紧锁,拳头捏得咯咯响,“我们……”

      玄微真人微微颔首,正欲上前。以他的能力,施以金银或稍展手段救下这孩子,不过是举手之劳。

      “师父。”一直沉默跟在身后的莫忘之却轻声开口。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孩子空洞而恐惧的眼睛上,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穿透力:“直接买下,不过是换一个囚笼。”

      玄微真人看向他。

      莫忘之继续道,语气里听不出情绪,却莫名让人信服:“若是如此,他依旧是‘物’,是被人定价易手的物件。即便脱离苦海,心中枷锁难除,终生难觅自在。”

      燕沧溟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莫忘之的意思,她兴奋地压低声音:“师弟说得对!师父,咱们不能这么便宜了那混账爹和人牙子!得让他们吃点苦头!要救,就得让他记住,从今天起,他自由的了!”

      玄微真人看着两个徒弟,一个唯恐天下不乱,一个看似冷静却心思玲珑,无奈地摇了摇头,也罢,非常之人,当行非常之事。

      几人眼神交汇,计划瞬间了然于胸。

      下一刻,燕沧溟如同一阵红色的旋风,猛地冲向那人牙子的方向,看似不小心,实则精准地一脚踢翻了旁边一个卖鸡鸭的笼子。

      “嘎——!”

      “咯咯哒——!”

      受惊的家禽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羽毛漫天,鸡鸣鸭叫响成一片。人群顿时一阵骚动。

      “哎呀!对不住对不住!”燕沧溟嘴上喊着,脚下却不停,猛地“撞”在那正数钱的牙人身上!

      “哎哟!哪个不长眼的……”牙人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趔趄。

      几乎是同时,一枚小石子不知从何处飞来,精准击中那正准备弯腰捡钱的汉子膝窝。汉子“嗷”一声惨叫,单膝跪地。

      “我的钱!我的钱!”牙人看着滚落一地的铜钱碎银,心疼得大叫。

      燕沧溟已趁机一把拉住那吓呆的男孩,大喊着:“弟弟!可算找到你了!你怎么跑这儿来了!快跟我回家!”

      她力气奇大,那男孩被她拽得踉跄,茫然又惊恐地抬头,露出一张脏污却眉眼精致的小脸。凌乱的黑发黏在额前,几缕暗青发丝在阳光下若隐若现,像是墨迹中混入了青黛。他紧紧咬着苍白的唇,满脸的惊恐与茫然。

      “你……你是谁?”男孩颤抖着问。

      “我是你姐!”燕沧溟理直气壮,手上力道不减,猛地吸了吸鼻子,随即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嚎,指着那卖儿的男人:“你这人牙子!光天化日敢卖我弟弟?!大家快来看啊!有拍花子!!”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男人被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弄懵了,张口结舌:“你,你胡说什么?!”

      “让这黄毛丫头闭嘴!她来砸场子的!”牙人反应过来,气急败坏地吼道,招呼旁边的帮手围了上来。

      而就在这时,一直静立旁观的莫忘之动了。他看似随意地走到街边一个卖竹编蛐蛐的小摊前,指尖微动,几只蛐蛐仿佛活了过来,纷纷跳起,精准地钻进那几个围堵燕沧溟的壮汉衣领里。

      “哎呀!什么东西!虫子!”那几个汉子被挠得上蹿下跳,狼狈不堪,胡乱挥舞着手臂拍打。

      场面瞬间大乱。

      “打人啦!”

      “拍花子还打人?!”

      “抓住他!”

      围观群众不明就里,只见那男人行径粗暴,又听燕沧溟哭喊“卖弟弟”,顿时群情激愤,有人上前拉扯那男人,有人大声斥骂,场面混乱不堪。

      玄微真人站在外围,拂尘几不可察地轻扫,几缕无形气劲恰到好处地绊倒了几个想趁乱靠近燕沧溟的人,面上却依旧是一派云淡风轻。

      趁着这鸡飞狗跳的混乱,莫忘之已如游鱼般穿过人群,紧紧拉住男孩冰冷僵硬的手,低喝一声:“走。”

      男孩几乎是本能地被他拖着跑,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只觉那只手温暖而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他们冲出混乱的人群,燕沧溟早已脱身,在前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喊:“这边!快!”

      与此同时,玄微真人适时出现在那气得跳脚的男人面前,拂尘一甩,仙风道骨,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此子与贫道有缘,阁下行个方便。”话音落下,几块碎银子已不着痕迹地落入对方手中,既算是“买身钱”,也足以弥补其损失。

      男人看着这气度不凡的道人,又掂量着手中沉甸甸的银子,再看看那边早已不见踪影的莫忘之与男孩,只得骂骂咧咧地收了钱。

      然而那人牙子似乎还有同伙,两个彪形大汉从斜刺里冲出,试图拦住莫忘之的去路。燕沧溟眼神一厉,毫不犹豫迎了上去,拳脚生风,虽年纪小,但招式凌厉,一时间竟将那两人缠住。

      “师姐!上面!”莫忘之高喊一声。

      燕沧溟会意,虚晃一招,猛地向旁边一跃,抓住酒肆旁支出来的旗杆,身形灵巧地翻上了低矮的屋檐。

      莫忘之则深吸一口气,在男孩惊愕的目光中,俯身将他整个打横抱了起来。

      “!!”男孩猛地睁大了眼睛,全身僵硬,他从未被人这样抱过。陌生的,清冽而带着药草气息瞬间将他包裹。

      下一刻,失重感传来!

      莫忘之足下一点,抱着他,借力跃上旁边的杂物堆,几个起落,便轻盈地落在了燕沧溟所在的屋顶上。

      风声在耳边呼啸,地面的景物在飞速后退。男孩死死攥住了莫忘之胸前的衣襟,指节泛白。他感受到了风,真实的,自由的风,吹拂过他污浊的脸颊,吹动他干枯的发丝。他从未在如此“高”的地方,以如此快的速度“飞”过。

      脚下是混乱的叫骂,头顶是温暖的阳光。恐惧依旧存在,但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如同破冰的春水,悄然在心底滋生。

      那是逃离牢笼的眩晕,是拥抱自由的战栗。

      莫忘之抱着他在连绵的屋顶上奔跑跳跃,身法飘逸,很快便将那片喧嚣彻底甩在身后。燕沧浪在一旁护卫,脸上带着畅快又兴奋的笑容。

      飞跃屋檐时,风拂开男孩额前碎发,莫忘之才看清他那双眼睛。黑中带青,此刻盛满了惊恐与茫然。他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暗青色的发丝与莫忘之素色的衣袍短暂交缠,又随着风声散开。

      “别怕,抱紧了。”莫忘之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模糊,却异常清晰地落在他耳边。

      男孩下意识地将头埋得更低了些,仿佛这样就能汲取更多那陌生却令人安心的温暖。这个怀抱,是他人生中第一个不带任何目的,不掺杂任何交易的拥抱。它来自于混乱,却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安定。

      不知跑了多远,直到身后的喧嚣彻底消失,莫忘之才跳进一个无人的小巷尽头,轻轻将他放了下来。

      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男孩腿一软,差点摔倒,被莫忘之稳稳扶住。他下意识地伸出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住了莫忘之青衫的衣角,仿佛抓住了溺水时唯一的浮木。

      燕沧浪也跳了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得意道:“搞定!看那帮家伙还怎么追!”

      男孩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微微喘息,抬头看着眼前的两人。少女明媚张扬,少年清瘦疏淡。他们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做了件理所当然之事的平静,甚至燕沧浪眼里还带着点恶作剧成功的笑意。

      玄微真人此时也从巷口缓步走来,看着眼前这三个小的——一个惊魂未定却眼中有了微光,一个满脸得意,一个云淡风轻——无奈地摇了摇头。他目光落在那个依旧有些惊魂未定的男孩身上,语气温和了许多:

      “孩子,没事了。”

      莫忘之蹲下身,与他平视,伸手替他理了理凌乱的头发,轻轻拂去脸上的灰尘。

      “你自由了。”莫忘之看着他依旧带着惶恐却似乎亮起一点微光的眼睛,轻声问,“可有想去的地方?”

      男孩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想去的地方?他从未想过。天地之大,何处可容身?

      看着他茫然的眼神,莫忘之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不是整理衣物,而是轻轻握住了男孩冰冷的手。

      “若无处可去,”他的声音平静,却穿透了男孩厚重的盔甲,直抵内心,“便跟我们回云渺观吧。”

      “那里,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睡觉。”燕沧溟凑过来,叉着腰补充,“虽然师父有点啰嗦,师弟有点欠揍,但肯定没人敢再欺负你!刚才刺激吧?以后跟着我们混,保管比这还刺激!”

      玄微真人走上前,声音放缓了许多:“孩子,你可愿随我们回山?虽无锦衣玉食,但可保你温饱安宁,教你安身立命之本。”

      孩子看着眼前仙风道骨的老人,看着爽朗英气的少女,最后,目光再次落回那个给了他第一个拥抱又带他“飞”起来的清冷少年身上。

      一股巨大的暖流冲垮了心中冻结的冰层。他几乎是用了全身的力气,点了点头。

      “好。”玄微真人微笑,伸出手。

      这一次,伸向他的手,不再是枷锁,而是牵引。

      回山的路上,夕阳将四人的影子拉得很长。男孩被燕沧溟拉着问东问西,他一直紧紧攥着那件残留着雪松气息的外袍,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飞跃屋檐时,风的气息,和那个拥抱的温度。

      「七」

      男孩被带回云渺观的头几日,如同受惊的幼兽,沉默地蜷缩在玄微真人为他安排的僻静小屋角落。那双黑中带青的眸子,像深潭底沉寂的墨玉,他过于苍白的肤色裹在略显宽大的青色道袍里,更显得身形单薄,仿佛一阵山风就能吹走。

      观中的宁静与他记忆中的嘈杂混乱截然不同,风声,松涛,偶尔响起的晨钟暮鼓,都让他感到陌生而不安。他不敢多吃,不敢多睡,仿佛生怕这突如其来的“安稳”是一场随时会醒的美梦。

      玄微真人并未急于传授他高深道法,只是每日来看他片刻,有时带来一碗清淡的粥饭,有时只是静坐一旁,任由沉默流淌。这份不施加压力的陪伴,悄然安抚着他紧绷的神经。

      燕沧溟则是另一种风格。她会大大咧咧地端来远超他食量的饭菜,豪气地拍着胸脯说“管饱”;见他依旧蔫蔫的,她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块山下买的,有些压碎了的零嘴:“吃!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东想西!”她甚至试图拉着他去看丹朱优雅的舞姿,结果被丹朱嫌弃地一翅膀扇开。

      她的关怀直接笨拙,却带着太阳般的暖意,不容拒绝地照进他阴霾的心底。他感激,却不知如何回应,只能更紧地抿住嘴唇,垂下眼帘。

      而莫忘之,他的方式最为奇特,他似乎总能“恰好”出现在对方最需要却又不敢开口的时候。夜里,当他被噩梦惊醒,冷汗涔涔,便会发现窗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盏散发着宁神清香的艾草灯烛,微光驱散了黑暗,也驱散了几分恐惧。

      清晨,他对着观中统一的清淡膳食发呆,虽能果腹,却勾不起丝毫食欲。莫忘之收拾碗筷时,会将一小碟淋了蜂蜜的山楂糕或几颗脆甜的野果“遗落”在桌上。

      更多时候,莫忘之只是做着自己的事情,在院中分拣药材,在灯下修补道袍,或是倚在廊下看书打盹。他的存在本身就像云渺观的风声和松涛,成为一种稳定而令人安心的背景。

      男孩开始偷偷观察他,观察他行云流水般的家务动作,观察他看似懒散实则精准无比的指点,观察他偶尔望向远山时,眼中那与年龄不符的悠远与寂寥。

      某日下午,他终于鼓起勇气,学着莫忘之的样子,拿起扫帚,默默打扫庭院。他做得极其认真,却也极其笨拙,扬起的灰尘让他自己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莫忘之从经卷中抬起头,看了他片刻,没有出声阻止,也没有上前帮忙。直到男孩累得额头冒汗,将落叶勉强归拢成一堆,莫忘之才放下书卷,走过来,接过他手中的扫帚。

      “看好了。”他声音依旧平淡,手下却动作起来。扫帚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贴着地面轻巧游走,力道恰到好处,既不扬尘,又能将角落的杂物悉数带出。不过片刻,一片区域便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他没有将扫帚递回,只是拍了拍对方瘦削的肩膀:“循序渐进,无需急躁。”

      那日傍晚,晚膳时分。男孩依旧默默吃着碗里的饭菜,速度却比刚来时慢了些许。莫忘之照例起身收拾碗筷,经过他身边时,袖袍拂过,一个油纸包轻轻掉落在他的膝上。

      男孩低头,熟悉的甜蜜桂花香气钻入鼻腔——是李记的糖糕。

      他猛地抬头,看向莫忘之走向厨房的背影,捏着油纸包,指尖微微发颤。

      燕沧溟眼尖地凑过来:“呀!糖糕!分师姐一块呗?”她本是玩笑,想逗他开口。

      他却下意识地将油纸包往怀里一护,动作快得带着一种小兽护食般的本能。

      燕沧溟先是一愣,随即那双总是神采飞扬的眸子里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意,她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道:“好小子!知道护食了!有长进!放心,师姐不抢你的!”

      她看着男孩微微泛红的耳根,又挤挤眼,压低声音,带着促狭:“肯定是忘之那家伙‘不小心’掉的!他总这样,明明心细得像头发丝,偏要装作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

      他捏着那包糖糕,听着燕沧溟爽朗的笑声,感受着肩膀上残留并不轻柔却异常真实的拍打,再望向厨房里那个清瘦的背影。他胸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轻轻地松动了一小块。

      他低下头,在燕沧溟带着笑意的注视下,小口小口地,极其珍惜地,吃完了那两块糖糕。甜腻的滋味在口中化开,一路暖到心底,仿佛连窗外渐起的夜雨带来的微寒都被驱散了几分。

      厨房里传来洗碗的轻微水声,夹杂着燕沧溟哼着不成调的边塞小曲。他坐在灯下,第一次觉得,这曾经于他而言如同另一个世界的云渺观,似乎……也有了一丝人间烟火的暖意。

      就是这些看似微不足道的瞬间如同涓涓细流,一点点冲刷着男孩心头的冰壳。他依然很少说话,但眼神不再是一片死寂的空茫,开始有了细微的波动。他会因为燕沧溟一个夸张的鬼脸而微微牵动嘴角,会在玄微真人讲经时,努力挺直小小的背脊,也会在莫忘之经过时,下意识地抬起头。

      他开始意识到,这里真的不一样。没有人打骂他,没有人要卖掉他。这里有虽然啰嗦却慈和的师父,有咋咋呼呼却真心待他的师姐,还有那个看似疏离却总在细微处给予他恰到好处照料的师兄。

      然而,每当燕沧溟或玄微真人无意中问起他的名字,想以此拉近距离时,他总是猛地低下头,嘴唇抿得死死的,全身重新绷紧,仿佛那两个字是烙在他身上的耻辱印记,带着贫瘠并被遗弃的全部过去。

      “王……”那个姓氏,连同那个所谓“好养活”的贱名,是他不愿回首的被视作“物件”的证明。即使来到了云渺观,他仿佛仍被那段过去无形地捆绑着。

      这种无声的抗拒被所有人都看在了眼里。燕沧溟私下里气得跺脚:“那混账爹,起的什么破名字!看把孩子膈应的!”玄微真人则捋着长须,眼中流露出更深的理解与怜悯。

      而莫忘之,在一次看到他因被呼唤旧名而死死咬住下唇后,遥望着后山孤峰上那块探出的巨石——那是他近来最常独自发呆的地方,眼中若有所思。「八」

      月色如练,静静泼洒在云渺观后山的孤峰之上。

      一块探出的巨岩边,蜷着个小小的身影,几乎要与山石阴影融为一体。月光照在他身上,勾勒出单薄伶仃的轮廓,那几缕暗青发丝在月华下泛着冷调的光泽。

      他来观中已有些时日,仍像只误入鹤群的雏雀,瑟缩着,沉默着。玄微真人随手赐下的道名还是未能驱散他眉宇间的阴霾。

      他不喜欢“王”这个姓,连同它代表的贫瘠被遗弃的过去,以及那个所谓“好养活”的贱名,即使来到了云渺观,他仿佛仍与那段被贩卖的过去有所粘连。

      “啧,又躲这儿。”不远处的老松树下,燕沧溟抱着手臂,眉头拧成死结。“这小石头疙瘩,比后山的顽石还闷,看着就憋屈!”她嗓门压得低,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挫败感与不易察觉的关切。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转向身旁随意靠在树下的莫忘之:“你平时不是鬼主意最多?想想办法让他吱个声啊!”

      莫忘之直起身,道袍在夜风中微微拂动。他的目光落在那个几乎要将自己缩进石头里的背影上,没有回应燕沧溟的抱怨。他看得分明,那孩子紧绷的肩线里锁着的,不是倔强,而是无所依凭的惊惶,是深植于骨血的不安。

      他抬步,踏着碎银般的月辉,悄无声息地走了过去。

      山风掠过,带着浸入骨髓的寒。男孩猛地一颤,下意识抱紧双膝,将自己缩得更紧。直到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轻轻落在了他单薄的肩上,清冽如雪后松针的气息温和地笼罩下来。

      他愕然抬头,那双墨玉青瞳在月色中清晰显现,带着未散的惊惶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撞入了对方沉静的眼眸。是莫师兄。

      莫忘之在他身侧坐下,并未看他,只是与他一同望向天际那轮孤冷的圆月。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却莫名地并不令人难堪。良久,莫忘之才自怀中取出一物,递到他面前。

      那是一枚用红线系着的白玉平安锁。玉质算不得顶好,甚至能看出手工打磨的痕迹,应该是他亲手做的。正面雕着祥云纹,环绕着一个清晰的“安”字,不算十分圆润,却在月光下泛着温润柔和的光泽,如同凝结了一小片月色。

      “今日…是你生辰。”莫忘之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风声,“此物赠你,聊作贺礼。”

      男孩愣住,呆呆地看着那枚玉锁,不敢去接。生辰?连他自己都忘却,竟还有人记得。

      “…听闻你不喜旧名。”莫忘之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抚平人心的力量,“姓氏不过是血脉传承的符号,并非不可更改。你看这‘王’字,虽有帝王之气,但终究还是太重,是枷锁,是旁人强加于你的冠冕。”

      他指尖在夜空中虚划,闪着微光的月华灵力在他指尖凝聚,骤然出现了一个端正的“王”字,“但若是在这加上一点……”

      他的指尖微顿,在那银白的“王”字右下方,轻轻一点。

      “这一点,可破樊笼。这一点,便成了——”

      “玉。”

      他抬眸,看向男孩骤然睁大,映着月华与震惊的眸子,“你若不愿再姓王,以此为姓,如何?”

      “石之美者,是为玉。温润于外,坚韧于内,自有光华,不依附于任何人,任何名姓。”莫忘之将那块微凉的玉锁,轻轻放入他因紧张而蜷缩的手心。月光如水,为对方平淡的侧脸镀上一层清辉,那两点唇边痣在月下显得格外清晰,仿佛凝结了夜的微尘。

      男孩的呼吸猛地急促起来,他看着那个仿佛被赋予了新生的“玉”字,又低头看看手中温润的白玉锁,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天地广阔,你既入云渺观,前尘皆可抛。”莫忘之的声音放缓,带着一种能穿透心防的暖意,“从今往后,你想成为何人,便可为自己取何名。你的人生,合该由你自己定夺。选你钟意的字,做你愿做的人。”

      “我……我可以吗?”他干涩的喉咙里,终于挤出一丝微弱如蚊蚋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当然。”莫忘之颔首,“你心有丘壑,却困于方寸。此玉赠你,锁不住天命,但愿能锁住你心中一点自在。”

      微凉的玉石在两人交叠的掌心中渐渐染上体温,那一点微不足道的重量却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猛地撞开了他心中某处紧闭的闸门。他紧紧攥着玉锁,指节用力到泛白,与他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肤色形成对比,仿佛攥住了救命稻草。

      “我想……”那积压了太久的委屈茫然,对被认可与被尊重的渴望,在这一刻汹涌地冲击着心防。

      泪水毫无预兆地滚落,起初是无声的,随即化为压抑不住的呜咽。他死死咬着唇,不肯泄露太多脆弱,瘦小的肩膀却剧烈地颤抖起来。

      莫忘之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臂,将他颤抖的小身子轻轻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并不用力,甚至带着些许生疏,却仿佛一个绝对安全的壁垒,隔绝了所有的寒冷与过往。他将脸深深埋入那带着冷香的衣襟,痛哭失声,仿佛要将过去所有无人问津的苦难,所有无法言说的恐惧都在这一场眼泪中流尽。

      莫忘之任由他哭着,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瘦削的背脊。

      直到哭声渐歇,变为细小的哽咽,男孩才红着眼眶,有些赧然地抬起头。也就在这时,他看见燕沧溟不知何时也站在了几步之外,手上拎着一个布包,脸上依旧是那副“真麻烦”的表情,眼神却瞥向别处,见他望来,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声。

      “哭完了?”燕沧溟清了清嗓子,粗声粗气道,“哭完了就赶紧起来!为了庆祝你小子……呃,庆祝你起新名字,正式成为咱们云渺观的人,师姐也给你备了礼!”

      她说着,走上前,将那个布包塞进他怀里,动作依旧带着她特有的豪爽,右耳侧的细辫随着她的动作轻快一跳。力道却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他有些茫然地解开布包,里面赫然是一柄带鞘的短匕。匕身不过小臂长短,皮鞘样式简洁,毫无装饰,却透着一种沙场淬炼出的冷硬光泽。入手微沉,带着金属的冰凉。

      “咱们云渺观的人,出门在外,总不能手无寸铁。”燕沧溟抱着臂,语气依旧爽利,眉心那点朱砂在月色下柔和了些许,但那双黑红交织的眸子依旧亮得灼人,甚至带着点不容置疑的霸道,却也透着笨拙的关切。“玉锁是念想,这东西是实在。山里……呃,江湖险恶,藏着防身!以后要是谁敢欺负你,亮出来,吓唬人也行!打不打得过另说,反正气势不能输!”

      她抬了抬下巴,语气试图恢复惯有的豪气,却难掩别扭的温和,“不会用就先拿着壮胆,以后……师姐教你。”

      男孩愣愣地看着手中的短匕,冰冷的金属映出他有些怔忪的脸。他迟疑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冷的皮鞘,一股沉甸甸的,属于力量的质感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这与玉锁的温润截然不同,却给了他另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感。

      “还有这个!”燕沧溟又从身后拎出两套粗布衣服,“师姐带你们下山打牙祭!赶紧换上,让师父发现咱们偷溜下山,可有得受!”

      莫忘之看着燕沧溟那别扭又真切的关怀方式,唇角忍不住弯了一下。他低头,替他擦去脸上未干的泪痕,轻声问:“玉锁护你平安,短匕予你胆魄。现在,可想好你的名字了?”

      他泪眼朦胧间,忽然瞥见不远处一块残碑上,不知何年何月刻下的诗句,虽斑驳,却仍可辨认——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一股难以言喻的悸动猛地攫住了他。凌绝顶……俯瞰众生,超脱一切困缚……这不正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吗?

      男孩——不,此刻他心中已有了决断。他一手紧握温润的玉锁,一手紧握冰冷的短匕,他抬起头,黑沉的眸子里燃着从未有过的光亮,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清晰而坚定地一字一顿地说:

      “玉,凌,绝。”

      “从此以后,我的名字叫玉凌绝。”

      他那双墨玉般的眼眸里,第一次燃起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火光,隐隐映出深处那抹不易察觉的青芒。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莫忘之轻声念出那句诗的出处,眼中掠过了然的赞许,“志存高远,很好。”

      燕沧溟闻言,咧嘴一笑,用力一拍玉凌绝的肩膀,依旧没控制好力道,拍得他晃了晃:“玉凌绝?好有气势!这名字配得上我的匕首!走,玉师弟,下山!师姐请你吃好的,庆祝咱们云渺观多了个有名字的小师弟!”

      “此夜之后,前尘尽洗,你就是云渺观的玉凌绝了。”莫忘之看着他眼中那破土而出的锋芒与坚定,微微笑道:“去吧,阿绝。”

      阿绝。

      玉凌绝。

      他在心中,再次默念这个由自己抉择,承载着新生与无限期许的姓名。

      当夜,三人悄无声息地溜下山。山脚下那座小镇的夜市尚未散尽,零星灯火在夜色中温暖地亮着,人声渐稀,却别有一种烟火人间的静谧。

      燕沧溟熟门熟路,仿佛回自己家一般,找到一家支着棚子正准备收摊的面馆,豪气地“啪”一声将几枚铜钱拍在油腻的木桌上。

      “老板,三碗阳春面!要大碗的!”她回头,冲两人咧嘴一笑,又压低声音对老板补充了一句,“喂,给他那碗,多加个荷包蛋!”她指了指穿着不合身粗布衣服,却依旧难掩激动的玉凌绝。

      热腾腾的面很快端了上来,清汤白面,几点翠绿葱花,唯独玉凌绝碗里,安静地卧着一个煎得金灿灿边缘焦脆的荷包蛋。

      “喏,吃了这碗面,”燕沧溟挑起一筷子面,吹着气,说得含糊却异常郑重,“往后玉凌绝,就是咱们云渺观自己人了!谁要是欺负你,报师姐的名字!”

      暖黄跳动的灯火下,面条蒸腾起白色的雾气,模糊了彼此年轻的脸庞。玉凌绝低下头,看着清汤里圆润的荷包蛋,又下意识地伸手,紧紧攥住了怀中那枚紧贴心口,已被捂得温热的玉锁。胸腔里那股激荡的热流,比眼前的面汤更加滚烫。

      莫忘之坐在他对面,安静地吃着面,动作斯文。氤氲的热气柔和了他平日里略显疏离的轮廓。他偶尔抬眼看灯火映照下,那双终于燃起一点星火的,黑沉沉的眸子。

      月色依旧清冷,山风依旧寒凉。但这一夜,有人记得他的生辰,赠他美玉为姓,许他自择其名,予他世俗暖食,有人告诉他,往后人生,山高海阔,可由己定。

      「九」

      初夏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偏殿蒲团上。玉凌绝正襟危坐,面前一卷《基础符箓详解》蹙眉凝神,指尖在膝上无意识地勾画。几缕未束好的黑发垂落颈侧,当他因符箓滞涩而抿紧嘴唇时,墨玉般的眸子在晨光中流转出深潭般的青辉。

      他身上的道袍明显短了一截,手腕和脚踝都露出一小截,虽浆洗得发白,却依旧整洁。

      莫忘之端着一盆洗净的衣物从旁经过,目光在他那不合身的道袍上停留一瞬,未发一言。

      待到几日后后,玉凌绝回到自己那间整洁的小屋时,却发现床榻上整整齐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暗青色道袍。布料是寻常的棉布,但针脚细密匀称,尺寸竟与他分毫不差。袍角内侧,还用同色丝线绣了一个小小的,不仔细看便无法察觉的“玉”字。

      他愣在原地,手指轻轻拂过那柔软的布料,心头涌上一股陌生的暖流,鼻尖竟有些发酸。

      “杵在那儿当门神呢?还不快试试!”燕沧溟的声音带着笑意从门口传来,她不知何时已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视线在他和那新袍子间转了转,“你师兄的手艺,可比山下成衣铺子的老师傅还强!我和师父这些年,里里外外的衣服可都是他包办的!”

      玉凌绝默默换上,果然处处合体,行动间再无束缚之感,仿佛这衣裳本就长在他身上。

      燕沧溟走上前,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依旧没个轻重。随即,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眼睛一亮,绕到他身侧,不由分说地伸手拢起他左侧鬓边的一缕碎发。

      “别动。”她命令道,手指笨拙却异常专注地开始编织。玉凌绝身体微僵,却依言没有动弹,任由师姐那带着薄茧略显粗糙的手指在他发间穿梭。她能一拳劈碎顽石,此刻动作却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耐心,对方一边编一边还不忘嘴里碎碎念:“阿绝你这头发颜色随谁?跟中毒似的,还好脸长得俊!”

      很快,一缕细小的发辫便在玉凌绝左耳侧成型,用一根红色的发绳紧紧系住,尾端还打了个不算太工整的结。

      “好了!”燕沧溟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得意地指了指自己右耳侧那一缕常年编着样式相仿的小辫子,“瞧见没?以后这就是咱们姐弟的标志!我右你左,谁看了都知道你是我燕沧溟罩着的人!”

      那缕小辫随着玉凌绝的动作轻轻晃动,与他阴郁的气质形成一种微妙的融合,仿佛在他身上刻下了一道独属于云渺观,独属于这位师姐的鲜活烙印。

      玉凌绝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缕细细的发辫,一种被纳入羽翼之下的归属感悄然滋生。

      他抬起头,望向窗外。莫忘之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慢条斯理地分拣着药材,仿佛屋内发生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阳光勾勒着他安静的侧影。

      玉凌绝低下头,感受着身上妥帖的新衣和耳侧那缕与众不同的发辫,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定感,如同初夏温煦的风,缓缓包裹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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