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恐惧与赎罪 魏 ...
-
魏尔伦湛蓝眼眸深深凝望着“兰堂”悲痛啜泣的模样，似乎是在做什么判断。忽的他绽放出一抹极其明媚的笑容，手指指腹摩挲“兰堂”的脸颊，将他散乱的发丝温柔地拨回耳后。
他的语气柔和，像是在诱哄，“兰堂，只有死亡才能将我们的灵魂永恒相连。你想要永远和我不分离，就陪着我一起去往那永夜的国度。我们可以抛弃俗世的一切枷锁，永远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此刻的魏尔伦看上去魅力非凡，他的微笑有着令人一见倾心的力量。他像是一条捕猎中的剧毒蛇，因肌肉紧绷而炸开的华美鳞片，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眩光，被这美色蛊惑的人会在不知不觉中失去生命。
如果说哀莫大于心死，那么“兰堂”失去血色的唇和脸颊，是对这句话最好的诠释。
“兰堂”将脸紧贴着魏尔伦的手心，紧闭着眼，用力咬着唇，唇瓣鲜血淋漓，眼泪无力地落下，淌湿了手掌。
“保罗，能不能……至少给我一个理由。”他啜泣着，像是教堂壁画里为着目睹人类的悲剧而落泪的圣灵，悲戚的美貌容颜让他看起来无比的脆弱，全然不复刚才强大耀眼的样子。
魏尔伦装模作样思考了一下，“原因么，大概是因为我很好奇人死后真的会有天堂吗？”
“兰堂”低笑一声，睁开眼，“因为这种荒诞的理由，你就选择去死，是吗？”
“兰堂”脸色苍白如鬼魅，“保罗，别骗我，否则我现在就去杀了中也。”
魏尔伦挑了一下眉，“你不会这样做。”
“兰堂”惨笑一声，“我会！保罗.魏尔伦，我会！我已经被你逼疯了。”
意识到“兰堂”不是在口头威胁，而是真的对中也动了杀心。魏尔伦收敛笑容，冷下脸，停在他耳畔的手，立刻转为掐住“兰堂”的下巴，狠狠地向下拽。
魏尔伦神色冷酷，“那我就先杀了你。”
“兰堂”被拽得向前踉跄，却没有任何反抗，仿佛一只被献祭的温顺羔羊。一双碧色的眼睛执拗地盯着魏尔伦，湿漉漉的眼睫一眨不眨，声音痛苦低哑，哀求道：“保罗，你赢了，我救不了你了。我拼尽全力，却连自己的爱人都留不住。我甚至不知道你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求求你，至少让我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为什么我一直……一直都在错过你？！”
魏尔伦目光如冰，定定地注视着他。
“兰堂”泪水更多的涌出，他伸出双手攀上魏尔伦的手腕，用力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掰下来，拖着它往下，直到按在了自己脆弱的脖子上。
“兰堂”白皙修长的脖子沾染了大片鲜血，微仰着头，泪水连成白线坠落。他如同一个战败被俘虏的囚徒，可仪态依旧十分好看优雅，像是一只引颈就戮的白天鹅。
“你可以杀了我。”兰堂竭力扯出一个微笑，像是纸上的涂鸦笑脸，虚假得一览无余，脆弱得不堪一击，“你死了，我不会独活。给我一个答案，就当是你此生送我最后的离别礼物，好不好？”
两个人的对视，如同沉默的交锋。
魏尔伦无动于衷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波澜。
/
真相很简单的。
牧神收走了魏尔伦的仇恨，却从未削减过他面对被掌控的人生时的恐惧与不安。
在恐惧与害怕的鞭打下，再桀骜不驯的野兽也会变得温顺听话。
阿蒂尔.兰波两次对牧神出手，都是已经占据上风的情况，可他依旧对牧神产生了深深的忌惮之心。
对比起来，魏尔伦生活在牧神的控制下，一路心惊胆战地熬到了十五岁，他心中积聚的恐惧比起兰波只多不少。
他曾亲眼目睹牧神杀死那些失败了的实验体……不止一次。
有些时候，只是因为牧神靠的太近，实验体因为害怕下意识畏缩起肩膀，仅仅只是一个细微的自我保护性的动作，就引起了牧神的不悦。
牧神一个眼神扫过，就有“刽子手”上前处理，销毁不合格的残次品。
牧神利用恐惧作为锁链，将所有实验体训练成不敢反抗的狗，却又讨厌他们露出那些他认为是丑陋的惧怕表情。
于是，在实验基地活下去的实验体，都必须懂得如何完美地隐藏自己的恐惧。
即使成为了多年的搭档，兰波却依旧不知道魏尔伦深藏内心的惊惧。即使他察觉到了，也无法真正感同身受地体会到——那贯穿魏尔伦一生的被他人操控的恐惧和无奈。
魏尔伦本身就是一个珍贵的宝藏，却从来不属于他自己。他属于对他下达命令的位高权重者，属于制造出他的牧神，属于保管了他、想要名利双收的法兰西研究院，属于边境军队指挥部……他们都是可以决定魏尔伦生死的人。
作为一件高危武器被培养的魏尔伦很迟钝。他在不公与怨愤中挣扎了很多年，才在某一天忽然醒悟了一切。原来在他当初跟着兰波，满怀好奇和兴奋抵达巴黎的那一天，悲惨的结局就已经注定。
离开了实验基地，不过是从一个狭窄的牢笼，踏入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囚笼。
他能够轻而易举地逃离牧神的实验基地。可当世界各国都知道他是被牧神制造出的唯一成功的人造异能者时，举目四望，四海八方，他早已无路可逃。
旁人都能看得清楚，兰波呢……兰波这么聪明，自然也是明白的。可兰波依然选择坦白一切，上交他得到的所有实验资料。
那是他第一次被兰波抛弃，可他那时候还不懂。
想明白了一切后，他于是破罐破摔，直接叛国逃离，之后靠着在暗市接取赏金任务为生，他接的大多数任务都是暗杀权贵、或是某个大势力的领袖。
要是哪一天，他因为不够谨慎，而被人设局抓住，押送到某个地下研究所，再次沦为实验素材。他也不会再感到惊讶，因为这就是他注定的结局。
但是，中也的处境跟他完全不一样。中也过往的实验资料早已被销毁，除了身边少数几人外，没有人知道中也的真实身份。
他的弟弟可以像个正常人一样幸福、自由地过完这一生。而且，战争已经远离，也不用担心哪一天中也会被带去战场，被命令以损耗身体为代价去拼死战斗。
所以，他绝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弟弟现在的生活！不能再让弟弟也踏上他的老路。
“兰堂”看上去很好心，但他是兰波留下的执念。
阿蒂尔.兰波是一个非常擅长伪装的骗子！
他不会再信任这个人所做的事，也不能完全信任“兰堂”的好心。
“兰堂”掌握了“牧神的午后”，对中也的威胁实在太大了。牧神在实验体身上留下的诸多后手，都能被“牧神的午后”激活。
所以，他必须带着“兰堂”这个最大威胁一起去死。这是他能够为中也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对他犯下的过错的赎罪。
/
魏尔伦仰着头，从胸口流出的鲜血早已濒临危险线，但是他早已习惯忍受疼痛，只是冷漠地、有些厌倦地说着自己人生。
“兰堂”的脸白惨惨的，在听到兰波将魏尔伦的资料上交时，他就已经瘫坐在了地上，空洞洞的眼睛看着自己的手。
“…赫赫哈…哈哈”
“兰堂”的嗓子里发出古怪的笑声，似是疯癫的精神病发出的可怕噪音。
“原来……从那个时候起，我们就没有任何可能了啊。”
泪水从“兰堂”的脸上流淌而下，掺杂着数不尽的悔恨和自嘲。
此刻，再多后悔都已无法挽回，再多心痛如绞也救不回他的爱人，走入了死局的卒子只能等待最终的审判。
魏尔伦的呼吸声越来越轻，他已然走到了生命的尽头，开口说：“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你给我唱过的歌吗？我想……听你再唱一遍。”
“好。”“兰堂”哽咽着答应。
“兰堂”垂着头，努力提起嘴角，想要让声音变得轻快，但是哭声像大雨落在了在旋律间，原本深情缱绻的歌变得哀伤而滂沱。
“La mer，”
大海，
“Qu'on voit danser le long des golfes clairs，”
沿清澈海湾起舞，
“A des reflets d'argent，”
银光星星点点，
“La mer，”
大海，
“Des reflets changeants，”
波光明暗隐现，
“Sous la pluie，”
在雨中，
“La mer，”
大海，
“Au ciel d'étéconfond，”
夏日碧空下，
“Ses blancs moutons，”
她朵朵素浪，
“Avec les anges si purs，”
宛若圣洁的天使，
“La mer bergère d'azur，”
大海蔚蓝的恋人，
“Infinie，”
无垠无际，
“Voyez，”
看，
“Près desétangs，”
水塘边，
“Ces grands roseaux mouillés，”
婀娜含露的蒹葭，
“Voyez，”
看，
“Ces oiseaux blancs，”
白净的鸟儿，
“Et ces maisons rouillées，”
锈铁的房子。①
魏尔伦感觉眼睑越来越沉重。
旋律连成线，在弥漫着血腥的空气中和逐渐晦暗的视野里钓起了他的过往回忆。
那是他和兰波第一次相遇的经过。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恐惧与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