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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彩画集]与过往片段一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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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来,我需要你读取中也心脏中的特异点。”
魏尔伦脱掉右手的白手套,食指点在胸膛的位置。
他仿佛是在跟什么人说话。
话音落下,金色的光芒自他指尖所在的位置喷薄而出,如同出生朝阳般明亮温暖的金光化作一圈圈光环笼罩住他,如同一个巨人的拥抱。
魏尔伦俊美的容颜沉溺于光海,越发的神圣超然,不可接近。
但在某一瞬间,尾崎红叶看窥见了魏尔伦脸上闪过一丝晦暗复杂的情绪。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那不小心泄露出的怅然、怀念,又仿佛像是哀伤的情绪就消失不见。
再看去时,魏尔伦垂着眼睑,依旧是那个傲慢而冷酷的国际超越者。那些庸人自扰般的矫情和柔软感情,都与他毫无关系。
那一闪即逝的脆弱,就像是晨间的山雾,风一吹便没了踪影。
但尾崎红叶不觉得是自己刚刚看错了。她从小被当作杀手培养的,对细节的记忆格外清晰。而且女性的第六感告诉她,这位大名鼎鼎的“暗杀王”的内心世界,似乎不像他外表表现出来的那般高高在上、无心无情。
金光将整个房间照亮,肆无忌惮地彰显着自己的存在感,那炽烈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正值正午的阳光。
尾崎红叶刚开始还能看清事物,后来就不得不闭上眼睛,以免被这道过于猛烈的金光刺伤眼睛。
直到这时,她才能直观地感受到当年的兰堂究竟有多么强大,关于兰堂的情报开始在她脑海里浮现。
兰堂,原名阿蒂尔.兰波——他是巴黎公社倾尽全力培养的下一代首领、法兰西年轻一代异能者中的领袖、被全欧洲的异能者忌惮的天才超越者,以及被保罗.魏尔伦背叛而失忆的港口黑手党准干部。
从魏尔伦心脏涌出的金光,便是来自阿蒂尔.兰波的异能——[彩画集]。
一代天才陨落,就连他留下的余晖都如此热烈夺目。
尾崎红叶后知后觉从背后泛起一阵寒意。
想当年,她与兰堂同在港口黑手党效力,与他接触碰面的次数何止数十次。
可是她对这个人的印象竟然只有:那个就连夏季都要穿着棉绒外套,常年围巾和耳罩不离身,看上去极度怕冷又有些阴郁的黑发青年。
兰堂在港口黑手党里默默无闻,不起眼的就像是墙角经年累月长出的一块又冷又湿的黑色苔藓,没有人知道他是何时出现在这里的。
兰堂的身上总带着一股懒散忧郁的气质,像是那种早已认清了现实并放弃了追寻理想的平凡而疲惫的中年人。
可是,异能者身上或多或少总有一些异于常人的独特气质,使他们在人群中显得鹤立鸡群。更何况,兰堂还是一副彻头彻尾的外国人长相,身处一群亚洲人中,他的外貌具有极高的辨识度。正因为如此,兰堂依然能够做到在港口黑手党里显得默默无闻,才显得格外的可怕。
所有见过兰堂的人,都无法将他与那个传闻里英年早逝的法兰西天才少年联系在一起。
森鸥外当年同意太宰治杀死兰堂的计划,很大一部分原因就在于他觉得这样一个危险的人物潜伏在港口黑手党这么多年却不显山不露水,一定是在策划着一个巨大的阴谋。
但如果换一种思路的话,或许人家的平静淡然与不争不抢,只是因为自身太过强大,经历过太多大风大浪,所以眼界也就变得格外的高,太低级的利益他连看都懒得看,所以更不屑于去争抢。
阿蒂尔.兰波十五岁单枪匹马潜入牧神的实验室,救出了重要实验体黑之十二号;未成年就参加了世界异能者大战;十九岁和搭档一起来到日本横滨窃取情报。曾经与他来往的人要么是炙手可热的政党领袖,要么是百年世家的名流权贵,任何一人放在国际上都是能搅弄风云的实权人物。
日本这个东亚小国,大概只是他眼中的一个乡下地方。横滨便是这个地处偏僻又因为战争影响而变得贫穷落后的国家的缩影。而在横滨横行霸道的港口黑手党,就是村里那群游手好闲的小混混团伙。
所以,兰堂才会懒得继续演戏,更不想花费时间伪装卧底。
他随手设了一个简单的局,主动地暴露自己的真实身份的线索,引来所有人的怀疑与警惕,最终成功将中原中也钓上了钩。
近距离见识了[彩画集]的霸道强大后,尾崎红叶心底突然升起了些许的不安。
既然计划一直都在兰堂的掌握之中。那么,为什么当年的他还会被两个仅有十四岁的初出茅庐的少年打败呢?
十四岁的中也,那时还是嘴硬心软的“羊之王”,他的战斗经验还停留在打败擂钵街上一些不入流的势力,直到经历过龙头战争后,他的对战技巧才变得成熟。十四的太宰治,因为频繁地作死,他的身体虚弱又浑身是伤,兰堂能用一根手指就捏死他。
两个少年都是还没有经过打磨的原石,就连参与计划的森鸥外都没有想到他们真的能杀死兰堂。
那可是阿蒂尔.兰波!
曾经纵横过堪称“异能者绞肉机”的异能者世界大战的顶级超越者!
这样的人会因为太过自负,轻易地死在两个十四岁的少年手上吗?
一个谍报员最基本的素质,难道不是谨慎与细心吗?
况且,兰堂在港口黑手党里呆了那么久,自身又是国际上最顶尖的谍报员之一,他该对太宰治的手段和思维有足够的了解才对。
那他为什么还会在战斗中轻易地落入太宰的圈套?
一个个疑问闪过心头,尾崎红叶寻不到答案。于是,她只能将它们暂时抛在脑后,因为目前最要紧的还是正处在危险中的中原中也。
待到房间里的金光逐渐暗淡,尾崎红叶睁开眼。只一眼,她身后的金色夜叉立刻摆出防御的姿势。
因为她在魏尔伦身边看到一道熟悉又令她忌惮的人影,那是她刚刚才在心底思忖过的故人——兰堂。
但她很快就想起来了,兰堂已经死了,这只不过是他留下的异能体[彩画集]。
“兰堂”有些虚幻的身影漂浮在半空,身上逸散出点点金光。
此刻的“兰堂”正亲密无间地将手拢在魏尔伦的腰间,下巴搁在他的头顶,唇角扬起一个近乎宠溺的笑。自出现后,他一直专注地盯着魏尔伦的脸,垂落的黑发宛如灵蛇般顺着在魏尔伦的肩头滑落,有几缕与他的金发纠缠在了一起,暧昧又亲密。
尾崎红叶因为兰堂脸上自然流露出的神色而惊讶地看着他。那是她从未见过的幸福与眷恋,仿佛是一个好不容易才从妈妈手里讨到糖果的小孩,甜蜜的满足感化作了浓稠的蜜糖,从他的眉眼和身体中满溢而出。
“兰堂”蹭了蹭魏尔伦的脸颊,语气亲昵,仿佛久别重逢的情侣,“保尔,你现在终于肯见我了么?”
魏尔伦只是冷淡地反驳:“不。是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
“兰堂”低声叹谓:“只要能够重新见到你,无论什么原因,都无所谓。保尔,再次见到你的感觉真好。我的心都在为此欢呼,你能听见吗?”
尾崎红叶礼貌性地移开视线。日本传统教育下培养的爱情观,含蓄而内敛,她从未听过这么直白又肉麻的告白。
真不愧是法国人啊。
她在内心感慨道。
魏尔伦似乎也有些不适,眉头微微皱起,“你不要再说这种话。”
他毫不留情地拒绝了兰堂的请求,却没有制止“兰堂”不断贴近的举动,任由两人的身影几乎交叠在一起。
“在读取异能后,你不许对中也做任何手脚。”魏尔伦警告道,“不然,我不介意与你再打一架。”
“兰堂”闻言环抱着他的手收的更紧了一些,魏尔伦白色风衣被压皱,劲瘦而优美的腰线显露而出。
“兰堂”用那双满含忧伤愧疚的绿色的眼睛望着魏尔伦。
“保尔,你相信我。法兰西的一切荣耀与责任早已与我无关,从今往后,我只在意你一个人的感受与愿望。”
“……骗人的话,都很动听。”
沉默良久,魏尔伦讽刺地扬了扬唇。
他的目光转向窗外,长长的睫毛影子自上而下地遮盖住他的眼睛。魏尔伦曾经的那一双湛蓝色的眼睛,比起世上最瑰丽珍贵的蓝宝石增添了几分熠熠的光辉,比起晴日里波光粼闪的爱琴海更显出一份华美的优雅。
而今,他的蓝眼睛变得幽邃冰冷,眼中的世界愈发地冷寂凋敝,像天昏地暗的极地中下的一场万万年的雪,那抹蓝色——蓝的发黑、发沉,随时都能卷起铺天盖地的暴风雪。
没人还记得,他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完成蜕变的。那些闪闪发光的眷恋、信赖与崇拜,在他眼睛中一瞬间湮灭。那一刻,外界悄无声息,而他崩塌的内心世界震耳欲聋。
被摧毁的信任无法复原,内心的裂缝一直长存。那片埋葬了寒冬、长满了白霜的土地,无法令任何情感的种子发芽。
阿蒂尔.兰波热爱自己祖国,胜过自己的生命。为了他挚爱的祖国,他放弃呆在奢华的巴黎享受众人的追捧,远赴他国进行危险的谍报工作。他放弃了享乐和贵族生活,守在最艰苦的前线,像一名最普通的法兰西的士兵一样,穿着沾满灰尘和泥土的军装,随地而坐大口嚼着那些干硬难咽的军粮。他放弃了休息,没日没夜地工作和奔波,甚至愿意舍弃自己的尊严向英国的钟塔侍从低头,只为了恳求他们放下与法兰西过往的恩怨,联合在一起对抗德国。
人人都知道他的异能万中无一,将来必定能够成为最顶尖的超越者。殊不知越是强大的天赋,要想掌握所需要付出的努力就越多。阿蒂尔.兰波从小就接受着最严苛的军事训练,拼命压榨出自己所有的潜力。在他十四岁时,他的老师波德莱尔就已经无法正面战胜他了,他超越了一众走在前面的前辈,成为了除了雨果外法兰西最强大的异能者。
就算是他的敌人,也会被阿蒂尔.兰波对祖国无私的爱所打动。
然而,魏尔伦只觉得这种无私的付出,令人恶心和憎恶。
他们也曾在床榻间缠绵,那个时候兰波拥抱着他,淡绿色的眼眸像是洒满阳光的柔软草地,那里面只有他一个人的身影。魏尔伦毫无防备地陷入了这片温暖、包容的绿影里,像是落入了一场夏天的梦境,安稳且惬意。
但仅仅只在几日之后,那个会温柔地亲吻他,仿佛将他捧在手心怜爱的人,就要亲自押送他进入他此生最痛恨的研究院,让他再一次沦为生死不自由的实验素材。
在进入研究院后,魏尔伦想尽各种办法,终于在伤人后逃出了研究院的重重包围圈。
还是阿蒂尔.兰波!……抓住了他。
魏尔伦在安全屋里看到兰波带着一群研究院的警卫的那一刻,他所有的愤怒和急切想要冲到兰波面前质问的话,一瞬间落了空。
他站在那里,与兰波对视了许久。
毫无保留的信任,在现实中被惨烈地击溃。真可笑嗷,在这之前他一直认为兰波只是为了应付政府的命令,才将他送入研究院,很快就会来接他离开。
他看着兰波的眼睛,忽然笑了,笑声逐渐从克制变得癫狂,他捂着肚子弯下了腰,身体晃呀晃,笑着笑着忽然就落下了眼泪。
兰波似乎想要伸手扶住他,却在看到他泅湿的眼睫和眼泪中的痛楚时愣在了原地,身体僵硬,不知所措。
魏尔伦被警卫带回去的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反抗。他乖乖地坐进了汽车,戴上了能够封锁异能的镣铐。
坐在车里,魏尔伦的额头抵着车窗玻璃,胃里不知道为什么翻江倒海地疼,心脏也像是被人用绳子勒住了,紧的厉害,他有点无法呼吸了。
他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像是一个得了绝症的病人在平静地等待死亡的来临。押送他的警卫队长一路看了他好几眼,好几次都差点以为他就要昏死过去了。
自从那天起,那片绿影就化为了魏尔伦会在午夜被惊醒的梦魇之一。而他的心也永远留在了那一天,一直浸泡在那滩腐败、恶臭,长满霉菌的有毒液体中,变得冰冷僵硬,再也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魏尔伦一共逃跑过三次,三次都是被阿蒂尔.兰波找回的。
但在那一次的逃跑之后,他在一夜之间就变得成熟稳重了许多。
回到巴黎公社后,魏尔伦已经学会了如何给自己上药、处理伤口,不需要别人提醒就会准时去参加各种训练,遇到不认识的事物懂得翻书寻找答案。
遇到无法解决的问题,他不再抱怨撒娇,也不再需要兰波无时无刻的关注和温柔的安慰。
最终,他成为了强大而自由的北欧之神。
而不是——阿蒂尔.兰波家里被宠得无法无天的小孩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