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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乞巧 ...

  •   顾垣正坐在书房里埋头写字,看起来真的在赶工。考虑到顾垣这几天还算规矩,面前这婢女又是夫人亲口赞过的,他没再多问,但也没收荷包,只道:“今日老爷不在,姑娘明日务必早些。”

      “是。”卢花舒了口气。

      小厮走了。卢花转身回院,脚步轻快了些。

      晚膳顾垣难得用了不少,虽然还是挑挑拣拣,但至少每样都尝了一口。用罢,顾垣没立刻回房,在廊下坐了会儿。

      天色渐渐暗了,檐角灯笼亮起,暖黄的光晕染开一片。他望着夜色出神,织女星熠熠夺目,牛郎星略暗些,身旁缀着两颗更暗的小星,隔着银河遥遥相望。

      卢花候在一旁,不敢打扰,只是悄悄看他。灯影里的侧脸轮廓柔和了些,茶色的瞳孔被灯笼一照,如同琥珀般晶亮。

      “你绣工如何?”顾垣突然出声,语气有些随意。

      卢花这才想起今日是七夕,惭愧地低下了头。“奴婢……愚钝。”

      往年,顾垣在外面尽兴而归,还会在撷芳园设局点绣魁。婢女会竞相乞巧,拿出自己绣的物什要他点评,他乐得被围在正中,看她们使尽浑身解数献殷勤,然后为他点的“魁首”争风吃醋。

      即使是粗使丫鬟,若是绣花漂亮,也能得点赏赐。而卢花再努力准备,成品都差强人意,只会被顾垣毫不留情地嘲笑,后续便只躲在角落羡慕。

      不过如今那些小丫鬟不被允许近身,只能远远偷看。

      竹喧的手倒是巧些,可顾垣从不会点她,她也无意讨嫌。

      “废物。现在去拿。”顾垣清润的声音带着不耐。他勉强偏头扫了一眼廊下其他人,“都去,有什么拿什么。”

      兰襟等人面面相觑,但还是依言匆匆各自回房取来针线笸箩。卢花也只得回自己的厢房,翻出压在箱底的那个荷包,上面只有朵歪歪扭扭的小花。

      四人将各色丝线、绷架、绣样、剪刀等物在石桌上摆开,琳琅满目。顾垣随手拿起一方绣了半朵牡丹的锦帕,正是竹喧绣的,针脚细密,颜色也鲜亮。他却只扫了一眼,便丢回桌上,嘴角撇了撇,嗓子里憋出一声,“还行吧”。

      这评价从顾垣口里出来,已经算得上温和了。竹喧微微低头,一幅羞赧的样子,心里却松了口气。

      接着,顾垣又拿起菊霜的,是只绣着兰草的香囊,针法也算工整,只是配色略显沉闷。顾垣捏着香囊一角,对着灯笼光看了看,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这绣的,莫不是根韭菜?”

      那笑声清越,打破了撷芳园几日来的沉闷气氛。卢花的心里怦怦直跳。若是……若是少爷也嫌她绣的丑,是不是就能听他再笑一声?

      墙根处,几个小丫鬟在偷看,闻言也忍不住窃笑出声。菊霜的脸腾地红了,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他的目光又落在了卢花那只荷包上。

      “这是什么玩意?”顾垣皱眉,“你们乡下的花就长这蠢样子?”

      卢花窘迫地低下头,“奴婢……奴婢有罪,污了少爷的眼。”心里欣喜地想,少爷还记得她是乡下来的呢!

      “啧,真土。”顾垣把那荷包随手一扔,“赶紧祈个巧吧,治治你这玩泥巴的手。”他又拎起兰襟那把团扇。

      上面没绣花,绣的是诗。顾垣一挑眉,念道:“银烛秋光冷画屏……哼,你倒是会取巧,这诗还算应景。”

      那昳丽的嗓音念着清冷的诗句,尾音还带着几分慵懒,听得卢花耳朵发热。

      兰襟不想顾垣竟没贬她,内心一惊,连忙低头,“少爷谬赞。”

      “谁赞你了?”顾垣冷笑一声,团扇轻巧在指尖转了一圈,又搁到一边。“诗应景,又不是你应景。”

      兰襟默默闭紧了嘴。

      评完一圈,顾垣也没点谁当魁首,坐着出了会神。又过了约莫两刻钟,他起身,转身往里屋走。

      “歇了。”

      卢花忙跟进去。卧房里已经点起灯,床铺是竹喧先前收拾好的,锦被展开,帐子半垂。空气里熏着安神香,气味清浅,是顾垣近来难得没挑剔过的一种。

      顾垣站在屏风前,抬手解外袍的系带。卢花上前帮忙,先解腰带,再褪外袍,然后是中间那层夹袄。一件件褪下,搭在屏风上,动作比前些日熟练许多。最后只剩一身素白绫缎寝衣,料子软滑,贴着身形垂下来。

      头几日顾垣脾气坏,更衣时嫌她手重,扯了衣带;嫌她动作慢,让他晾在风里;嫌她没眼力,褪了外袍不知道立刻递寝衣。

      那时他眉眼凌厉,嘴唇抿紧,眼底暗沉。像带刺的蔷薇,让人宁愿被扎到手也想触碰。

      今日却不同。

      他配合地抬手,转身,甚至在她理平寝衣后襟时,还微微侧了侧头。墨发从肩头滑落,有几缕扫过她手背,痒痒的。

      灯光下,他脖颈修长,锁骨清晰,寝衣领口松垮垮的,露出一小片白皙的肌肤。

      卢花看着,心跳悄悄快了。顾垣肩线平直,腰身窄,手臂修长。顾垣身上没有筋肉,只有一种锦衣玉食养出来的清瘦。毕竟顾家是文臣世家,子弟虽然也学骑射,但只为“六艺”里的体面。

      洗漱时他也意外地安静。卢花提前试过水温,不烫不凉。他低头洗脸,水珠顺着下颌线滴落,卢花忙递上棉帕。他接过去,慢条斯理地擦干,连指缝都仔细擦拭。

      然后是梳头。这是卢花最紧张的一步。顾垣的头发长而密,要用玉梳细细通开,不能扯疼,不能打结。前几日她笨手笨脚,扯断过两根,他恶狠狠地瞥她一眼,还罚了她半个月月钱。

      虽然被罚月钱很心疼,但其实少爷那个眼神也怪好看的。要不是代价太大,她还想再扯一根。

      后来她便格外小心。玉梳从发根缓缓梳到发尾,一遍,两遍。墨发在灯下泛着流水似的光泽,握在手里凉滑如缎。梳通了,她用手指轻轻拢顺,准备用发带束起。

      “不用束。”顾垣忽然说。

      卢花一愣。

      “散了睡。”他语气平淡,已经走到床边坐下。

      卢花忙放下发带。顾垣掀被躺下,锦被拉到腋下,墨发铺了满枕。他侧过身,面朝里,寝衣后领松着,露出一截后颈。皮肤在昏黄灯光下白得近乎透明,脊椎骨节微微凸起,让人很想用手指走过去。

      卢花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动。

      “熄灯。”

      卢花吹熄了灯,只留墙角一盏小小的夜灯,晕出朦胧的光圈。她拉上帘子,轻手轻脚退到外间。

      今天……真不一样。

      前几日少爷就寝时总皱着眉,周身散发着“别来惹我”的气息。今夜却平和,甚至算得上配合。那种锋利的美,变成了慵懒的美。

      两种她都喜欢。

      “明日早些起,”里间突然传出顾垣拖长的腔调,似乎隐隐带些戏谑,“本少爷还得把你留的烂摊子收拾了。”他指的是卢花那“不小心泼了墨”的谎言。

      卢花刚铺好小榻,闻言心下一喜,忍不住也有些促狭:“是,奴婢谢少爷不杀之恩。”

      顾垣哼了一声,没再说话。卢花侧躺在小榻上,听着里间的气息逐渐绵长,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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