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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考校 ...

  •   禁足的第十日,顾尚书亲来检查顾垣的功课,

      卢花等人候在屋外,听书房里传来父子俩剑拔弩张的谈话。

      顾尚书面容严肃,背手在后,目光苛刻地扫过凌乱的书案。顾垣强压下眼中的抵触,努力装出虚心学习的样子。

      顾垣记忆力极好,经义背诵一字不差。可考到理解和策论,就只能说出些死记硬背的样板文。顾尚书极为痛心。这个幼子年幼时也有过几分灵气,可随着长大,却逐渐失了光彩。

      若只是如此也便罢了,只要肯学,他也不会苛责。可顾垣整日吟风弄月,斗鸡走狗,俨然一副纨绔样子,才更令人火大。

      不过考虑到顾垣这几日“用功”还算老实,顾尚书忍着怒火,极力平静地开口:

      “你且说说,‘民为邦本,本固邦宁’这话,究竟何解?”顾尚书将桌上的《尚书》随手一翻。

      顾垣垂着眼,流畅地背出注疏里的套话。“意为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了,国家才能安宁。”

      “说得倒轻巧!”顾尚书冷笑,“那依你之见,当如何固根本?”他步步紧逼,问题深了一层。

      顾垣沉默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轻徭薄赋,使民以时,不夺农桑。”仍是套话,顾尚书差点要掀翻笔墨。他努力压下火气,安慰自己,至少顾垣没张冠李戴,套话能套对也行。

      “哼,除了这些老生常谈,你肚子里没有别的话说吗!”顾尚书实在难耐失望,仍是训了一句,“纸上谈兵谁不会?若遇天灾,颗粒无收,百姓无粮可食,又当如何?难道仅凭一句‘轻徭薄赋’便能让他们饱腹?”

      屋外,卢花等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能想象到顾垣此刻的表情,必然是强忍着脾气,紧咬牙关。她悄悄往窗缝凑了凑,想听得更清楚些。

      许久,顾垣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像是真的进行了一番认真思考:“……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放粮?粮从何来?若国库空虚,又当如何?”顾尚书不依不饶,“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知寻章摘句,不知变通!”

      书房内陷入一片死寂,只有顾尚书压抑的喘息声。卢花真怕顾垣会忍不住顶撞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顾垣才缓缓开口,语气里竟带着一丝罕见的诚恳。“父亲教训的是。儿子……儿子以为,当积谷防饥,未雨绸缪。平日注重农桑,兴修水利,储粮于仓,遇灾方能应对。”

      不同于平日对卢花的讥嘲,也不同于往日与父母对峙时的不耐,这声音显得温顺得多。卢花听痴了,原来,少爷还能……用这么柔和的语气说话?

      顾尚书似乎愣了一下,随即重重“哼”了一声,但那股怒气明显消减了不少。“还算有些想法,总算没白读那些书。”他顿了顿,语气稍缓,“那你再说说,‘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又作何解?”

      这个问题相对简单些。顾垣定了定神,回忆着书上的注释,回答道:“君子为政,应以德行为本,如同北极星一般,处在自己的位置上,而其他星辰都会环绕着它。”

      “嗯。”顾尚书的声音稍缓,“那你觉得,如今朝堂之上,可有这般‘北辰’?”

      就算卢花不懂朝政,也听得出这话问得极是尖锐,几乎是在试探顾垣对时政的看法。卢花心惊肉跳,手心全是汗。

      顾垣沉默了更长的时间,久到顾尚书都快要不耐烦了。“怎么?不敢说了?”

      “儿子不敢妄议朝政。”顾垣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谨慎,“父亲为官清廉,刚正不阿,便是儿子心中的‘北辰’。”

      这话虽是拍马,却也不算离谱。顾尚书在朝中的确以清正闻名,皇上对他赞誉有加,太子也十分器重他。

      终于,顾尚书叹了口气,那口气里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无奈。“罢了。你这几日……倒也不算虚度光阴。”

      卢花的心猛地一松,兰襟和菊霜也悄悄交换了一个眼神,脸上都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色。

      “经义背诵尚可,策论依旧空泛。”顾尚书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缓和,“今日暂且算你过了。只是要准备乡试,仍需勉励。”

      “是,谢父亲。”顾垣的声音里没有喜悦,反而带着一丝疲惫。

      “但你给我记住,”顾尚书的声音又严厉起来,“读书不只是为了应付科举,更不是为了寻章摘句、粉饰太平!是为了明事理,辨是非,将来若入仕,要为百姓做些实事,莫要学那些只会空谈误国的酸腐文人!”

      “儿子谨记父亲教诲。”顾垣的声音仍然乖顺得反常。

      “接着用功吧。”顾尚书挥了挥手,推开书房门,对着战战兢兢的几人又训了一句,“照顾好少爷,务必要确保他安心学习。”

      卢花等人捏着汗应下。考校结束,撷芳园的空气总算重新流动起来。

      几人互相使了个眼色,便各自默契地退去。兰襟去核对账目,竹喧去准备膳食,菊霜领着小丫鬟洒扫整理。

      卢花稳了稳神,才轻轻推开书房的门。

      卢花心一惊。顾垣仍然站在案边,神色晦暗不明,全然不像是如释重负的样子。她小心翼翼地喊了声,“少爷?”

      顾垣没应。卢花心下了然。虽然不知道少爷此刻在想什么,但他这个表情必然是马上要发作。

      果然,在卢花想要开窗通风的时候,砚台翻了,书册碎了。

      卢花本可以避开,却任由墨汁泼溅在自己身上。她悄悄抬眼去窥顾垣的表情,不出卢花所料,他眼尾上挑,两腮因愤怒而泛红,胸膛微微鼓动,显然是憋闷已久的郁气才刚刚浮出水面。

      天光透过窗棂,打在顾垣的半边面颊上,暗侧恰好被照出一方模糊的光斑。茶色瞳孔一明一暗,好像在两个不同的世界撕扯。

      像铜镜内外的一对照影。卢花的心一跳。

      顾垣仍未出声,卢花便没多问,只是走上前,蹲下身,熟门熟路地捡起碎纸,擦拭墨渍。卢花捡完了,她才抬起头,小声问:“少爷可要歇息一下?奴婢去备些茶点。”

      “你也在内心嘲笑我吧?”顾垣打断她,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嘲笑我终日嬉游,不思进取,装了这几日样子,总算现出原形了?”

      他等着看她惊慌,看她劝解,或者像梅影那样,说“少爷若是再勤勉些,也不至于今日。”

      可卢花只是眨了眨眼,认真道:“奴婢从没有觉得少爷装样子。”

      顾垣一愣。

      “少爷每天都很努力,”她继续说,语气理所当然,“明明是不喜欢的东西,少爷却能每天坐在书桌前,抄那么久,写那么久。是这些文章不识趣,不知道把自己写得好看些,讨少爷喜欢。”

      顾垣看着她。她脸上没有谄媚,没有刻意讨好,甚至没有“我在安慰你”的意味。她就那么理直气壮地说着,仿佛“文章该把自己写得好看些”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仿佛他每天枯坐的痛苦挣扎,在她眼里真的是“很努力”。

      顾垣试图从她眼中找出一点伪装的痕迹,可她眼睛清清亮亮的,坦荡得让他心慌。

      以前梅影只会说“少爷应该上进”。春莺只会说“少爷不想学便不学”。她们,还有父亲,母亲,大哥,阿姐,还有所有人,似乎都认定了他天生就是“不想”,是“懒”,是“贪图安逸”。

      第一次有人说:你已经很努力了,是这些功课的错。

      荒谬。

      可笑。

      却又莫名其妙地让他受用。

      “……你知道这文章是谁写的吗?”顾垣指指那本被撕成两半的《策论辑要》,干巴巴地问。

      卢花摇头:“不知道。”

      “当朝大儒周策,致仕的太子太傅。”顾垣语气里带上了惯常的嘲弄,“你一个小丫鬟,有多大本事评价太子太傅的文章?”

      卢花果然瑟缩了一下,低下头,似乎觉得确实失言。但不过片刻,她又抬起头,声音虽小,却依旧坚持着那个荒谬的道理:

      “奴婢虽然看不太懂,只觉得少爷写的文章,很漂亮,很动听。或许……或许周太傅能治国,但是……他写不了少爷那样漂亮的文章。”

      顾垣一时语塞。

      周太傅……稀罕和他比这个?人家是经世济国之才,文章是给皇帝、给天下士子看的。漂亮?谁在乎文章漂不漂亮?

      可看着她那副“我就这么认为”的笃定模样,那股荒谬感又涌上来,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最后,他竟气笑了。

      “字不识几个,歪理倒是一堆。”

      卢花见他笑了,心里那根绷紧的弦稍稍松了些。她立刻顺着杆子往下滑,态度无比端正:“奴婢愚钝,少爷教训的是。”

      顾垣看着她又低下头,一副“您说得对,我错了,但我下次还敢这么想”的样子,忽然觉得满脑子恶语都被风吹走了。

      顾垣没再说话。他重新坐回椅中,看着窗外那株海棠。

      卢花蹲在那儿,安安静静把最后几片碎纸捡干净,然后端着簸箕退出去,门合上时轻得几乎听不见声响。

      书房里重归寂静。顾垣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方才撕纸的那只手上。

      指尖还沾着一点墨渍。

      顾垣忽然想,明天……明天穿什么颜色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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