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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欺瞒 ...

  •   如此又过了两日。

      顾垣渐渐发现,自己挑不出卢花伺候上的错了。

      水永远温度适宜,墨永远磨得匀润,纸永远铺得平展,熏香永远气味清爽。窗纱开合的角度永远刚好,既能遮住刺眼光线,又不会让屋里太暗。连他什么时候需要扇风、什么时候需要添茶,她都像能预判似的,总在他刚觉得不适时就动了。

      这让他很憋屈。

      更憋屈的是,卢花每次被他挑刺时,都低着头一副认真听训的样子,眼里没有委屈,没有不耐烦,甚至……甚至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少爷说得对”的亮光。

      她真觉得自己在指点她?

      顾垣盯着正在书案旁研墨的卢花,目光像筛子一样筛过她的全身。

      今日卢花穿了身浅藕色的比甲,里头是月白小衫,下面是条灰蓝裙子。虽然她的模样勉强能入眼,但……

      “你这身衣裳,”顾垣开口,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颜色寡淡得像石灰。站在这儿,把整间屋子的气韵都拖垮了。”

      卢花研墨的手顿了顿,抬起头,眼里有些茫然:“奴婢……奴婢这就去换?”

      “换什么换?”顾垣嗤笑,“你那些衣裳,不是灰就是蓝,不是蓝就是褐,穿什么都一样。土气。”

      这话很刻薄,可卢花非但不恼,反而小声问:“那……奴婢该穿什么颜色?”

      顾垣被她问得一噎。他本意是想说她碍眼,谁真要指点她穿衣了?但话到这份上,他索性往后一靠,挑剔的目光上下扫视。

      “敷粉了?粉质粗,浮在脸上,脖子和脸两个颜色。肤色黑,就别穿这些暗沉颜色,越穿越像块炭。”他语气恶劣,“穿些亮的。桃红,鹅黄,翡翠绿。簪子更可笑,素银?不如直接插根筷子。”

      卢花五官标致,但确实不算白,从小在田里晒的。因着顾垣爱美婢,她这些年也努力了不少,难得攒的月钱都拿去买玉容膏了,可底子在那里,效果终究有限。

      “是。”卢花点头,心里却悄悄雀跃。少爷在指点她穿衣!

      顾垣看她那股兴奋劲更是憋闷,他冷哼一声,继续写策论。

      笔尖在纸上划得飞快,字迹都有些潦草。抄到一半,他忽然停笔,盯着纸面出神。窗外传来兰襟吩咐小丫鬟的声音,似乎是在晒书。

      顾垣捏着笔杆的手有些用力。

      今日是乞巧节。

      往年这个日子,西市的歌楼酒肆该热闹起来了。歌女唱着金风玉露的词,说书人变着法子讲牛郎织女的故事。几个相熟的纨绔会斗酒赛诗,他写的诗总能惊艳全场,还有乐师当场谱曲,名妓抚琴相和。

      今年他什么也玩不了。别说西市了,他连这撷芳园都出不去。

      他胸口忽然涌起一股暴戾的冲动,想砸东西,想撕碎眼前所有规整的、束缚的、令人窒息的东西。手抬起,却在半空顿住。案上除了笔墨纸砚,就是那本《策论辑要》,砸了又如何?撕了又如何?明日还会有新的送来。

      他重重搁下笔,墨汁溅出几点。

      “热。”

      卢花忙去开窗。

      “风大。”

      她又关上。

      “闷。”

      卢花拿起团扇。手腕刚动,顾垣忽然挥手在几案一扫,青玉镇纸狠狠砸在墙上!

      砰的一声闷响。镇纸没碎,但滚出去老远,撞在墙根。卢花手一颤,团扇差点脱手。

      “滚出去。”顾垣声音很低,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卢花没动。她看着地上的镇纸,又看看顾垣紧绷的侧脸。他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底有某种她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躁郁,却意外地惹得她心热。

      她慢慢蹲下身,捡起镇纸。玉质温润,没磕坏。她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案上。然后开始收拾,捡起滚落的笔,扶正歪斜的砚台,将溅了墨点的纸换掉。

      全程没说话,动作很熟练,如同前几日惯常的情景。

      顾垣看着她。她垂着眼,脸颊因为刚才的惊吓还有些发红,但手上动作不停。那种逆来顺受的样子,莫名其妙地令他烦躁,却又无处发泄。

      收拾完,卢花重新铺好纸,磨好墨。她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小声开口:“少爷……”

      顾垣没应。

      “今日……”她声音更小了,“今日老爷好像被宫里传召,一早就出门了。傍晚……未必有空来看功课。”

      顾垣抬眼。

      卢花不敢看他,盯着自己的鞋尖:“奴婢、奴婢可以和来取功课的小厮说……是奴婢不小心,把抄好的纸弄坏了,要重抄,明日再交……”

      话说完,屋里静得可怕。

      卢花心跳如擂鼓。她知道自己逾矩了,这是帮着少爷欺瞒老爷。可她……她不想像梅影那样,只做个劝少爷学习的木头人,永远也得不到少爷的目光。

      春莺就会帮着少爷瞒事。

      左右这几日少爷的功课还算准时,偶尔“意外”一下,应,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良久,顾垣忽然嗤笑一声。

      “你倒是会自作主张。”

      卢花头垂得更低。

      “不过,”顾垣往后一靠,语气里那股紧绷的戾气散了些,“既然你这么说了……”他站起身,“今日不抄了。”

      卢花一愣,抬头。

      顾垣已经绕过书案往外走:“去,把我那套双陆棋拿来。还有,让厨房送些点心,要杏仁酥和玫瑰糕。”

      ——

      午后,西院难得有了点活气。

      双陆棋摆在廊下的石桌上。顾垣坐在藤椅里,兰襟和菊霜站在一旁伺候茶点。卢花捧着棋盒,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会玩这个,只是隐约看春莺她们玩过。

      “摆棋。”顾垣说。

      卢花忙按记忆里的样子摆好。顾垣瞥了一眼:“错了,黑子该在左边。”他抬手,亲自调整了几颗棋子的位置。手指白皙修长,指甲是淡淡的粉色,捏起棋子时,有种漫不经心的优雅。

      摆好,他却不急着玩,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院子里的海棠。花已经谢了大半,枝头零零星星挂着几朵残红。

      往日都是春莺等人陪着顾垣玩乐。可她们如今被调走,顾垣没得选。

      他收回视线,指了指棋盘:“你们几个,谁陪我下?”

      兰襟摇头,菊霜犹豫了一下,出声:“奴婢略懂一些。”

      顾垣抬眼看到她那张暗沉的脸,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菊霜垂头,不再言语。顾垣目光落在卢花脸上:“你。”

      “奴婢……奴婢也不会。”卢花实话实说。

      “蠢货。我教你。”顾垣语气不容拒绝。

      卢花只得坐下。位置离他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檀香,能看见他垂眸时睫毛的弧度。她心跳有点乱,手指捏着棋子,掌心出了点细汗。

      “掷骰子。”顾垣说。

      卢花试探地掷出点数,骰子差点掉到地上。

      顾垣跟着掷,然后移动棋子。他一边下,一边简单讲规则:“点数大先行,按点数走步,先把所有棋子移出的一方胜。”

      卢花听得半懂不懂,只是跟着他的指令走。下了几步,她一颗黑子被顾垣的白子“打”了,要退回起点。

      “蠢。重来。”顾垣说。

      “啊?”

      “你刚才那步走错了。”顾垣手指在棋盘上点了点,“该走这颗。走那颗,正好送到我嘴里。”

      卢花茫然地看着棋盘,完全看不出区别。但她还是乖乖把棋子挪回去,按他指的走。

      下了半个时辰,她一次没赢。但顾垣似乎并不在意输赢,只是慢悠悠地挪着棋子,偶尔指点她一句:“这步可以。”“那里有陷阱,别去。”

      温暖的阳光照在廊下,风吹过,海棠花瓣飘下来,落在棋盘边缘,顾垣随手拂开。玉指从海棠上偷来几分颜色,染上淡淡的绯红。

      卢花偷偷看他。

      他眉眼舒展着,那股晨起时的阴郁烦烦躁淡了许多。虽然脸色还是不算愉悦,但至少……至少不像要砸东西的样子。

      她心里悄悄松了口气。

      ——

      傍晚,来取功课的小厮果然被卢花拦在了院门外。

      “我不小心把墨打翻了,纸全污了。”她低着头,声音怯怯的,“少爷正在重写,明日一定交。”

      她左看右看,又一脸惶恐地塞出个荷包,“还,还请你不要告诉老爷,我怕老爷打发我。”

      她紧张兮兮地看着那小厮。

      这小厮是顾尚书身边侍奉笔墨的,面容严肃,顾垣的功课一直是他来收,每日酉时,雷打不动。闻言,他狐疑地向院内张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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