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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禁足 ...

  •   卯时初,天还没亮透。

      卢花端着铜盆站在顾垣卧房外,兰襟也来了,两人谁都没说话,只安静等着。屋里一点动静也没有。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里头传来窸窣声,接着是压抑的咳嗽。

      兰襟轻轻叩门:“少爷,该起了。”

      “滚。”

      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毫不掩饰的火气。

      兰襟退后半步,看向卢花。卢花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屋里还暗着,窗子紧闭,只从帘子缝隙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空气里有清冽的檀香味,混着一点暖融融的、属于被褥和少年的暖意。

      顾垣侧躺在床上,锦被盖到腋下,身上松垮垮披着件樱草色的软绸寝衣,衣带系得很随意,领口敞着,露出一段锁骨。

      他的脸埋在大半个枕头里,墨发散了一枕,有几缕缠在颈侧。听见脚步声,他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少爷,老爷让您卯时起。”卢花小声提醒他,把铜盆放在架上,绞了帕子走过去。

      顾垣这才睁开眼,眼里蒙着一层水汽,睫毛湿漉漉的,眼尾泛着浅红,好像还没想起这个规矩。那张脸在晨昏不明的光线里,有种褪去平日刻薄后的、近乎脆弱的慵懒。他瞥了卢花一眼,又闭上眼,翻了个身,把后背对着她。

      “滚出去。”

      卢花站在原地,手里帕子还温着。她看着他的背影,寝衣贴着脊背的线条,墨发从肩头滑落,铺在樱草色的绸子上。心里像被小猫轻轻挠了一下,痒痒的,又有点慌。

      这是卢花第一次看见刚醒的少爷,和平时衣冠鲜亮的模样完全不同,像……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蔷薇,还带着晨露,连刺都是软的。

      卢花咽了咽口水。

      “少爷,”她小声说,“水要凉了。”

      顾垣毫无反应。

      兰襟在门外轻声提醒:“少爷,辰时老爷要派人来查的。”

      这话打破了满屋凝滞的空气,顾垣这才想起这个该死的安排,猛地坐起身,锦被滑落到腰际,他抓了抓头发,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

      “更衣。”

      兰襟上前去给顾垣换寝衣,顾垣一会骂她动作慢进了冷风,一会嫌她毛手毛脚扯到头发。卢花则放下帕子,去取搭在屏风上的外袍。是件丁香紫色的阑衫,料子软滑,绣着银线缠枝纹。

      她捧着阑衫过去,顾垣却皱着眉:“谁让你拿这件?今日要写字,穿这么累赘做什么?换那件月白的。”

      卢花赶紧去换。月白色的袍子取来,顾垣瞥了一眼:“腰带呢?”

      “……奴婢去找。”卢花暗骂自己疏忽。

      “连这都要我问?”顾垣语气不耐,“配那条松石青的绦带,玉扣要那枚素面的。”

      卢花又转身。她在衣柜前翻找,动作有些急。那些绦带颜色各异,绣工精巧,她看得眼花。兰襟默默靠上来,帮她挑出那条松石青的。她才急急忙忙地捧着回去,顾垣已经自己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

      “慢死了。”他接过绦带,自己系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

      洗漱的水果然有些凉了。顾垣把手伸进铜盆,眉头立即皱起:“你要冻死我?”

      “奴婢去换。”卢花赶紧端起盆。

      “回来。”顾垣叫住她,目光扫过她微红的脸颊,“往后卯正再进来,水要温的,不能烫也不能凉。听明白了?”

      “是。”卢花应得干脆,兰襟犹豫了一下,也没反对。略迟半个时辰倒也无妨,左右少爷辰时能坐在书房里便是了。

      现在顶撞他的后果更严重。

      “还有,”顾垣得寸进尺,“以后早膳也晚些摆,等我父亲查完再用。”

      “是。”

      顾垣每说一句,卢花就应一声。她垂着眼,心里却扑通扑通地跳。少爷跟她说了这么多话!虽然是在讨价还价,可是……可是离得这么近,连他刚醒时有些哑的嗓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两个人终于手忙脚乱地折腾完,竹喧和菊霜已经把早膳摆在了外间。顾垣坐下,看了眼桌上的清粥小菜,没动筷。

      “撤了。”

      竹喧低声劝:“少爷多少用些,上午还要抄书……”

      “我说撤了。”顾垣抬眼,那眼神冷得像冰,“听不懂?”

      竹喧不敢再说,默默把碗碟收走。顾垣起身往书房走,经过卢花身边时,丢下一句:“磨墨。”

      ——

      书房里,一本《策论辑要》已经摆在案头。顾尚书让他每日抄一篇策论,写三百字心得,然后再仿写一篇,酉时前上交。

      顾垣坐下,翻开书页。纸上的字密密麻麻,都是“夫治国之道”“盖民生之本”之类的句子。他盯着看了片刻,嘴角扯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纸。”

      卢花忙铺好宣纸。是上好的玉版宣,光滑细腻。

      “墨。”

      她开始磨墨。手腕匀速转动,墨锭在砚台里画着圈。她听说过,要轻要匀,墨色才会润,但还是第一次实践。

      顾垣没看她,提笔蘸墨,开始在纸上抄写。他写字快,字迹依然漂亮,但每个转折都带着一股闷劲。卢花站在一旁,能看见他握笔的手指收得很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抄了约莫半页,他忽然停下笔。

      “墨淡了。”

      卢花忙添水,重新磨。可这次顾垣又说:“太浓,滞笔。”

      她调整力道。第三次,顾垣直接把笔一搁:“你是故意的?”

      “奴婢不敢。”卢花低头,“奴婢再调。”

      “调什么调?”顾垣声音抬高,“连个墨都磨不好,要你何用?”他抓起那张抄了一半的纸,揉成一团,扔在地上,“重铺。”

      卢花捡起纸团,展开新的宣纸。她手指稳稳地铺平,压好镇纸。

      她没说话,只是更小心地控制磨墨力道。

      顾垣重新提笔。这回他没再挑剔墨,只是抄着抄着,忽然把笔一摔。

      笔杆砸在砚台边缘,溅起几点墨汁,落在卢花袖口上。她没动。

      “热。”顾垣说。

      卢花去开窗。丝缕秋风吹进来,案上纸页哗啦轻响。

      “风大,纸要吹乱了看不见吗?”顾垣又说。

      她又把窗关小些。

      “闷。”

      卢花站在那儿,一时不知该开还是该关。顾垣看着她手足无措的样子,忽然冷笑:“杵着做什么?扇子不会拿?”

      她这才看见案角搁着一柄团扇,忙取过来,站在他身侧轻轻扇风。风不能太大,否则会吹动纸页;不能太小,否则他说“没感觉”。她小心控制着力道,浑然不觉手腕微微发酸。

      顾垣的鬓角在轻轻飘动。她扇的。

      顾垣重新抄书。这一次,他没再中途停下,一口气抄完了整篇。写最后一个字时,笔锋用力,几乎戳破纸背。

      他搁下笔,看着满纸工整的字,郁气未消。

      “收拾。”

      卢花上前,小心将抄好的纸挪到一旁晾干,又换上新纸,供他写心得用。她收走用过的笔,洗净,笔尖朝上插回笔筒。擦掉案上溅落的墨点,将镇纸、砚台一一归位。

      顾垣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阳光照在他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深深的阴影。他忽然开口:“我若是今日交不出功课,便是你伺候得不周到,扰了我心神。”

      卢花动作一顿。

      “听明白了?”顾垣睁开眼,目光落在她脸上。

      “都是奴婢的错。”卢花低头,“奴婢会更当心。”

      顾垣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想从她脸上找出不甘或委屈。可卢花只是垂着眼,一副认真记下的样子。他莫名有些烦,挥挥手:“出去。”

      ——

      那之后几天,顾垣的挑剔变本加厉。

      茶水温度不对,点心甜度不对,熏香气味太浓或太淡,书房光线太亮或太暗。有时他写着写着,忽然把纸一推,说“心烦,写不下去”,然后枯坐半个时辰,谁说话就砸东西。

      顾垣摔过笔洗,撕过纸,砸过茶盏。碎片溅起来,划破过卢花的手背,血珠渗出来,她只是用手帕按一下,继续收拾。

      竹喧私下劝她:“少爷如今心情不好,你避着些罢,夫人不会怨你的。”

      菊霜叹气:“何苦往前凑。”

      起初,兰襟三人对卢花也带着些排斥,可当卢花主动揽过“最苦”的活后,她们的目光就变成了感激和愧疚。院里其它杂事,她们都默契地分配完,好让卢花能够专心侍奉顾垣。

      对于她们的劝解,卢花只是摇头。她真没觉得苦。少爷发脾气时,眉峰蹙起的样子,眼尾上挑的样子都美极了,甚至不耐烦时啧那一声都好听。

      她像得了什么稀罕的画册,每天都能看见新鲜的、不同样子的少爷,心里兴奋得要命,完全没有感到任何难堪。

      少爷说水凉,她就提前一刻钟去茶房,试好温度。说熏香太浓,她就减一半香粉,还把香炉挪到窗台。说纸铺不平,她就铺完用掌心抚过每一寸。

      但顾垣总能找到新的茬。

      “今日这香,气味太浊。”

      “奴婢换清淡的。”

      “太淡了,闻着像没点。”

      “奴婢再加点。”

      “扇得我颈凉,你想害我风寒吗?”

      “奴婢换个位置。”

      她一一应下,一一去改。认错认得干脆,改得也快。顾垣看着她那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样子,心里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屈得慌。

      “行了别扇了,滚到外面候着!”

      “奴婢告退。”

      ——

      夜深了,西厢里还亮着灯。

      卢花坐在床边小几前,面前摊着几张纸,是白日里顾垣写废的稿纸。他写策论烦了,就会随手写些别的。有时是半阕词,有时是几联骈文,写完了揉成一团扔在纸篓里。卢花趁收拾纸篓时悄悄捡出来,抚平了,带回房里。

      今天又捡了两张。

      字迹有些潦草,墨色也浓淡不均,看得出写时心浮气躁。卢花识字有限,但在顾府见缝插针地学了三年,常用字大多认得。她拿出那本破旧的《常用字解》,一个字一个字对着看。

      好不容易把字完全弄懂,卢花看着自己那些丑丑的注释,皱起眉,细细思索。少爷好像是嫌香薰得太久,气味不好闻了?还嫌衣裳叠得乱,不整齐?可是少爷白日里怎么没说呢。

      接着看另一张,好像是说有鸟在屋檐上跳,扰人心烦什么的。

      卢花想起今日午后,确实有几只喜鹊在院角蹦跶。当时顾垣正在写心得,笔顿了顿,没说什么。

      所以少爷是嫌吵。

      她拿起炭笔,在纸边空白处歪歪扭扭地记:

      香换淡些,衣裳叠整齐,防鸟上瓦。

      写完,她仔细看了几遍,把纸折好,收进床底一个小木匣里。匣子里已经攒了十几张这样的废稿,每张旁边都有她的注。有些注对了,有些注得南辕北辙,但她不知道,只觉得又离少爷近了一点。至少,她知道他为什么不高兴了。

      灯油快尽了,卢花吹熄灯,躺上床。窗外月光很亮,透过窗纸照进来,在地上投出一方白霜。

      她闭上眼,想起顾垣今日摔笔时那个侧脸。

      哪怕他在发脾气,哪怕他在骂人,哪怕他把她支使得团团转,顾垣那精致的面容和清润的嗓音,依旧衬得一切都如同奖赏。

      明天,要把熏香换成清露香,衣裳叠整齐些,再和兰襟姐姐说一下,专门分配几个小丫鬟去赶鸟。

      少爷嫌什么,她就改什么。

      总有一日,他会挑不出错吧?

      想到顾垣或许某天会板着脸说句“不错”,卢花心里就喜滋滋的,她抱着被子,在月光里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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