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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科举阴云 ...

  •   刚从小厨房出来的春莺最先听见,抬眼望去,脸色瞬间变了。她慌忙端稳手中茶点,急急福身:“老爷。”

      顾尚书已进了月洞门。他穿一身深紫常服,面容肃整,眉宇间积着层郁气。看见春莺,他脚步顿住,目光落在她脸上。

      “狐媚东西。”顾尚书冷冷吐出四个字。

      春莺身子一抖,头垂得更低,不敢吭声。

      顾尚书没再理她,径直往书房走。门没关,顾垣正坐在案后,手里握着笔,纸上刚写了几句。他听见动静抬头,看见父亲进来,眼底的逸兴立刻烟消云散。

      “父亲。”顾垣规规矩矩地行礼。

      顾尚书没应声。他走到书案前,目光扫过那张纸。墨迹未干,写的是《月宫梦仙辞》,辞藻华丽,堆玉砌金,空洞无物,是他一贯的文风。

      顾尚书一把将那张纸从案上抓起,嗤啦一声从中裂开。他没停,三两下将纸撕得粉碎,扬手一撒。

      碎纸片如雪纷飞,落在顾垣肩头、案上、地上。

      “整日就知道写这些淫词艳曲!”顾尚书喝道,“科举在即,你不读圣贤书,不做策论,在这儿写什么琉璃、霓裳?这些东西能当饭吃?能光耀门楣?”

      顾垣看着满地碎纸,脸色慢慢沉下来。他没起身,只抬起眼:“父亲今日来,就为讲这几句陈词滥调?”

      “我来是要你一句话。”顾尚书一掌拍在书案上,震得墨点飞溅,“今年乡试,你去是不去?”

      书房里陡然寂静。

      窗外廊下,丫鬟婆子们早已跪了一片,头垂着,大气不敢出。春莺跪在门边,身子微微发抖。夏蝉站在稍远处,也垂着眼,努力压抑着恐惧。

      “不去。”顾垣说。

      “你说什么?”顾尚书声音陡然拔高。

      “我不去。”顾垣重复一遍,语气平静,眼底却结了冰,“那考场又小又脏,号舍里霉味冲天,坐一日浑身都要长疹子。我不去。”

      “你——”顾尚书气得手指发颤,“人人都受得了,就你挑三拣四?你大哥十八岁便中了进士!你呢?你今年也十八了,整日不思进取!顾家的脸都要让你丢尽了!”

      “大哥是大哥,我是我。”顾垣扯了扯嘴角,“他耐得住脏,我偏耐不住。不行么?”

      “混账!”顾尚书一把扫落案上笔洗。青瓷砸在地上,清水混着墨汁淌了一地。“我告诉你,这次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否则——”

      他目光如箭,狠狠地刺向门外跪着的春莺。

      “否则我就把这狐媚子卖了!连同院里这些不三不四的,统统发卖出去!”

      顾垣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站起身,“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顾尚书上前一步,父子俩隔着书案对峙,空气中仿佛拉起了无形的弓弦。

      “前些年你体弱,你母亲怜你,把你惯得没个样!衣裳要最好的,吃食要最精的,丫鬟要最漂亮的,”顾尚书冷冷地扫过一院美婢,“可科举是正途,是顾家立身的根本!你今日若再说个不字,我立刻叫人牙子来!”

      顾垣盯着父亲,拳头在宽袖下狠狠攥紧。良久,他别开眼,从齿缝里挤出来两个字。

      “……我去。”

      顾尚书紧绷的肩膀松了些。他看着儿子,眼底情绪复杂,最终只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好好准备。”他转身往外走,经过门边时,又瞥了一眼跪在地上的春莺,“这些日子,少来书房打扰。”

      直到顾尚书出了月洞门,彻底看不见了,院里跪着的人依旧不敢动。

      书房里没动静。没砸东西,也没骂人。但那股压抑的气息从门缝里渗出来,压得廊下众人心头发沉。

      以往这种时候,都是梅影进去。如今该轮到……

      但几位“夫人派”都没动。

      夏蝉走到卢花身旁,声音压得极低:“露华,你……你去看看。”她眼神闪躲地补了一句,“少爷这会儿需要人陪……正是你表现的机会”

      卢花站在廊下,看着那扇半敞的书房门,少年孤单的影子从里边透出来。

      她突然转身回屋,端了盆清水,拿上扫帚和簸箕,走了过去。

      ——

      书房里光线很暗。

      顾垣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背绷得笔直。卢花看不清他的面容,只猜那必然也是一种凌厉的美。地上除了碎瓷和纸,还有翻倒的笔架、滚到角落的印章。一片狼藉。

      卢花轻轻走进去,没说话,先蹲下身捡大块的碎瓷。瓷片很锋利,她小心捏着边缘,一片片放进簸箕里。

      “谁让你进来的?”

      顾垣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冷,但是也很清,像冰凌。

      卢花一分神,不小心被碎瓷划破了手。她拿出帕子匆匆擦了擦,装作惶恐地低下头:“奴婢来收拾。”

      “出去。”

      卢花没动。她继续捡瓷片,动作很轻,可手指有点抖。捡到一片较大的碎瓷时,她看见上头繁复的纹样,这似乎是顾垣平日最爱用的那方笔洗。卢花抿了抿唇,有些为这笔洗不值。

      顾垣猛地转过身,眼底怒气翻涌:“你是来看我笑话的?还是来替你主子劝学的?”

      卢花抬起头。她半蹲在地上,手里捧着那片碎瓷,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顾垣此刻的表情锋利又脆弱,就像她手中的碎瓷片一样。当着这张精致的面容,她怎么舍得提任何恼人的事?

      她虽不通诗文,但也知道科举是正途。可她听着少爷的话,只觉得,科举就是少爷要去很脏的地方,写很难听的文章,才能换漂亮的名声。

      少爷那么爱美,那么爱干净,怎么能受得了?

      “奴婢只是……”卢花声音有点颤,吸了口气才稳住,“只是觉得可惜了。”

      顾垣眯起眼:“可惜什么?”

      “这笔洗……”卢花把碎瓷小心放好,又看向满地纸屑,有点哽咽,“还有这些字……少爷写了好久的。就这么、就这么……”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去捡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指尖刻意避开未干的墨迹,怕抹花了字,动作又急又小心,像在抢救什么稀世古籍。捡着捡着,鼻音就出来了:“好好的字……撕成这样……”

      顾垣盯着她。看她红着眼圈拼命拼纸的样子,那副委屈劲儿,倒像是她被撕了东西似的。

      “拼起来又如何?”他冷笑,语气却不知为何没那么刺了,“反正是淫词艳曲,不入流的东西。”

      卢花正拼到一块写着“桂魄”的碎片。她手指停在那儿,抬起头,眼底似乎有些困惑:“少爷写的字,怎么会是不入流的东西呢?”

      声音很轻,却带着坚定的不赞同。

      顾垣没接话。

      “少爷写的这些,字字都好看,连在一起念,像唱歌似的。”卢花越说越委屈,声音颤得更明显了,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就这么被撕碎,太可惜……太可惜了……”

      她的表情很认真,每个字都发自内心,好像真的在替他不平。

      顾垣看着她发红的眼圈,看着她拼命忍泪的样子,看着她用带着血迹的指尖,努力敛起他的字迹。

      那股怒火忽然就散了大半。这个小丫头,竟没有说“老爷是为少爷好”。

      他重新转回身,面向书案。

      “收拾完就滚出去。”声音依旧硬邦邦的。

      卢花“嗯”了一声,带着浓重的鼻音。她继续拼纸,拼得更仔细了,一片一片对,偶尔抬手用手背飞快地抹一下眼角。直到把所有能找见的碎片都归拢到一处,用张干净宣纸垫着,仔仔细细放在书案角落。

      然后她扫净地面,擦干水渍,把笔架扶正,印章捡回匣中。

      做完这一切,她端起簸箕,福了福身。

      “奴婢告退。”

      顾垣没应声。

      卢花轻轻退出来,却见夫人不知何时已站在了院门口,一众大小丫鬟仍然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

      卢花吓得连忙福身。夫人威仪的目光掠过她,竟然带了几分欣慰。

      “距离乡试还有一月,老爷让垣儿专心准备,你们这些伺候的也该知道轻重,”夫人缓缓开口,“按说,院里这些个……心思活络的,都该打发出去,免得带坏了主子。”她目光在那四人脸上停了停。

      春莺跪伏的身子一颤,夏蝉的手指掐进了泥缝,秋桐和冬雪也各自露出恐慌的神色。

      “但垣儿心软,坚持要留你们。”夫人话锋一转,语气里似有些薄怒,“你们更当守好本分,改过自新。”

      春莺的掌心松开了些。

      夫人顿了顿,环视众人:“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老爷命垣儿禁足勤学,期间,撷芳园人事重新调配。”

      夏蝉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管事妈妈上前一步,递上名册,顾夫人接过翻开,“春莺、夏蝉、秋桐、冬雪四人,调往后院浆洗房,月钱减半,在乡试结束之前,不得踏入撷芳园半步。”

      秋桐和冬雪的眼睫颤了颤。

      但是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其余人等,”顾夫人接着念,“兰襟、竹喧、菊霜、露华,即日起专职近身伺候少爷。垣儿勤学期间,一应起居、笔墨、饭食,皆由你四人负责。其余三等丫鬟分派洒扫、园艺、针线等杂物,非召不得近书房。”

      兰襟和竹喧对视一眼,目光里都是凝重,菊霜也陷入忧虑。虽然近身是荣宠,可如今少爷正在气头上,这差事可是个烫手山芋。

      况且她们相貌平平,少爷嘴里恐怕不会有什么好话。

      只有卢花低着头,心扑通扑通地跳。近身……一整天都能在少爷面前……

      感谢科举,感谢策论,感谢顾尚书,感谢顾夫人。

      “露华,”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

      卢花一激灵,立马跪直了身子:“奴婢在!”

      夫人看着她,目光没有那么冷了:“你劝解垣儿有功,当赏。”

      “……奴婢,奴婢惶恐,并未让少爷宽心。”卢花小声应道。

      “你做的已经不错了,”夫人语气缓和了许多,“垣儿性子躁,需要稳得住的人在身边。他用功这几日,你多敦促。若他有什么不满,只管来寻我。”

      这是要她当个小梅影。卢花手心冒汗,也只能答应:“奴婢一定尽心伺候少爷。”

      总比近不了少爷身强。况且看这样,她能近身的机会比那三人更多。

      “兰襟,”夫人转向另外三人,“你三人是老人了,露华年纪轻,你们多提点着。”

      “是。”三人齐声应道。

      夫人又敲打众人几番,指点卢花劝学细节,还赏了不少东西。卢花头大如斗,少爷还在书房呢,必定听得见。可她又不敢不应。

      夫人走了,但书房依旧没什么动静。春莺等人默默起身,神色还残留着难堪。谁也没说话,便各自收拾东西去了。

      院里只剩下夫人派四人,还有一众三等丫鬟。

      资历最老的兰襟率先出声:“都散去吧,该做什么做什么。”她又看向卢花,朴实的面孔流露一丝审视,“露华,你随我来。近身的安排,我们须商议一番。”

      卢花不敢再看书房的方向。少爷此刻在想什么呢?肯定更厌烦她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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