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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进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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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日,卢花期待的时机终于到了。
太子妃身边的崔尚宫亲自来传话,说“娘娘念着三少爷,得空进宫说说话”。顾夫人应下后,转头就把顾垣叫去,叮嘱了半日“谨言慎行”“莫要失仪”。
顾垣从夫人那儿回来,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忽然对一旁的卢花说:“后日你随我进宫。”
卢花正低头给盆栽浇水,闻言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奴、奴婢?”
“不敢去?”顾垣瞥她一眼。
卢花心里怦怦跳起来。云想说的就是现在!她慌忙福身:“奴婢这就去准备!”
“找身素净的衣裳,头发梳整齐,”顾垣转身往书房走,“别戴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宫里不比顾府,少说话,多低头。”
少爷还指点她规矩!
卢花激动得连连点头,等顾垣进了书房,还站在廊下发愣。云想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拽着她胳膊往西厢走,声音里是掩不住的兴奋:
“我的好露华!太子妃召见,带你去!”
进了屋,云想关上门,一边帮卢花翻箱倒柜找衣裳,一边絮絮叨叨地指点:“宫里规矩大,走路步子要轻,不能抬头乱看……”
卢花连忙一件件记下,没听清的又拉着她问一遍。
“……太子妃问话,想清楚了再答,答不上就老实说‘奴婢愚钝’。还有,少爷若和太子妃说话,你站远些,眼睛看自己鞋尖就行,别再偷看少爷。”云想严肃地点了点卢花的眉心。“宫里可不是你能犯傻的地方。”
云想哪进过宫,这都是她蒙的。不过卢花知道,云想肯定比她蒙的准。她用力地点点头。
卢花想起梅影。梅影规矩好,识字多,说话稳妥。她呢?她连宫里有几条路都不知道。
早知自己能有今日机缘,往日应该多缠着梅影姐姐问一些的。
“别怕,”云想看出她紧张,拍拍她的手,“你是夫人提上来的,娘娘哪能不知道。前几日夫人不是还赞你劝学有功了吗?只要不出大错,没人会难为你。”
——
进宫那日,卢花穿了身秋香色的襦裙,颜色雅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她看着顾垣走出来,有些发愣。
顾垣今日穿了身靛蓝色的暗纹锦袍。颜色沉静,料子是顶级的云锦,腰间束着条素面白玉带,佩了块羊脂玉的平安扣。头发用玉冠束得很整齐,没戴多余饰物。
这一身比起平日那些鲜亮招摇的打扮,显得低调了许多,但细看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精工与讲究。配上他那如同玉雕一般的精致五官,硬是显出几分昳丽。
顾垣白了她一眼,没说话,踩着脚凳上了车。卢花忙跟上,在车厢角落里规规矩矩坐好。
马车驶向宫城。一路上顾垣都闭目养神,卢花也不敢出声,只悄悄打量他。少爷今日格外安静,嘴角那点惯常的轻佻笑意也没了,眉宇间隐隐有些紧绷。
是太子妃娘娘待少爷不好吗?还是爱过问少爷功课?往日少爷出门玩,总是一大早就很兴奋的。
到了东宫侧门,早有内侍候着。崔尚宫迎出来,笑容得体:“三少爷来了,娘娘正等着呢。”
进殿,太子妃顾氏坐在上首的紫檀木椅上。
她年三十有二,穿一身绛紫色宫装,眉眼与顾垣有几分相似,但更添了历经世事的温润与威仪。看见顾垣进来,她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招手:“垣儿,过来让阿姐瞧瞧。”
顾垣上前几步,端端正正行礼:“臣弟给娘娘请安。”
“私下里叫什么娘娘,”太子妃嗔道,等他起身,细细端详他的脸,“瘦了。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阿姐惦记,我哪敢不好好吃。”顾垣笑起来,带着几分少年气的依赖。他顺势在太子妃下首的椅子上坐了,“就是这两日有些闷,胃口差些。”
“这日头倒是真的,”太子妃摇头,示意宫人上茶点,“听说你前些日子又去赛马球了?还骑什么西域马?可得仔细着些,别伤着。”
“活动活动筋骨嘛,”顾垣接过宫人奉上的茶,抿了一口,“总比在家闷着强。”
太子妃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里混进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你呀……不想学便不学吧,阿姐不逼你。只是身子要紧,那些危险玩意儿,少碰些。”
这话虽然很温柔,却是一副无奈他“不用功”的态度。顾垣垂眸看着茶盏里浮沉的茶叶,嘴角的笑意不减,抬眼时依旧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知道了,阿姐。”
太子妃拉着顾垣问家常,衣食住行,琐琐碎碎。顾垣一一答着,偶尔插科打诨逗她笑。殿内气氛融洽,一副姊友弟恭的样子。
卢花一直垂手站在顾垣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她按云想教的,眼观鼻鼻观心,只在顾盏茶空了时,上前半步,接过宫人递来的新茶,轻轻放在他手边。动作轻悄,没发出一点声音。
这是她从未见过的少爷。顾垣收敛了那一身浮夸习气,言谈举止像个真正的世家公子,优雅又不失风趣,识大体也懂分寸。
可却失了平日嬉笑怒骂的那股鲜活劲。
太子妃的目光浑然不曾在卢花身上停留。
在殿内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太子妃有些乏了。顾垣适时起身告退。太子妃点点头,又嘱咐了几句“常来”“照顾好自己”,便让他们去了。
崔尚宫送他们出殿。走到廊下时,她脚步微顿,看向卢花,声音不高不低:“这位便是露华姑娘?”
卢花忙福身:“奴婢在。”
“娘娘吩咐了,”崔尚宫语气平和,却有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你既是夫人提给三少爷的,便要好生当差。三少爷性子活泼,你需得仔细着些,该劝的劝,该禀的禀。”
意思很明白:你要督促顾垣上进。
卢花手心冒汗,低头应道:“奴婢明白。”
顾垣走在她前面,恍若无闻。
——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顾垣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方才在殿里那点鲜活的笑意,放松的姿态,早已从他脸上褪去,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
马车缓缓行驶。静了半晌,顾垣忽然开口,“露华。”
卢花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角落,闻言精神一震。少爷在念她的名字!
露华,这是她入府时,顾垣给她起的名。此时,那淡粉的薄唇微微一碰,她的名字就像两颗珍珠一样掉了出来,当真是悦耳极了。
“少爷有何吩咐?”她强压下心中的兴奋,努力装出恭谨的样子。
顾垣眼睛仍闭着,声音带着点懒洋洋的嘲讽:“得了宫里贵人的亲自提点……往后你可更要‘好好’当差了。”
卢花心头一紧。她低下头,小声道:“太子妃娘娘……也是盼着少爷好。”
“盼我好?”顾垣扯了扯嘴角,睁开眼,目光落在晃动的车帘上,没什么焦距,“是啊,都盼我好。”
“奴婢觉得……”卢花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声音很轻却清晰,“只有少爷自己认定的‘好’,才是真好。若是少爷不喜那功名,便是考了状元、当了首辅……心里难受,那也不算‘好’。”
在她直白的逻辑里,顾垣爱美、懂美,他追求的一定是美的、好的。他如此抗拒甚至厌恶的东西,那必然是不美的、不好的。
顾垣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转头看她,眼底充满讽刺:“功名不好?这话你去到外面说说,天下读书人怕不是要拿笔杆戳瞎你的眼睛。”
卢花愣了愣,有些意外地睁大眼睛:“那……少爷也想做官吗?”
顾垣和顾尚书吵架时,总会嘲策论是什么腐乳酸文。卢花一直以为,顾垣是真心瞧不上那些古板文章,嫌它们干瘪难听,才不屑去学的。
这,难道,少爷也想当官,但是不想靠科举当官?虽然顾家的权势,捐个官也不是做不到,但少爷可能嫌名声不好听……
顾垣被问得一哽。
“关你什么事?”他倏地冷了声音,带着明显的烦躁,将话头转向她,“我考不考功名,都不耽误你给我母亲当耳报神。今日崔尚宫那番话,你可听仔细了?往后该往夫人那儿禀什么,心里有数了吧?”
这话精准地扎进了卢花最在意的地方。尽管她照着云想的话,努力装傻充愣,两边糊弄,可该报的事情终究躲不过。否则,她连如今这点能在少爷跟前站住的“用处”都会失去。
她张了张嘴,眼神飘忽,努力找理由辩解:“奴婢只是……希望夫人能更了解少爷。夫人毕竟不能天天看着少爷,若她知道……”
“更了解我?”顾垣打断她,语气更冷,“你好大的口气。你觉得我母亲不了解我?”
卢花被噎住,抿紧了唇。确实,这个谎言也太逾越了,她一个小丫鬟,怎么可能懂少爷更甚于夫人?
沉默在狭窄的空间里蔓延,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
马车恰在此时停了下来。
顾垣看也没看她,一把掀开车帘,径自下车,透着股拒人千里的冷硬。
卢花慢慢挪下车,站在门口,看着顾垣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内。她忽然抽了自己两巴掌。
她这张笨嘴,肯定是说错话了。
——
果然,一连几天,顾垣都没再搭理卢花。有时她看顾垣心情尚可,卢花小心翼翼地靠近,都会被顾垣挤兑走。
“怎么,又来替我母亲说教?本少爷不过多看了几本闲书,夫人什么时候连这都管了?”
夏蝉赶紧给她使个眼色。卢花只好默默退下,其实她是想给顾垣添茶来着。
这种情况她倒也习惯。上月她按照夫人的吩咐,硬着头皮阻拦顾垣出门取乐,便被顾垣劈头盖脸骂了一通,后续连着几日都对她横眉怒目。
其实少爷骂人的样子也别有一番美感,卢花心想。顾垣骂人时总会微微仰起头,眉峰扭成个漂亮的“儿”字,茶色瞳仁向下一压,看得她脸颊发热,忙低头装成难堪的样子,连连道歉。
这次或许也持续不了多久。
夏蝉在那边拣了几件趣事来说,好歹给顾垣把眉头抚平了。卢花恋恋不舍地退到廊下,心想,什么时候还能再进一次宫呢?
正胡思乱想时,月洞门外传来了顾尚书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