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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地道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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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逼仄,仅容一人躬身而行。入口处尚借天光辨得清轮廓,往里行数步,最后一缕微光便被黑暗吞噬,周遭唯余无边沉暗,是地底深处万年不见天日的幽寂。
镜漪行在前方,掌心托着一团冰蓝莹光,乃洗心链剑剑意所化,清辉泠泠,柔和不刺目,将周遭方寸之地照得纤毫毕现。
洞壁攀满细密根须,不知自何处蔓延而来,在莹光下泛着苍白色泽。脚下湿滑黏腻,是积年不见天日的泥土混着不知名的秽物,头顶水珠不时滴落,砸在肩头发间,冰寒刺骨,滴答之声在死寂的地道中,格外清晰。
林莲初紧随其后,一手按在腰间碧落剑剑柄之上,拇指抵着剑格,随时准备出鞘;另一只手伸在前方,指尖堪堪触到镜漪的腰封,倒不是怕走失,只想着万一有变故,师父便在她一臂之内,触手可及。
洞壁湿冷,阴寒之气顺着足底往上窜,是怨念积年累月凝成的阴气,黏腻如无形蛛网,缠人骨血。
约莫行过一炷香的时辰,地道骤然开阔。
眼前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地下溶洞,约莫两三丈见方,高可容人直立。洞顶垂落无数钟乳石,尖细如锥,在莹光下泛着湿润微光,宛若倒悬冰棱。洞壁嵌着不知名的矿石,散出幽幽磷火,明明灭灭。地面坑洼不平,积着浅浅浑水,水面浮着一层油亮薄膜,那股腥膻秽气愈发浓重,黏在鼻端,令人每一次呼吸都觉作呕。
溶洞正中,卧着一团庞然肉色妖物。
其身量足有壮牛大小,通体半透明,皮肉光滑柔韧,无手无足,只凭躯体蠕行。此刻它正缓缓蠕动,每动一下,周身便如水波般漾开一层涟漪。透过半透明的皮肉,隐约可见腹腔深处,有数个蜷缩的小小人形,正缓缓翻身。
“这是……”林莲初声音发颤,握剑的指节已然发白。
那妖物察觉生人气息,蠕行之势骤然加快,发出咕叽咕叽的黏腻声响,在溶洞中来回回荡。它缓缓抬起前端——那截圆钝无面的躯体骤然张开,露出内里一圈又一圈细密内弯的尖牙,一层叠一层,由大至小,最深处是幽黑圆洞。那些尖牙并非用于撕咬,而是层层倒钩,猎物一旦入内,便再无脱身之机。
镜漪抬手,将林莲初护在身后。她的目光未曾落在那些森然尖牙上,只凝在妖物半透明的腹间——那里,三个小小的人形蜷缩着,偶有微动,分明还活着。
“孩子们在里面,尚有余息。”镜漪冷声道。
林莲初只觉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碧落剑应声出鞘,翠色寒芒在冰蓝莹光中愈发凛冽,剑尖直指那妖物前端,怒道:“把孩子吐出来!”
那妖物自然不会听令,只继续蠕行着朝二人逼近,速度虽缓,却带着一种笨重而无可阻挡的压迫感。那一圈圈尖牙越张越大,自内向外翻卷而出,一股腥膻暖风自齿洞深处喷涌而出,吹得洞壁磷火忽明忽灭。
镜漪立在原地未动,白衣在腥风中纹丝不动,腰间宫绦微微扬起。只抬手一引,洗心链剑便无声滑出袖口,冰蓝剑身薄如蝉翼,在幽黑溶洞中亮起刺目清辉,一瞬之间,照亮了整个溶洞。
那妖物似被强光所刺,蠕行之势一顿,身躯向后缩了缩,发出一声尖锐嘶鸣。那声音酷似婴孩啼哭,却比婴啼尖利百倍,在封闭的溶洞中来回冲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师父,莫要伤了里面的孩子!”林莲初急声道。
“我省得。”
镜漪手腕轻抖,洗心链剑并未直刺妖物,剑身于半空一化二、二化四,转瞬化作九九八十一道细巧冰环,带着清越嗡鸣,飞向溶洞各处。冰环落于洞壁,瞬间凝起厚厚冰霜;落于地道入口,将逃生之路牢牢封死;落于洞顶地面,将整个溶洞化作一座密不透风的冰牢。寒气四下弥漫,洞壁磷火被寒气冻住,再无半分明灭。
那妖物察觉不妙,不再逼近,猛地转身便往地道入口钻去。它身躯虽庞然,动作却快得出奇,眨眼间便有半个身子挤进了狭窄的地道口。
“定。”
镜漪唇间轻吐一字。
一道冰环精准自天而降,落于它身躯最粗壮的中段,将其拦腰锁住。冰环触到妖物身躯的瞬间,发出尖锐嘶响,寒气与阴气激烈相抗。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数十道冰环接连落下,锁住了它的头、尾、每一截正在挣扎的躯体,将它死死钉在洞壁之上。冰环越收越紧,寒气愈盛,那妖物半透明的皮肉上,渐渐凝起一层白霜。
它疯狂挣扎,发出凄厉嘶鸣,一声声皆如婴孩夜啼,高高低低回荡在溶洞之中。身躯在冰环间剧烈扭动,柔软的表皮被冻硬又挣裂,渗出浊白汁液。溶洞为之震颤,碎石自洞顶簌簌落下,砸在地面冰层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林莲初持剑守在镜漪身前,目光死死凝着妖物的腹间。那三个小小的人形在剧烈颠簸中随之晃动,偶尔蜷一下腿,虽还活着,却不知能撑到几时。
“师父,它挣得太凶,会不会伤了里面的孩子?”她急声问道。
镜漪未曾言语,上前一步越过林莲初,抬起右手,掌心对准那妖物。冰蓝莹光自她掌心涌出,并非攻伐之力,却是玄冰宫最温和的安魂定息之法。莹光如流水般漫过妖物全身,渗入半透明的皮肉之中,一点一点,将冰寒的镇定之力注入其体内。
寒气弥漫开来,那妖物的挣扎渐渐缓了下来,嘶鸣声越来越低,最终化作低沉含混的呜咽,如被安抚的婴孩在困极时发出的最后一声哼唧。它的躯体彻底松弛下来,半透明的皮肉恢复了原本的柔软光泽,在冰环下微微起伏,呼吸缓慢而平稳。
“现下,剖开它。从侧面下刀,避开孩子们蜷缩的位置。”镜漪收回手,气息比方才沉了几分。
林莲初握紧剑柄,上前一步。碧落剑寒芒如秋水,剑尖落在妖物腹侧最柔软之处,轻轻一划。不敢太深,怕伤及内里的孩子;亦不敢太浅,怕剖不开那层坚韧的皮肉。
剑锋过处,一股腥臭黏稠的液体涌了出来,竟带着不可思议的温热。林莲初强忍着胃里的翻涌,将剑往地上一插,双手探入那道剖开的裂缝之中。指尖触到了小小的、温热的、正在微动的躯体。
她小心翼翼托住那小身子的腋下,轻轻往外带。先是头,再是肩,最后是整个身子——是个五六岁的男童,浑身湿漉漉的,沾满了透明黏液,皮肤因久浸而微微发皱,却依旧带着温热。双目紧闭,嘴唇微张,似是陷在一场极深的睡梦之中。
林莲初颤抖着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有气,微弱却平稳,拂在她的手背上。
她险些落下泪来。
第二个,第三个。
三个孩子,皆有余息。最小的那个约莫四岁,抱在怀里轻得像一团棉絮;最大的那个六岁模样,眉心一点朱砂痣,呼吸比另外两个更沉更稳。
林莲初浑身脱力,抱着最后一个孩子坐在地上,也顾不得地上的积水与秽物。她转头看向镜漪,眼眶烫得厉害,喊道:“师父,他们都活着!三个孩子都活着!”
镜漪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伸手一一探过孩子们的额头,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瞳孔,片刻后微微颔首,道:“只是被迷了神智。母魈腹内的汁液麻了他们的神魂,并无大碍,休养几日便能醒转。”
她说着,目光在林莲初脸上顿了顿。林莲初满脸泥污与黏液,头发上还挂着蛛网,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咧得老大,又哭又笑,模样狼狈。
“师父,这东西……它竟不吃孩子?”林莲初低头看着怀里眉心带痣的男童,他小脸上沾满黏液,眉头紧紧皱着,不知在做什么噩梦,“它把他们养在腹内,不杀也不放,究竟是为何?”
镜漪看向那被冰环锁住的庞然躯体。此刻它安静地瘫在地上,不再挣扎,也不再嘶鸣,半透明的皮肉恢复了原本的柔软光泽,那些层层尖牙也收了回去,前端化作圆钝闭合的孔洞,瞧着竟有几分笨拙的憨态。
“它在养着他们。”镜漪缓缓道。
“养?”
“这些孩子尚活着,只因它还未到食他们的时候。”镜漪的目光落在妖物身上,清冷的眸子里,有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它以自身为茧,想把这些孩子,变成自己的骨肉。”
林莲初怔住了。
“此乃母魈,生于地底极阴之地,百年难遇。”镜漪解释道,“它吞入幼童,却不即刻戕害,反养于腹内,以自身阴气与肉身分泌的汁液饲之,令其长睡不醒。它会一直这般养着,直到那些孩子渐渐忘了自己是谁,忘了父母家人,忘了人间万事。他们的体温会渐渐转凉,皮肉渐渐泛白,最终,化作新生的小母魈。”
林莲初只觉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头皮发麻。她看着怀里孩子温热的小脸,若是再晚来几日,这孩子便会永远困在黑暗里,化作另一只母魈,再也回不到娘亲身边了。
她顺着镜漪的目光望去,溶洞的角落里,散落着细碎的孩童骨骸,不止三具。那些,是更早之前被掳来的孩子,没能活下来,骸骨静静躺在黑暗里,像一场无人知晓的祭奠。
林莲初的心猛地一沉。
“先带孩子们出去。他们的娘亲,还在外面等着。”镜漪站起身,大步走了回来。
地道口外,孙大娘早已失了神智,在屋里来来回回地打转,走几步便趴在炕底往里望一望,随即又起身继续踱步,状若疯癫。邻居大娘劝不住,只能在一旁陪着掉眼泪。
当看见林莲初灰头土脸地从炕底钻出来,怀里抱着一个湿漉漉的小小人形时,孙大娘整个人僵住了。
她认出了那件靛蓝色的小褂。
僵了一瞬之后,她疯了似的扑过来,几乎是把孩子从林莲初怀里抢了过去,死死抱在怀里。她整个人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孩子黏湿的胸口,听见了那一下一下微弱却规律的心跳,随即发出一声破碎的哭喊。那声音不似哭,也不似笑,是一个人在无边绝望里被骤然捞起时,从胸腔最深处迸出来的、毫无修饰的哀鸣与狂喜。
“小宝——娘的小宝——”
哭声穿透了土墙,惊动了整条巷子的街坊。有人在巷子里喊了一声“孩子找到了!”,随即更多的脚步声涌了过来。不多时,另外两个孩子的家人也跌跌撞撞地赶来了——一个是拄着拐杖的老妇人,被邻居架着跑过来,正是那眉心带痣的孩子的祖母;还有一对年轻夫妇,眼眶红肿,妻子还在掉泪,丈夫一进门便跪倒在地,朝着林莲初与镜漪连连磕头,磕得额头都青了。
小小的土屋里挤满了人,哭的哭,笑的笑,三个孩子被各自的家人抱在怀里,湿漉漉的小脸贴在大人胸口,呼吸平稳,依旧陷在漫长的睡梦之中。有人跑去请郎中,有人安抚着失魂落魄的孙大娘,有人拿来干净的衣裳给孩子裹上,乱作一团,却也暖作一团。
林莲初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靠在土墙上,浑身都是泥污、黏液与干涸的腥秽,脸上被蛛网拉出的红痕还未消去,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前。她累得膝盖发软,可心底涌上来的暖意,让她的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看着孙大娘把脸贴在孩子胸口,听着那失而复得的心跳,眼泪顺着粗糙的皱纹流进那件靛蓝色的小褂里;看着那老妇人把孙儿的手放在自己满是皱纹的掌心里,一遍又一遍地亲着孙儿的指尖;看着那对年轻夫妇跪在地上磕完头,又抱在一起哭,妻子一边哭一边笑,反反复复地念着“回来了就好”。
她的眼眶也红了,却不是因为难过。
有人上前来问恩人的姓名,她摆了摆手,哑着嗓子说不必记挂,快带孩子去看郎中,那黏液不知有没有毒。又有人送来银钱米面,她也推了回去,说留着给孩子补身子,三个孩子在地底走了一遭,身子骨都虚着。
好不容易从人群里脱了身,她顺着人缝挤出去,跌跌撞撞地出了那间小土屋。走到门口,被外面的日光晃了眼,午后的日头明晃晃的,照在窄巷的青石板上,晒得地上的苔藓都卷了边。巷子里来来往往的都是往土屋去的人,有的端着热水,有的抱着衣裳,有的提着刚捉的老母鸡。她站在门框边,半张脸被日光照着,只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
她的脸上不知何时,有一道泪痕在泥污里冲开了一道干净的印子,她也没擦。
然后她便看见,镜漪不知何时已经出来了。
镜漪立在巷口的槐树下,逆着光,白衣被午后的日光镀上了一层淡金,面色比下地道前苍白了几分,可身姿依旧笔直如松,纹丝不乱。
“师父。”
镜漪转过头,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她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在她满是泥污泪痕的脸上顿了顿,又往下移,落在她满是黏液的双手上,还有脚踝上不知何时蹭破的伤口上。
林莲初走过去,在师父面前站定,头发上还挂着一小片蛛网,耳后粘着一块干涸的黏液。她没管这些,只仰着脸看着镜漪,问道:“师父,怎么了?您在看什么?”
镜漪沉默片刻,抬起手,用自己的袖口轻轻擦去她额角的一道泥痕。雪白的袖口触到她额角的瞬间,便污了一小块,她却未曾收手,也未曾低头去看那污渍。
“那妖物,你可知它是什么来历?”她缓缓问道。
林莲初摇了摇头。
“那是母魈。”
“母魈?”
“此乃世间极罕有的妖物,生于地底极阴之穴,百年难遇其一。”镜漪解释道,“每一只母魈,最初都是被人遗弃的女婴。她们被丢在暗无天日之地——地窖、枯井、深洞,在无边黑暗里独自殒命。怨念、孤苦,还有对那些未曾被抛弃的孩子的嫉恨,日积月累,最终凝成了这一身血肉。它养那些孩子,不是因为饥饿,不是因为恶念,只是它想要一个家,想要有人陪着它,想做一回娘亲,想拥有一样,它此生从未得到过的东西。”
林莲初立在原地,久久说不出话来。她想起溶洞角落里那些细碎的骨骸,母魈或许试过无数次,才学会如何在腹内养活幼童,那些死去的孩子,是它一次次失败的尝试。可它从未停下,依旧一次次地偷,一次次地养,只因那个想要一个家的念头,比世间所有的苦楚都要顽固。
她忽然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肩头微微颤抖,却没有发出半分声音。
镜漪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轻轻把手放在林莲初的背上,掌心微凉,覆在她的肩胛骨之间。
过了许久,林莲初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师父,我们能不能,也救救它?”
镜漪望着她。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此刻盛着极深极柔的光。
“救不了。”她轻声道,“它活得太久了,怨念早已深入骨血,化不开了。它腹内的汁液,是阴气与怨念所化,那不是妖力,是执念凝成的血肉。执念不消,它便永远是母魈,永无回头之路。”
林莲初的眼泪落了下来,砸在膝盖上的泥污里,晕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可它也是被人害成这样的……它最开始,也只是个被丢掉的小姑娘……它想要娘亲,所以才想变成娘亲——它从头到尾,想要的,不过是一样从未得到过的东西。”她的声音发着抖,“它只是想有一个家……有个人抱抱它,说一句,不丢你了……”
“我知道。”镜漪轻声道。
“它——”林莲初还想说什么,却觉得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镜漪轻轻打断了她的话:“初儿,这世间诸多事,无分对错,只有因果。它受了被弃之因,尝了百年孤苦之果;可那些孩子是无辜的,他们不该被囚在暗无天日的虫腹之中,落得个神魂尽失的下场。它有它的苦,那些孩子的家人,也有他们的痛——孙大娘今早的哭声,你听见了。她的丈夫没了,只剩这一个儿子。母魈若是再多养他几日,他便会忘了自己的娘亲,忘了这人间所有的温暖。”
林莲初抿着唇,不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地上的影子,自己的影子与师父的影子叠在一起,被午后的日头拉得很短很短。
镜漪没有催她,只蹲在她身侧,把手从她的背上移到她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巷口有风吹过,带着初春的暖意,还有远处谁家灶台飘来的炊烟气。远处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悦耳,是巷子里另一个孩童在追着狗跑,狗汪汪地叫,孩子咯咯地笑,声音在窄巷里来回弹跳。槐树的叶子在风里哗哗作响,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落在二人身上,落了一地碎金。
这人间,终究还是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