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中莲》鸢尾吻过海平线

14、第 14 章 林莲初

　　林莲初是被长街上的喧哗声扰醒的。
　　窗外早已天光大亮，人声鼎沸，却非早市寻常的喧嚷，其间夹杂着撕心裂肺的哭喊、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的议论，乱作一团。那哭喊听得她心头一紧，声音嘶哑破碎，分明是嗓子哭坏了，还在硬撑着嘶号。
　　她推开窗往下望去。
　　客栈门口围了密密一圈人，清早的长街，本该是挑担叫卖的商贩与闲步的鸡犬，此刻却被人群堵得水泄不通。人圈正中，一名妇人瘫坐在青石板地上，瞧着约莫三十许的年纪，鬓发散乱，半边银簪掉在地上，碎发糊在泪痕狼藉的脸上。
　　她整个人像失了筋骨一般，几个街坊七手八脚地扶她，刚扶起来半分，便又软倒在地，只扯着嗓子哭嚎。
　　“我的儿啊——小宝——娘的小宝啊——”
　　那声音早已不似人声，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像失了幼崽的母兽濒死的哀嚎，听得人满心发紧。她怀里死死抱着一件靛蓝色粗布小褂，袖口磨得起了毛边，拼命往心口按，似要把那件衣裳揉进骨血里去。
　　林莲初心头骤紧，连外衫都来不及系好，匆匆拢了拢衣襟便往楼下奔，楼梯被她踩得咚咚作响，冲到客栈门口时，险些撞上门框。
　　镜漪早已立在人群之外。她不知何时起身，白衣素整，腰间宫绦垂落得纹丝不乱，正立在人圈边缘望着内里情形，面色平静无波，唯有眉心微蹙。
　　见她跌跌撞撞地奔出来，镜漪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便将她护在身侧，免她一头撞进人堆里。
　　“师父，出了何事？”
　　镜漪未曾言语，只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那瘫坐的妇人。
　　林莲初挤到人群前方，蹲下身来。这时才看清那妇人的模样，三十许的年纪，脸上的褶皱却比年岁深得多，一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分明是常年劳作的穷苦人。她的双眼早已哭肿，眼白布满血丝，泪水却还在不住地涌，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
　　“我家小宝昨夜还在的……”她哭得声嘶力竭，嗓子早已哑了大半，“我睡前还亲了他一口，他还说‘娘明日给我蒸鸡蛋糕’……今早起来就不见了，床上是空的，院子找遍了，巷子里也寻遍了——不见了，我的宝儿不见了……”
　　旁边有人沉沉叹气道：“报官了吗？”
　　“报了报了，官差说去找，找什么找！这已是第三起了！”答话的是个佝偻着背的老者，须发花白，拄着一根竹杖，恨恨地往地上顿了一下，“县衙的官差来了数趟，只绕着宅子转了两圈便走了，说什么‘正在查办’。查什么查？前两个孩子，可曾找回来过？连半分踪迹都没有！”
　　“第三起？”林莲初心头一凛，站起身走到老者面前，“老丈，您说此前还有孩童失踪？”
　　老者抬头看她，见是个年轻的外乡姑娘，愣了愣，随即重重叹了口气，道：“姑娘是外乡人吧？难怪不知。我们清溪城这半个月，已经丢了两个男娃，算上今日这个，是第三个了。全是五六岁的男娃娃，全是夜里睡得好好的，晨起便没了踪影。门窗完好无损，屋里没半分动静，连看家的狗都没叫一声，你说邪门不邪门？”
　　林莲初转头看向镜漪，二人对视一眼，无需多言，已然明了对方的心思——此事与临泽镇的案子截然不同，那桩专掳壮年男子，这桩却专对幼童下手，绝非同一个妖物所为。
　　镜漪走上前来，在那妇人面前蹲下身。她动作极轻，白衣曳地，在蒙尘的青石板上铺开一小片雪白。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安定之力，让那妇人混乱的哭声都顿了顿。
　　“孩子昨夜睡在何处？”
　　妇人抬起泪眼，见面前蹲着的白衣女子眉目清冷，气度卓然，绝非寻常人。她抽抽噎噎地说了原委。这妇人姓孙，丈夫前年病故，独自一人拉扯儿子小宝过活，住在城西一条窄巷里，母子二人同睡一榻。昨夜小宝睡在里侧靠墙的位置，她睡在外头，睡前还听见孩子背白日里学的童谣，背着背着便没了声息。她睡得沉，夜里没听见半分动静，今早鸡叫三遍时醒过来，伸手一摸，身侧早已空了。
　　“门窗呢？”镜漪又问道。
　　“都关得好好的！我醒过来第一件事便是查门窗——门闩插得死死的，窗子也是从里面闩住的，连道缝都没有！院子的小门也是关着的，墙头半分攀爬的痕迹都没有！”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怎么会这样……”
　　镜漪点了点头，缓缓站起身。
　　林莲初早已蹲在妇人身旁，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塞进她手里，又悄悄在她另一只手心塞了一小块碎银——不多，恰好够请个郎中来看看她哭坏的嗓子。妇人还要推辞，她摆了摆手，起身退回镜漪身侧。
　　人群渐渐散了，只剩几个街坊围着妇人劝慰，有人把她从地上架起来，有人端来热水，有人替她捡起了散落的银簪。妇人的哭声渐渐低了，化作闷在喉咙里的呜咽，手里依旧死死攥着那件靛蓝色小褂，指节泛白。
　　师徒二人并肩往回走，脚步不约而同地慢了下来。
　　“师父，会不会是妖物作祟？”林莲初轻声问道，手已然按上了腰间碧落剑的剑柄。
　　镜漪没有立刻答话，行至临溪居门口那棵老槐树下才停住脚步，抬眼透过枝叶的缝隙望了望天色。
　　“需得先去另外两家问清楚，前两个孩子失踪的时辰、具体情形，还有这三个孩子有何共通之处——家住何方、生辰几何、失踪前可有异常。”
　　林莲初点了点头，道：“弟子这就去打听。”
　　镜漪抬手按住她的肩，道：“我与你同去。”
　　城西孙大娘家，是一间低矮的土屋，挤在两座高墙大院之间，终年难见日头。屋前的巷子窄得两人并肩而行都嫌局促，墙角生着墨绿的苔藓，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土腥气。
　　孙大娘已经被街坊送了回来，正靠在邻居家的灶台边，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自家屋门，不再哭了，只呆呆地坐着，失了魂一般。
　　邻居大娘见她们过来，连忙迎了上来，见二人身侧佩剑，压低声音道：“两位姑娘是修行的仙长吧？求求你们帮帮孙大娘，她命苦，男人没了，就剩这一个根苗了……”她说着眼眶也红了，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林莲初温声道：“我们想进屋看看，或许能帮上忙。”
　　邻居大娘连忙点头，引着二人进了孙大娘的土屋。
　　屋里光线昏暗，刚从亮处进来，眼睛需得适应片刻才能看清。屋内陈设简陋到了极致，只有一张土炕、一口铁锅、几个破旧瓦罐，墙角堆着几捆干柴。炕上的被褥还算干净，打了几个补丁，叠得整整齐齐。窗子关得严严实实，窗闩完好，半分撬动的痕迹都没有；门闩是整块硬木削成的，牢牢卡在门框的石槽里，从外面绝无打开的可能。
　　“真的半分痕迹都没有。”林莲初蹙着眉，在炕边蹲下身仔细查看。炕下的泥土地面干干燥燥，没有脚印，也没有拖拽的痕迹。她趴下身，歪着头往最黑的角落里望，只有几个落满灰尘的破瓦罐。
　　镜漪立在屋子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神识如春水般四下漫开，穿透土墙、地面、柴薪与瓦罐，遍查屋中残留的所有灵力异动。
　　良久，她睁开眼，目光落在炕底最深处的那面土墙上。
　　“那里。”
　　林莲初再次趴下身，这次看得格外仔细。那面土墙与别处并无二致，夯土颜色均匀，表面粗糙，沾着陈年的蛛网与灰尘。她伸手进去摸了一圈，土墙冰凉坚硬，与寻常夯土墙毫无分别。
　　“师父，什么都没有，只是一面土墙。”
　　镜漪走过来，在她身侧蹲下。她未曾言语，只抬起手，食指指尖轻轻点在炕沿的木框上。一道极淡的冰蓝色光芒自她指尖溢出，沿着木框蔓延至地面，又顺着地面渗进那面土墙。光芒所及之处，有微弱的灵力共鸣轻轻震颤，如琴弦被拨动后的余响。
　　随即，那些微光缓缓聚拢，在地面上凝出几个淡得几乎肉眼难辨的印记。林莲初屏住了呼吸——那是几个小小的脚印，只有五六岁孩童的脚掌大小，印记极浅，像是被人刻意擦拭过，若非灵力催出残留的气息，肉眼根本无从察觉。
　　可那些脚印的方向，不是朝外，是朝里，正对着炕底最深处的土墙。
　　孩子是自己往里面走的，径直没入了那面墙中。
　　林莲初的后脊窜起一层寒意，问道：“孩子是自己走进炕底，进了墙里？”
　　镜漪没有答话，只凝着那些脚印，眸光微沉。她的手指从炕沿移开，悬在那些脚印上方，冰蓝色的光丝丝缕缕渗进泥土里，似在追踪着什么。
　　“它不是从外面进来的，是从里面出来的，自地底深处而来。”
　　林莲初心头一凛，再次钻进炕底，伸手去按那面土墙。指尖用力按下去时，掌心感觉到一丝极细微的空响。
　　墙是空的，并非实心。
　　她屈起指节敲了敲，土墙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绝非实心墙该有的密实声响。
　　“师父，墙后面是空的！”
　　镜漪点了点头，抬手，掌心悬在土墙前方三寸处，轻轻一推。没有巨响，没有尘土飞扬，那面土墙上无声地裂开一道细缝，边缘泛着淡蓝微光，随即光芒暗去，露出后面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阴寒潮湿的气息自洞口翻涌而出，混着泥土朽木的腐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腥膻，是活物久居暗无天日之地，身上独有的湿冷秽气。
　　林莲初从炕底退出来，脸上沾着泥土与蛛网，她顾不上擦拭，只握紧了剑柄，看向镜漪，道：“师父，有条地道，是从地底通上来的。”
　　镜漪站起身，伸手把她额前沾着蛛网的一缕碎发轻轻拈去，郑重道：“下去之后，跟紧我。不要碰任何东西，不要发出多余的声响。”
　　林莲初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口，屋外，孙大娘还靠在邻居家的灶台边，双眼直愣愣地望着这扇门。她不知道自家炕底藏着一条通往地底的暗道，不知道偷走她孩子的究竟是何物，更不知道昨夜，她的孩子就是从这面墙里，消失在了无边黑暗里。
　　而她们，正要踏入那片黑暗，把这个女人的孩子，找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