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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三日后 ...

  •   三日后,师徒二人入了一座小城,城名清溪。
      此城依山傍水,景致清幽。城郭四周环着低矮青丘,漫山修竹蓊郁,风过林杪,竹叶簌簌作响,如闻环佩。一湾清溪自山涧发源,穿城而过,水色澄明如练,清可见底,水底游鱼往来翕忽,偶有锦鳞翻浪,银白鳞片映着日光,一闪即逝。
      林莲初见了,心下欢喜不已。她自幼长在冰天雪地的玄冰宫,下山以来虽见过不少江河湖泽,却从未见过这般清澄见底的溪水。她伏在石桥栏干上,一瞬不瞬地盯着水底游鱼,半个身子几乎探了出去。
      “师父快看,那边那尾大鱼!呀,游到石后去了,又出来了!”
      镜漪立在桥心,手肘轻搭栏干,微微侧首望着她。
      林莲初伏在栏上,鹅黄裙裾被风拂得翻飞不止,说话时一双眸子亮得惊人,比桥下的溪水还要清透灵动。
      镜漪的目光自她脸上移到探出栏外的半截身子,指尖虚虚护在她腰后,防她不慎失足翻落。
      “仔细些,栏干低矮。”
      “知道啦知道啦。”林莲初头也不回地应着,身子却老老实实地往回缩了缩。她转过头,伏在栏上托着腮,忽然问道:“师父,我们出来这许久,玄冰宫那边,会不会出什么岔子?”
      “有诸位长老坐镇,各司其职,日常宫务断不会出什么差错。”
      “那我们此番在外,要游历多久?”
      镜漪凝望着桥下流水,未曾作答。溪水在桥墩边打了个旋,卷着数片残叶,悠悠向东流去。这个问题,她亦没有答案。
      林莲初等了片刻,没等到回答,便转头看她。午后日光斜斜洒落,将镜漪的侧脸镀上一层淡金,从眉骨到鼻梁,再到下颌,轮廓清隽分明。眉眼依旧是惯有的清冷,只是唇角,似乎比她初下山时,柔和了几分。
      “师父?”
      “你想回山了?”镜漪侧首望她,问道。
      林莲初思忖片刻,摇了摇头,指尖在粗糙的石栏上无意识地画着圈,道:“倒也不是。外头的天地很有意思,能见着许多形形色色的人,形形色色的事。云梦泽的泽蛟能通人言,临泽镇的红衣姑娘终日临镜梳头,就连街边的馄饨,都比玄冰宫膳房做的要鲜灵些。唔,这话可不能让膳房的刘婶听见,她定要伤心的。”
      她顿了顿,把下巴搁在手背上,望着溪水里两人的倒影。水面被风吹皱,倒影也跟着轻轻晃动。
      “只是弟子觉得,便这样一直走下去,也很好。只我与师父二人,一路行去,看遍山河万里,不必理会宫中俗务,不必应付长老议事,不必在意旁人觊觎的目光。行到水穷处,便坐看云起时,随心所至,无拘无束。”
      镜漪默然不语。山风自谷中穿来,携着满袖竹香,拂动二人衣袂。林莲初的裙角被风掀起,轻轻蹭过镜漪的小腿,她也未曾挪开半步。
      林莲初转过头,正撞进镜漪的目光里。那双素来清泠的眸子,正认认真真地凝着她。林莲初被这目光看得耳尖微微发烫,却还是壮着胆子,朝她弯眼笑了笑。
      “师父是不是觉得弟子很傻气?”
      镜漪摇了摇头。
      “那师父呢?”林莲初眨了眨眼,把身子往镜漪那边倾了倾,“师父愿不愿,便这样一直走下去?”
      溪水潺潺,风过竹梢。一只翠鸟自桥洞下翩然飞出,喙中叼着一尾银亮小鱼,翅尖掠水面,带起一串细碎水珠。
      镜漪望着面前这张笑靥,恍惚间,竟与多年前大雪里,那个仰头问她“你是娘亲吗”的小小婴孩,渐渐重叠。那年她自茫茫风雪里抱起这个冻得唇色发紫的婴孩,孩子将小脸埋进她怀里,怯生生地揪着她的衣摆。如今,当年的稚童已然长大,能立在她身侧,笑着说“以后我陪着师父”。
      她是真的长大了,会问她这样的话了。
      “想。”镜漪轻声答道。
      林莲初霎时笑得眉眼弯弯。
      “那便一直走下去。反正师父说过,不会不要我的,可不许反悔。”她说道,伸手握住镜漪搭在栏干上的手。
      镜漪垂眸,望着二人交握的手。栏干粗粝,溪水清浅,日光下两只手的倒影被水波揉碎又聚拢,一凉一暖,紧紧相贴。她未曾言语,只是轻轻回握,拇指极轻地抚过她的手背。
      傍晚时分,师徒二人在城中寻了家客栈落脚,店名临溪居,傍溪而建。推窗便可见清溪蜿蜒,远山含黛,耳畔是溪水冲过石滩的哗哗声响,终日不绝。
      林莲初在房里坐不住,将包袱往榻上一扔,便跑进镜漪房中,拉着她要去逛夜市。镜漪正整理袖中的符箓,被她拽着衣袖往外拖,也不恼,只将符箓一一收好,又替她理好翻卷的衣领,才由着她拉着出了门。
      这小城的夜市不算繁盛,却别有一番清雅风味。长街不长,摊子稀稀落落地沿溪摆开,灯火映在溪水中,与天上星月交相辉映,一溪流光,满目星河。
      有吹糖人的老艺人坐在小马扎上,手边搁着一盏油灯,指尖翻飞间,便捏出一只活灵活现的灵猴,以黑芝麻点了双目,递给旁边馋得直流口水的稚童。街边有卖胭脂水粉的摊子,各色瓷盒摆得齐齐整整,盒盖上皆描着仕女图。摊主是个微胖的中年妇人,见林莲初凑过来,忙笑着打开一盒桂花头油,邀她闻香。更有卖灯笼的铺子,檐下从里到外挂满了红灯笼,兔子灯、莲花灯、金鱼灯,各式样式,一应俱全。檐下悬着一盏最大的走马灯,灯上绘着嫦娥奔月的图样,烛火催动灯轮缓缓转动,光影流转间,嫦娥的裙带翩跹,宛若真个乘风而去。
      林莲初在一个卖面具的摊子前顿住了脚步。摊上挂满了各式面具,有火眼金睛的齐天大圣,有憨态可掬的天蓬元帅,有眼梢斜飞的狐女,亦有只描了两笔远山眉的素面面具,清雅耐看。
      她拿起一个白兔面具,戴在脸上,转过身对着镜漪。面具上的兔子双目画得又大又圆,三瓣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板牙,模样憨拙可爱。
      “师父,你看我。”声音从面具后传来。
      镜漪凝着她,灯火在她清泠的眸子里明明灭灭地跳动。她抬抬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面具上兔子的鼻尖。
      “好看。”
      林莲初将面具推到头顶,露出一张被面具边缘压得微微发红的脸,自己先笑了:“师父就会说好看,什么都觉得好看。”
      “本就什么都好看。”
      镜漪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朗气清一般寻常,说完便转身去看旁边的灯笼摊,侧脸在暖黄灯火里清清冷冷,与往日并无二致。
      林莲初却愣在原地,脸颊骤然发烫,红意从脖颈一路烧到耳尖。她忙将面具重新拉下来,盖住脸,面具后面,嘴角压了又压,终究还是忍不住弯了上去。
      “姑娘,买不买呀?”摊主是个清瘦的老者,留着一撮山羊胡,笑眯眯地望着她,“这兔子面具与姑娘再相配不过,圆圆脸,一双杏眼又大又亮。”
      林莲初回过神,忙掏出铜钱,挑了个完好无缺的面具递给摊主,道:“就要这个。”
      她将面具小心收进袖中,快步追上镜漪的脚步。镜漪正立在溪边栏干前,望着水面上漂荡的莲花灯,烛火在花瓣间明明灭灭,随波浮沉。
      林莲初走到她身侧,又将面具从袖中取出来,借着灯火反复端详。兔子耳朵上有一道细细的折痕,是方才她攥得太用力留下的。她将面具翻来覆去地看,嘴角始终弯着。
      “买个面具,也能乐成这样。”镜漪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只因它好看呀,”林莲初将面具贴在胸口,“师父都夸过的,我定要好好收着。”
      镜漪侧首望她。林莲初的侧脸在溪水的反光里镀上一层银白,正垂眸望着怀里的面具,长睫低垂,嘴角弯弯。镜漪看了片刻,未曾言语,重新转头望向溪水。她的右手搭在栏干上,食指轻轻叩了叩石面,叩了两下,便往旁边挪了半寸,指尖恰好碰到了林莲初搭在栏干上的左手。
      林莲初感觉到了,未曾转头,也未曾言语,只将自己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指尖轻轻勾住了镜漪的指尖。
      镜漪没有将手抽回去。
      二人便这般并肩立着,一只手在栏干上静静交叠,面前是满溪灯火,头顶是漫天星月。夜风自山间吹来,携着竹香与溪水的清冽,拂动二人衣袂,也吹皱了一溪流动的灯火。
      回客栈的路上,林莲初一直紧紧攥着那只白兔面具,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经过临溪居门口那盏灯笼时,她借着灯火看了一眼身侧的镜漪,师父的侧脸依旧清冷如旧,可她的指尖,到此刻还留着被师父指尖相触的温软触感。
      回到房中,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难以成眠。榻板坚硬,被褥带着淡淡的樟木香气,窗外溪水声哗哗不绝。她索性披衣起身,点上油灯,戴上面具对着铜镜照了又照,对着镜中的兔子做了个鬼脸,又想起白日在桥上的对话,忍不住弯起了眉眼。
      她摘下面具,放在枕边,抬眸望向窗外的月亮。圆月又大又亮,悬在竹梢之上,像被竹叶轻轻托住。窗外夜虫唧唧而鸣,溪水声一阵一阵传来,像有人在梦里轻轻翻了个身。
      隔壁传来极轻的响动,是师父在房中走动的脚步声。脚步声停下,接着是轻轻的推窗声,而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
      她忽然很想过去,像昨夜那般,推开师父的房门,在她膝边坐下,将头靠上去,听她沉稳的心跳。可她抬眼望了望天色,圆月已升至中天,约莫过了子时,师父该歇息了。
      她重新躺回榻上,将那只白兔面具抱在怀里。面具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极淡的冷香,是师父方才戳它鼻尖时留下的。她闭了眼,将面具贴近心口,嘴角忍不住弯了起来。
      明日再同师父一起走。后日也是。大后日也是。
      便这样,一直走下去。
      她将那只白兔面具抱在怀里,嘴角弯弯,渐渐沉入了梦乡。
      隔壁房中,镜漪正立在窗前,望着同一轮圆月。
      月光洒在她脸上,那张素来清冷绝尘的面容,此刻柔和得不似寻常。窗棂上落了一层薄霜似的月光,她的手指轻轻搭在上面,指尖微凉,触着同样微凉的木窗。竹梢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影子投在窗纸上,晕开一片淡墨般的痕迹。
      她想起白日在桥上,林莲初伏在栏干上看鱼的模样,大半个身子探在外面,裙角被风吹得翻飞,她不得不在后面虚虚护着。想起那个憨拙的白兔面具,想起林莲初说“便这样一直走下去”时,那双亮晶晶的眸子,想起溪边灯火里,她轻轻勾住自己指尖的触感。
      她的唇角缓缓弯起,笑意比平日深了许多,若是林莲初见了,定要惊叫着问她,师父是不是笑了。
      身后传来极轻的响动——是隔壁的林莲初翻了个身。隔着薄墙,镜漪听不真切,却能从神识中感知到她的气息微微波动,似是嘟囔了一句什么,绵绵软软的,像在梦里撒娇。
      镜漪的唇角,又弯了弯。
      窗外月色正好,洒在青瓦屋顶,洒在潺潺溪水,洒在小城的每一个角落。她转身熄了灯,在黑暗里静静立了片刻,推开门走到隔壁房前。
      门没有闩,和昨夜一样。
      她轻轻推开一条缝,月光自窗棂漏进去,正照在榻上。林莲初睡得正沉,侧着身子,怀里紧紧抱着那只白兔面具,锦被蹬掉了一半,露出半截小腿,嘴角依旧弯着,不知是做了什么好梦。
      镜漪立在门口看了许久,月光将她的影子斜斜铺在门槛上。她轻步走进去,捡起落在地上的被角,重新盖回林莲初身上。俯身时,几缕散落的发丝垂落,轻轻扫过林莲初的脸颊。林莲初动了动,未曾醒转,反而往被子里缩了缩,嘴里又嘟囔了一声,这次听得清楚,是含混的两个字:师父。
      镜漪的手在半空中顿了顿,而后将被角仔细掖好,直起身退出房间,轻轻合上了门。
      回到自己房中,她在窗前又立了许久。圆月渐渐西沉,从竹梢滑到竹干中间,将竹影拉得愈发悠长。夜风自窗缝钻进来,携着山间竹叶的清冽,与溪水的微凉。
      待她终于躺下时,隔壁的呼吸声已然变得绵长匀净,隔着一堵薄墙,隐约可闻。
      圆月彻底沉下山头时,她也阖目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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