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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一张车票的距离 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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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账成功的提示弹出后,陈默盯着手机屏幕看了足足一分钟。余额从1274.5变成1270.5——两张去省城的动车票,二等座,一共四块钱手续费。
购票记录里显示着具体的车次信息:G7256次,苏州北至江州东,发车时间下周六上午9:47,到达时间11:23。时长一小时三十六分钟,里程两百八十七公里。
他把截图发给林薇。
聊天界面顶部的“对方正在输入…”断断续续持续了半分钟,然后跳出来回复:“你真的买啦?!”
“嗯。”
“啊啊啊突然有点紧张怎么办!”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看着屏幕上那个“紧张”,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方悬停。他也紧张,但和她的紧张可能不是同一种。她的紧张大概是期待中带点不安,而他的紧张……更像是在做一件明知道不该做却还是做了的事。
“你呢?你紧张吗?”林薇问。
“有点。”
“那就好,要是就我一个人紧张多不公平。”她发了个笑脸表情,“对了,你住哪?我帮你看看酒店?江州东站附近有个快捷酒店,评价还可以。”
“不用,我自己看。”
“行吧。那……我们到时候在哪见?”
陈默想了想:“车站出站口?”
“好!我会提前到的,你一出站就能看到我。”
对话暂停了一会儿。陈默切到浏览器,开始查从厂区到苏州北站的路线。要先坐公交到地铁站,再转两趟地铁,全程大概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周六早上最晚八点要出发。
他又查了江州东站附近的酒店。确实如林薇所说,有一家连锁快捷酒店,大床房一晚178,不含早。这个价格让他皱了皱眉。再往下翻,有更便宜的招待所,88一晚,但评论里写着“卫生状况堪忧”“隔音极差”。
最后他还是订了那家快捷酒店,用信用卡付的款——这是他上个月才办下来的卡,额度五千,说是“方便周转”。付款成功的页面跳出来时,他感到一阵轻微的心悸。这趟出行,就算最节省,来回车票加住宿也要四百多块。差不多是他工资的八分之一。
“我订好酒店了。”他告诉林薇。
“哪个?贵吗?”
“就你说的那家,不贵。”
“那就好。对了,你想去哪玩?江州有个著名的湖,风景不错,还有条老街,很多小吃……”
林薇发来一连串的景点介绍和美食推荐,语气雀跃。陈默一一记下,但其实没怎么仔细看。他脑子里想的是别的事:怎么跟厂里请假?用什么理由?要请一天还是两天?
第二天上班时,陈默一直心不在焉。上午给一台铣床换导轨,差点把垫片装反,被刘师傅瞪了一眼:“想什么呢?心思不在就别说手。”
“对不起师傅。”
中午在食堂吃饭,陈默端着餐盘坐到李斌对面。李斌正在刷手机看游戏直播,见他来了,抬起头:“怎么了?脸色不太对。”
“我下周末想请个假。”
“请假?去哪?”
陈默犹豫了一下:“去趟省城。”
李斌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见网友?”
“嗯。”
“我靠,你来真的啊?”李斌放下手机,“就是那个游戏里认识的?”
“对。”
李斌盯着他看了几秒,表情复杂:“兄弟,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但网恋这玩意儿……靠谱的少。你想想,人家在省城,你在工厂,这差距……”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陈默没说话,低头扒了口饭。米饭有点硬,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行吧,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李斌叹了口气,“不过请假可能不太好请。咱们这批新人,原则上三个月内不给请假,除非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四个字让陈默心里一动。
下午他去了人事部。负责考勤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姓赵,戴着细框眼镜,看人的时候眼神很锐利。
“请假?”赵姐从电脑后抬起头,“什么理由?”
陈默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咙里。他原本想说“家里有事”,但面对那双眼睛,临时改口:“个人有点事要处理。”
“个人事由原则上不批,尤其是你们还在试用期。”赵姐推了推眼镜,“除非是直系亲属婚丧嫁娶,或者自己生病,有医院证明。”
“就一天,周六。”
“周六?”赵姐在电脑上操作,“你排班表我看一下……周六你是夜班。夜班请假要提前三天申请,而且要有人顶班。你找好顶班的人了吗?”
“还没。”
“那不行。没人顶班,你那个岗位就空着,设备出问题谁负责?”赵姐的语气不容置疑,“要么你找到人顶班,我这边可以批;要么你就别请。试用期员工,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比较好。”
从人事部出来,陈默感到一阵烦躁。他站在行政楼外的走廊里,透过窗户看着远处的厂房。午后的阳光照在浅蓝色的彩钢板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车间里的机器还在运转,嗡嗡的声音隔着这么远也能隐约听见。
这就是他的现实:连请一天假都需要经过层层审批,需要找人顶班,需要“正当理由”。而他要去见一个只在游戏里认识的人——这显然不符合“正当”的标准。
回到设备部办公室,刘师傅正在整理工具柜。看见陈默进来,他头也没抬:“请假碰壁了?”
陈默一愣:“师傅你怎么知道……”
“刚才在走廊看见你从人事部出来,那个表情一看就是没办成。”刘师傅把一把扳手挂回墙上,“赵姐那人,死板得很,按规定办事,一点不通融。”
“她说要有人顶班才能批。”
“顶班……”刘师傅想了想,“周六夜班是吧?我想想。”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点燃:“这样吧,我跟孙健说一声,让他帮你顶一晚。不过你要欠他个人情。”
“谢谢师傅。”陈默松了口气,“那请假理由……”
“就跟赵姐说家里有事,具体别多说。”刘师傅吐出口烟,“她问起来,就说老人身体不舒服,回去看看。这种理由她一般不会深究。”
“那孙健那边……”
“我去说。不过你记着,这人情要还。以后他有什么事找你帮忙,别推脱。”
“我明白。”
请假的事就这么解决了,但陈默心里并没有轻松多少。相反,一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上来——他第一次为了一件事,动用了人情,说了不完全是实话的“理由”。这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不安。
那天晚上游戏里,林薇明显感觉到他心不在焉。
“你今天怎么了?打副本老走神。”她在队伍频道问。
“没事,有点累。”
“厂里工作太辛苦了吧?要不今天早点休息?”
“不用,继续吧。”
但接下来的副本里,陈默还是失误了几次。一次引怪太多差点灭团,一次忘记开减伤技能,被Boss一巴掌拍死。林薇一边手忙脚乱地给他复活加血,一边在语音里笑:“你今天状态真的不行,是不是有心事?”
游戏里的语音功能是上周才开的。第一次听到林薇真实的声音时,陈默愣了好一会儿。和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没那么甜,但更真实,带一点轻微的鼻音,说话的时候偶尔会夹杂着敲键盘的声音。
“没什么心事。”他说,声音有点干涩。他不习惯在游戏里开语音,总觉得别扭。
“骗人。”林薇说,“不过不想说就不说吧。每个人都有不想说的时候。”
打完副本,两人像往常一样传送到湖边。游戏里的时间也是夜晚,月亮刚刚升起来。
“对了,你车票是周六早上的对吧?”林薇问,“那我们应该有差不多一整天的时间。我想了几个方案,你听听看……”
她开始详细规划那天的行程:上午先在车站附近吃个早午餐,然后去湖滨公园散步,下午可以去老街逛逛,晚上吃当地特色菜。她的语气很兴奋,每一个细节都考虑到了,甚至连“如果下雨就去博物馆”的备用方案都想好了。
陈默听着,偶尔应一声。他能感受到林薇的期待,这让他既温暖又压力巨大。她规划得越详细,他就越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和她生活在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她说的那些餐厅、景点、活动,很多都是他从未接触过的。
“你怎么都不说话?”林薇终于注意到他的沉默,“是不是我安排得太满了?要不简单点,就随便走走吃个饭也行。”
“不是,安排得很好。”陈默说,“只是……我对省城不熟,怕到时候找不到路。”
“有我在呢!我熟!”林薇笑起来,“放心,不会把你弄丢的。”
那天晚上下线前,林薇突然说:“对了,我们交换一下手机号吧?万一到时候联系不上就麻烦了。”
陈默把号码发过去。几秒钟后,他的手机响了,是个江州号码。
“这是我的号,你存一下。”林薇在游戏语音里说,“对了,要不要……先视频一下?免得到时候认不出来。”
视频?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看自己——穿着洗得发白的旧T恤,坐在六人间宿舍的床上,背后是斑驳的墙壁和铁架床。这环境,实在不适合视频。
“我这边不太方便。”他说,“宿舍里有人睡了。”
“哦哦,理解理解。”林薇连忙说,“那就算啦,反正马上就能见到了。”
挂断电话后,陈默打开手机前置摄像头,对着屏幕看了看自己。头发有点长,该剪了;下巴上冒出几颗痘痘,是熬夜和吃食堂上火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一个普通的、疲惫的、刚下夜班的工厂学徒的脸。
他关掉摄像头,打开林薇的朋友圈。最新一张照片是她和同事的聚餐合照,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笑得很灿烂。背景是一家看起来挺高档的餐厅,桌上的菜摆得很精致。
陈默放大照片,仔细看她的脸。和游戏里的虚拟形象不太像,但更生动。眼睛很大,皮肤很白,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个浅浅的酒窝。她比想象中好看——这个认知让他心里一沉。
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林薇见过他吗?没有。他们没视频过,他朋友圈里也没有照片。他对她来说,可能只是一个游戏里的角色,一个微信里的名字,一个声音。而她现在要见的,是这个真实的、具体的陈默。
如果她失望了怎么办?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像藤蔓一样缠住了他的思绪。接下来的几天,这个问题一直在脑海里盘旋。上班的时候,巡检的时候,吃饭的时候,甚至在梦里。
周四那天,厂里发生了一件小事,却让陈默的心情更加复杂。下午设备部开会,周主管在说到“员工形象”时,特意提了一句:“有些年轻人,头发留那么长,像什么样子?厂里规定,男员工头发不能过耳,下周检查,不合格的扣分。”
陈默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确实该剪了。但剪头发要花钱——厂区理发店剪一次十五,他觉得贵,一直没去。
晚上下班后,他犹豫再三,还是去了理发店。店里人不多,理发师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动作麻利。
“剪短点?”大姐问。
“嗯。”
“你们厂里的小伙子,十个有八个要求剪短,怕扣分。”大姐一边剪一边闲聊,“要我说,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不影响干活,头发长点短点有什么关系?”
陈默没接话。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一点点变短,露出额头和耳朵。剪完后的样子看起来更精神了些,但也更……普通。就是一个最典型的、刚理完发的年轻工人的样子。
“好了,十五块。”
陈默递过去一张二十,找回五块。走出理发店时,他摸了摸后颈刚剃过的发茬,有点扎手。这个发型,和林薇朋友圈里那些男生的发型,肯定是不一样的。那些人有的留韩式刘海,有的烫了卷,有的用发胶抓出造型。而他就是最简单的、最朴素的、最便宜的短发。
周六早上七点半,陈默背着双肩包走出宿舍楼。包里装着一套换洗衣服、充电器、洗漱用品,还有那本一直没时间看的《机械制图》——他想着万一在车上无聊可以看看。
李斌送他到厂区门口。“路上小心。”他说,“还有……别抱太大期望。”
陈默知道他在说什么,点了点头。
公交、地铁、再转地铁。苏州北站比想象中更大更现代化,大厅里人来人往,电子屏上滚动着车次信息。陈默在自助取票机取了车票,薄薄的一张纸,握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却代表着他即将跨越的两百八十七公里。
候车室里,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周围都是旅客,有拖着行李箱的商务人士,有带着孩子的家庭,有结伴出游的学生。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普通的黑色夹克,牛仔裤,运动鞋——都是最基础的款式,没有任何品牌标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出发了吗?”
“在候车室了。”
“好!我也准备出门了。江州今天天气不错,出太阳了。”
陈默看向候车室巨大的玻璃窗,外面确实是个晴天。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G7256次列车开始检票……”
广播响起,人群开始向检票口移动。陈默站起身,跟着人流往前走。检票,下楼,站台。白色的动车安静地停在轨道上,车身上印着“和谐号”三个字。
他找到自己的车厢和座位,靠窗。放好背包坐下,透过车窗能看到站台上送行的人们在挥手。列车门缓缓关闭,提示音响起:“列车即将出发,请乘客们坐好。”
轻微的震动后,列车开始移动。站台向后滑去,速度越来越快,很快窗外就变成了城市的风景:高楼、街道、河流,然后逐渐变成郊区的厂房、农田、高速公路。
陈默一直看着窗外。这是他来苏州后第一次离开厂区,第一次坐高铁,第一次去另一个城市见一个只存在于虚拟世界里的人。一切都那么不真实,像一场梦。
手机又震动了。林薇发来一张自拍,背景是江州东站的出站口:“我到啦!就在出站口这里等你。”
照片里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披在肩上,对着镜头笑。比朋友圈里那些照片还要好看。
陈默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关掉了屏幕。
列车在轨道上平稳地行驶着。车厢里很安静,有人戴着耳机听音乐,有人在睡觉,有人在小声交谈。陈默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机械制图》,翻开,但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在出汗。
一个半小时。两百八十七公里。一张车票的距离。
他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能感觉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窗外,风景飞速向后掠去,像他正在逃离的生活,也像他正在奔赴的未知。
列车员推着小车经过:“饮料零食有需要的吗?”
陈默摇摇头。他不需要饮料零食,他需要的是勇气——面对一个可能发生的、美丽的,或者残酷的现实的勇气。
手机屏幕又亮了,这次是父亲的短信:“这个月工资发了吗?”
陈默看着这条短信,又看了看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两个世界,在这一刻如此清晰地并列在他面前:一个是父亲的询问、工厂的机器、微薄的工资、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活;一个是正在等待他的林薇、省城的繁华、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周末。
他回复:“发了,下周转回家。”
按下发送键后,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放进口袋。列车还在前进,距离目的地越来越近。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他拉下遮光板,车厢里暗了下来。
在昏暗的光线中,陈默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很多事:第一次在游戏里遇见林薇,第一次听到她的声音,第一次在微信里聊天,第一次规划这次见面。这些片段像电影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然后他想起了别的事:那张扣款三百的工资条,周组长冷冰冰的眼神,刘师傅递过来的信封,理发店大姐找零的五块钱,人事部赵姐推眼镜的动作。
所有这些,都将在一个半小时后,与另一段人生相遇。而他不知道,这次相遇会是开始,还是结束。
列车轻微颠簸了一下,可能是过了某个道岔。陈默睁开眼睛,重新拉开遮光板。窗外的风景已经变了,出现了更多丘陵,更多河流。他看了看时间,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将走出江州东站的出站口,看见那个穿着米白色毛衣、围着浅灰色围巾的女孩。她会对他笑,会打招呼,会说“终于见到你啦”。
而他呢?他会说什么?会做什么?会是什么表情?
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这张车票已经把他带到了这里,带到了无法回头的地方。无论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他都只能向前走,走进那个出站口,走进那个未知的周末,走进那个可能会改变一切,也可能什么都不会改变的相遇。
列车广播响起:“各位旅客,前方到站江州东站,请下车的旅客提前做好准备……”
陈默深吸一口气,开始收拾背包。他把那本《机械制图》塞回包里,检查了一下车票和身份证,确认都在。
列车开始减速,窗外的建筑越来越密集。站台的轮廓逐渐清晰,能看见站牌上“江州东”三个字。
车停了。车门打开,冷空气涌进来。陈默跟着人群下车,走上站台。出站口的指示牌指向楼上,他顺着人流走上扶梯。
每向上一步,心跳就加快一分。
扶梯到达地面层,出站口就在前方。已经能看见接站的人群,举着牌子,张望着,等待着。
陈默的脚步慢了下来。他在人群中寻找,寻找那个米白色的身影,那个浅灰色的围巾,那个只在照片里见过的笑脸。
然后,他看见了。
她就站在那里,和照片里一模一样,甚至更生动。她也看见了他,愣了一下,然后露出笑容,朝他挥手。
陈默站在原地,突然不知道该不该往前走。在这一刻,那张车票的距离终于归零,而另一种距离——更真实的、更深刻的、更难以跨越的距离——才刚刚开始显现。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隔着十几米的人群,隔着两个世界的空气。
然后,他迈出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