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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省城的七十二小时 林薇的笑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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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薇的笑容在看见陈默的那一刻,微妙地调整了弧度——从那种等待已久的雀跃,变成了带着确认性质的礼貌微笑。她的眼睛快速地扫过他全身:黑色的夹克、深蓝色的牛仔裤、普通的运动鞋、刚剪过的短发、那张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成熟也更疲惫的脸。
“陈默?”她确认道。
“嗯。”他点头,声音比游戏语音里更低沉些。
“终于见到真人啦!”林薇走上前来,很自然地伸出手。陈默犹豫了一秒才握住——她的手很软,指尖微凉。“路上顺利吗?”
“顺利。”
“那就好。饿不饿?我们先去吃个饭?”她说着已经转身往出口走,脚步轻快,“我知道车站附近有家不错的茶餐厅,走过去十分钟。”
陈默跟在她身后,保持着半步的距离。林薇比他矮半个头,走路时会微微仰头说话:“江州今天天气特别好,你运气真好。上周一直下雨,冷死了。”
“嗯。”
“对了,你酒店订在哪?先把行李放下?”
“不用,背着就行。”
“那多累啊。”林薇回头看他一眼,“要不先去吧?反正顺路。”
陈默其实不想去酒店。那个178元的快捷酒店房间,他还没亲眼见过,但能想象出大概的样子:一张床、一个桌子、一台旧电视、一个狭小的卫生间。他不确定是否想让林薇看到那样的地方。
“真的不用。”他说,“不重。”
林薇没再坚持。走出车站大厅,省城的空气扑面而来——和苏州工业区那种混杂着金属和化学制剂的气味不同,这里更多的是汽车尾气、咖啡店飘出的香气、还有初冬清冷的空气。车站广场很大,周围高楼林立,出租车和网约车排成长队,行人匆匆。
“这边。”林薇带着他穿过地下通道。通道里有卖花的老人、发传单的学生、弹吉他唱歌的流浪歌手。歌声在通道里回荡,是陈默没听过的英文歌。
茶餐厅在一条小街的转角,招牌是繁体字,门口挂着“旺铺招租”的牌子。推门进去,铃铛叮当响,里面坐满了人,空气里是奶茶、菠萝油和烧腊的混合气味。
“两位吗?稍等一下。”服务员拿着菜单招呼。
他们等了大概五分钟,才等到一个靠墙的两人座。桌子很小,陈默把背包放在脚边时,不小心碰倒了邻座的椅子,连忙道歉。
“没事没事。”林薇笑着坐下,“你好像有点紧张?”
“没有。”陈默拿起菜单,掩饰性地低头看。价格比他想象中贵:一杯奶茶18,一个菠萝油12,最简单的套餐也要38。他快速计算着——如果各点一个套餐,加上饮料,可能要一百多。
“这家的叉烧饭很好吃。”林薇推荐道,“我经常来。”
“那就这个吧。”
点完餐,短暂的沉默降临。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却比在游戏里隔着屏幕聊天时更遥远。陈默注意到林薇今天化了妆,很淡,但能看出眼线和口红的痕迹。她的指甲涂成了浅粉色,右手食指上戴着一个细细的银戒指。
“你头发剪了?”林薇问。
“嗯,前几天剪的。”
“挺精神的。”她顿了顿,“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薇托着下巴,“游戏里感觉你话挺多的,现在反而有点……安静?”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在游戏里,打字聊天可以思考,可以删改,可以停顿。但面对面时,每一秒的沉默都显得格外漫长。他得立刻想出要说的话,立刻组织语言,立刻做出反应——这让他感到压力。
“可能有点累。”他说。
“也是,坐车挺累的。”林薇表示理解,“对了,你请了几天假?”
“一天,明天晚上的车回去。”
“这么赶啊……”林薇的语气里有一丝失望,“我还以为能多待一天呢。”
“厂里不好请假。”
“理解理解。”她点点头,“那你今天得好好玩,把该看的都看了。”
餐很快上来了。陈默的叉烧饭摆盘精致,米饭上整齐地铺着油亮的叉烧,旁边配了焯青菜和半个咸蛋。林薇点的是意面,上面撒了芝士粉。两人低头吃饭,对话暂时中断。
陈默吃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咀嚼。叉烧确实不错,甜咸适中,肉质软嫩。但他吃得并不放松——他注意到林薇用刀叉的姿势很熟练,切意面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而他用筷子的方式,就是最普通的那种,没什么讲究。
“味道怎么样?”林薇问。
“挺好的。”
“对吧?我推荐的没错。”她笑起来,右边脸颊的酒窝若隐若现,“你厂里食堂呢?好吃吗?”
“就那样,能吃饱。”
“我们公司食堂也一般,所以我经常出来吃。不过外面也贵,一顿三四十,一个月下来不少钱。”林薇说着,舀了一勺汤,“有时候真羡慕那些家里做饭带便当的同事,能省好多。”
陈默没有说话。他想起厂里食堂十块钱一份的套餐,想起李斌经常抱怨菜太油,想起自己为了省钱有时候只打一份素菜。三四十一顿饭,对他来说确实是奢侈的。
吃完饭结账,一共96元。陈默掏出钱包,但林薇已经把手机伸过去扫码了。
“我来吧,你是客人。”
“不用,我来。”陈默坚持。
“下次你来江州再请我。”林薇已经付好了,“走吧,带你去湖边。”
从餐厅出来,阳光正好。两人沿着人行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又一家店铺:奶茶店、服装店、书店、甜品店。周末的街上人很多,大多是年轻人,穿着时尚,手里拿着咖啡或奶茶,说说笑笑。
“这就是省城最繁华的区域之一。”林薇介绍道,“我公司就在那边那栋楼,十七层,窗户朝南,天气好的时候能看到湖。”
陈默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是一栋玻璃幕墙的写字楼,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他想象着林薇在那栋楼里上班的样子:坐在电脑前,处理表格,接电话,和同事聊天。一个和他完全不同的世界。
“你每天怎么上班?”他问。
“地铁啊,早高峰挤死了。”林薇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有一次我鞋都被挤掉了,光着一只脚到公司,尴尬死了。”
陈默想象那个画面,忍不住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你笑了!”林薇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你笑起来挺好的,干嘛老绷着脸。”
“有吗?”
“有啊,从见到你开始就一脸严肃,我还以为我长得吓人呢。”
“不是……”陈默连忙说,“你很好看。”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太直接了,太突兀了。但林薇似乎并不介意,反而笑得更开心:“谢谢夸奖。不过你也别太紧张,我们就当是朋友见面,随便逛逛聊聊天,没压力的。”
没压力。陈默在心里重复这三个字。如果真的没压力就好了。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巨大的湖面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湖边是宽阔的步行道,种着一排排梧桐树,叶子已经掉光了,枝干伸向天空。游人不少:有散步的老人,有推婴儿车的年轻父母,有牵手的情侣,还有成群结队拍照的大学生。
“漂亮吧?”林薇站在湖边栏杆旁,“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就喜欢来这里,看看水,吹吹风,感觉烦恼都被吹走了。”
陈默看着湖面。确实漂亮,比游戏里那个虚拟的湖漂亮多了。水面开阔,远处有游船缓缓驶过,更远处是城市的天际线。风吹过来,带着水的湿润气息。
“你们厂区附近有这种地方吗?”林薇问。
“没有。”陈默说,“厂区周围都是工厂和仓库。”
“那多闷啊。”
“习惯了。”
两人沿着湖滨道慢慢走。林薇很会聊天,或者说,很会不让对话冷场。她讲公司里的趣事,讲租房子遇到的奇葩房东,讲她养的猫——一只叫“布丁”的橘猫,照片上圆滚滚的一团。
“布丁特别能吃,我一个月猫粮钱就要两三百。”她说着打开手机相册给陈默看,“你看,这是它刚来的时候,才这么小,现在胖了三圈。”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只憨态可掬的猫,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养的那只土狗。它也很能吃,但因为家里条件不好,经常只能吃剩饭剩菜。后来它被车撞了,父亲说“省了份口粮”,但陈默看见父亲偷偷在院子角落挖坑埋狗时,眼睛是红的。
“你喜欢猫还是狗?”林薇问。
“都行。”
“你养过宠物吗?”
“小时候养过狗。”
“后来呢?”
“死了。”陈默简单地说。
林薇敏锐地感觉到这个话题不太愉快,很快转向其他:“对了,你游戏里那个剑客号,装备最近更新了吗?我昨天看到新出了一个副本,据说掉率不错……”
聊到游戏,陈默的话多了一些。他们讨论装备属性、副本机制、游戏策划最近又出了什么“骚操作”。这种熟悉的对话模式让陈默放松下来,好像又回到了那些在宿舍里戴着耳机打游戏的夜晚。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林薇说累了,提议去喝杯东西。湖边有一排咖啡馆,林薇选了其中一家,门口挂着风铃,窗边摆着绿植。
“这家的拿铁很好喝。”她说,“我请你。”
“不用,我来。”
这次陈默抢先把钱付了。两杯拿铁,一共58元。服务员端上来时,拉花很漂亮,是叶子的形状。陈默以前没喝过这种咖啡,厂区超市里最贵的是速溶咖啡,15块一大罐。
他学着林薇的样子,小心地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苦,带着奶味,有点烫。
“怎么样?”林薇问。
“还可以。”
“你平时喝咖啡吗?”
“不常喝。”
“也是,厂里估计没这个条件。”林薇用勺子轻轻搅动咖啡,“我上班以后才养成喝咖啡的习惯,早上不喝一杯,一整天都没精神。”
窗外的湖景很美。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咖啡馆里放着轻柔的爵士乐,其他客人都在低声交谈,氛围安逸。
“陈默。”林薇忽然很认真地叫他的名字。
“嗯?”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吗?”她问,“就一直在厂里做设备维护?”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陈默看着手里的咖啡杯,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视线。
“不知道。”他说,“先做着吧,学点技术。”
“也是,有技术总是好的。”林薇点点头,“不过我有时候会想,我们这一代人,是不是就只能这样了?上班、加班、攒钱、买房、结婚、生孩子……然后重复父母那一辈的生活。”
陈默没有说话。他连“买房”这件事都不敢想。父亲修了二十年摩托车,才在镇上买了一套八十平米的房子,还是贷款。他一个月三千八,要攒多久才能付得起首付?
“我有时候挺羡慕你的。”林薇又说。
“羡慕我?”
“嗯。你至少有个具体的技术,有门手艺。我这种做行政的,说好听点是白领,说难听点就是打杂的,谁都能替代。”她叹了口气,“最近公司在裁员,虽然还没裁到我们部门,但每天都提心吊胆的。”
陈默这才注意到,林薇今天虽然一直笑着,但眼底确实有一丝疲惫。那种在大城市挣扎的年轻人的疲惫,和他那种体力上的累不太一样,但本质可能相通。
“你可以考研,或者考公。”他说,“你之前提过的。”
“是啊,在考虑。”林薇转着手中的杯子,“但考研要时间要钱,考公竞争又太激烈。而且就算考上了,又怎么样呢?无非是换个地方继续打工。”
她突然笑了笑:“不好意思,突然说这些沉重的话题。我们今天应该开开心心玩的。”
“没关系。”陈默说,“说出来会好点。”
林薇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你这个人……挺特别的。大部分男的,要么拼命吹牛,要么就只想着撩妹。但你好像真的在听人说话。”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种评价,只好又喝了一口咖啡。
下午他们去了老街。青石板路,两旁是仿古建筑,卖各种小吃和纪念品。林薇像个导游一样给他介绍:这家臭豆腐正宗,那家糖油粑粑好吃,前面的糕点铺有百年历史。
“尝尝这个。”她买了两串冰糖葫芦,递给陈默一串,“我小时候最爱吃了。”
山楂外面裹着晶莹的糖衣,咬下去酸甜冰凉。陈默慢慢吃着,看林薇吃得嘴角沾了糖渣,很自然地伸手去擦,然后意识到动作太亲密,手停在半空。
“怎么了?”林薇问。
“没什么。”他收回手,“沾到糖了。”
林薇自己擦了擦嘴,笑了:“我吃东西老这样,我妈说我永远长不大。”
走到老街尽头,是一座小桥,桥下河水不深,能看到水底的石头。林薇靠在桥栏上,看着水面:“其实今天见到你,我挺高兴的。”
“我也是。”
“真的?”她转过头,“但你一直都不怎么说话,我还以为你失望了。”
“没有。”陈默认真地说,“我只是……不太会说话。”
“那在游戏里怎么那么能说?”
“打字不一样。”
林薇理解地点点头:“也是。其实我也有点紧张,昨晚都没睡好,一直在想今天穿什么,说什么,会不会冷场。”
“你做得很好。”陈默说,“我什么都不懂,都是你在安排。”
“因为你第一次来嘛,我当然要做好东道主。”林薇顿了顿,“不过陈默,你以后……还会来江州吗?”
这个问题里藏着某种期待。陈默听出来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再来一次?意味着又要请假,又要花钱,又要经历这种美好但又令人不安的会面。
“有机会的话。”他给出了一个模糊的答案。
林薇似乎有些失望,但没表现出来:“也是,你工作忙。那……我可以去苏州找你吗?”
这次陈默回答得更快了:“苏州没什么好玩的,都是工厂。”
“工厂也可以看看啊,我还没进过工厂呢。”林薇笑着说,“而且主要是见你,又不是去旅游。”
陈默想象着林薇出现在厂区门口的样子——她穿着米白色的毛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站在一群穿着深蓝色工服的工人中间。那个画面太不协调了,刺眼得不协调。
“再说吧。”他说。
天色渐晚,林薇说该吃晚饭了。她带陈默去了一家本地菜馆,点了几个特色菜:松鼠鳜鱼、清炒虾仁、鸡汤煮干丝。菜很精致,价格也不便宜,陈默看了一眼菜单,最便宜的素菜也要28。
“这顿我请你。”林薇坚持,“你是客人。”
“早上那顿就是你请的。”
“那晚上你请?”林薇眨眨眼,“下次。”
下次。这个词又出现了。陈默看着林薇明亮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他想要有下次,又害怕有下次。想要继续这种美好,又清楚地知道这种美好建立在脆弱的基础上——建立在两个世界的短暂交汇上。
吃饭时,林薇接了个电话,是家里打来的。她走到一旁去接,陈默能断断续续听到一些:“嗯,见了……挺好的……知道啦妈,你别操心……”
她回来时,表情有点微妙。
“我妈。”她解释说,“非得问今天见面怎么样。”
“你怎么说?”
“就说挺好的啊。”林薇坐下,拿起筷子又放下,“她老催我找对象,说女孩子过了二十五就不好找了。烦死了。”
“你才二十四。”
“在她眼里已经是大龄剩女了。”林薇自嘲地笑笑,“有时候想想,人生好像被设置好了程序:读书、工作、结婚、生子。稍微偏离轨道,就会被当成异类。”
陈默理解这种感觉。父亲虽然没催他结婚,但每次打电话都会旁敲侧击地问“厂里有没有合适的女同事”。在他们那一辈人看来,成家立业是人生必经的阶段,没什么可讨论的。
吃完饭已经七点多。陈默该去酒店办入住了,明天一早的车回苏州。林薇坚持送他到酒店门口。
快捷酒店在一条小巷里,招牌灯有一半不亮。大堂很小,前台坐着个打瞌睡的大叔。陈默办理入住时,林薇站在一旁,打量着墙上的消防疏散图。
“房间在308。”陈默拿着房卡,“我送你到地铁站吧。”
“不用,我自己回去就行。”林薇说,“你明天几点的车?”
“早上九点。”
“那我不能来送你了,明天上午要加班。”林薇的声音里有一丝遗憾,“你路上小心,到了发个消息。”
“好。”
两人站在酒店门口。路灯昏暗,街上行人稀少。初冬的夜晚有些冷,陈默看见林薇缩了缩脖子,把围巾裹得更紧些。
“今天谢谢你。”他说,“我很开心。”
“我也是。”林薇抬起头看他,“陈默,我们能……保持联系吗?不只是游戏里。”
“能。”
“那就好。”她笑了,笑容在路灯下有些朦胧,“那我走啦。”
“注意安全。”
林薇转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了,下周游戏出新版本,我们一起玩?”
“好。”
她挥挥手,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口。陈默站在原地,直到看不见她了,才转身走进酒店。
房间和想象中差不多:一张双人床,床单是那种洗得发白的白色;一张桌子,漆面剥落;一台老式电视机;卫生间很小,热水器嗡嗡作响。但窗户对着一条小街,能看到对面楼的灯光。
陈默把背包放在床上,坐在床边发呆。一天的画面在脑海里回放:林薇在车站的笑容,茶餐厅的叉烧饭,湖边的风,老街的冰糖葫芦,晚饭时她接电话的表情,还有最后在路灯下那句“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他拿出手机,想给林薇发条消息,说“我到了酒店”,但打出来又删掉。太刻意了。最后他发了一句:“今天谢谢你,路上小心。”
几分钟后,林薇回复:“我到啦。你早点休息,明天还要赶车。”
然后是另一条:“今天真的很开心(๑•̀ㅂ•́)و✧”
陈默看着那个颜文字表情,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他保存了聊天记录,然后去洗漱。
热水澡冲去了身体的疲惫,但冲不去心里的混乱。陈默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细微的裂缝。这一天像一场梦,美好得不真实。林薇的笑容,她的声音,她说话时的小动作,她看他时的眼神——所有这些都还在眼前,但同时又遥不可及。
他知道两人之间的差距。不只是地理上的距离,更是生活方式、经济条件、未来规划的差距。她考虑的是考研考公,是职业发展,是在大城市扎根;他考虑的是下个月工资会不会被扣钱,是父亲的腰痛要不要去看,是饭卡该充多少。
但今天,在那个湖边,在那家咖啡馆,在老街的桥上,有那么一些瞬间,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近。近到能看见她睫毛的颤动,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能感受到她笑容的温度。
手机震动了一下。陈默拿起来看,是李斌发来的消息:“怎么样?见面还顺利吗?”
他回复:“顺利。”
“那就好。厂里今天没啥事,就是周组长又找茬,不过刘师傅顶回去了。”
陈默看着这条消息,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割裂感。就在几个小时前,他还在省城的湖边,和林薇聊着游戏和未来;而现在,他又回到了那个现实——周组长找茬,刘师傅顶回去,设备要检修,工资要算计。
两个世界。他同时属于这两个世界,但又好像都不完全属于。
他关掉手机,闭上眼睛。明天早上九点的车,他要回到苏州,回到厂区,回到那个六人间宿舍,回到设备维护员的生活。而林薇会留在省城,继续她的白领生活,考虑考研考公,被家里催婚。
今天这七十二小时——从昨天下午出发到现在——就像一个短暂的假期,一个美好的插曲。但假期结束了,他该回到现实了。
窗外的城市还在运转,车流声隐约传来。陈默在黑暗中想,如果,只是如果,他真的能经常来江州,或者林薇真的能去苏州找他,那么这两个世界有没有可能,有那么一点点交汇的可能?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此刻他躺在床上,在省城一个178元的快捷酒店房间里,心里装着一个穿着米白色毛衣、围着浅灰色围巾的女孩的影子。而明天,这个影子会随着他一起,坐上返回苏州的列车,穿越那两百八十七公里,回到那个充满机油味和机器轰鸣的世界。
他想起林薇最后那个问题:“我们能保持联系吗?”
他会说能。他会的。
但保持联系之后呢?之后会怎样?陈默不知道。他只知道,今晚他会带着这个没有答案的问题入睡,而明天,生活还要继续。
窗外,城市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另一个世界的星空。而在这个世界里,一个年轻的工厂学徒,正在经历他人生中第一个,可能也是最后一个,如此美好又如此令人不安的七十二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