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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屏幕那端的月光 扣款单贴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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扣款单贴在公告栏的第七天,陈默拿到了他入职后的第一份工资。
工资条打印在粗糙的淡粉色纸张上,项目列得密密麻麻:基本工资、岗位津贴、绩效奖金、夜班补贴、全勤奖,然后是扣款项目——社保个人部分、住宿费、伙食费,最后一行用红字印着“事故扣款:-300.00”。实发金额:3274.50元。
比合同上写的3800少了五百多。
陈默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身后排队领工资的人推了他一下。财务室的会计隔着玻璃窗喊:“下一个!”
他把工资条折好塞进口袋,去隔壁窗口领现金。三十张百元钞,两张五十,一张二十,四个一元硬币。钱是新钞,还带着印刷油墨的气味。陈默数了两遍,确认无误后装进早就准备好的信封里。
回到宿舍,他先给家里转了2000。转账成功后给父亲发了条短信:“爸,工资发了,转了2000回家。我这儿够用。”
几分钟后父亲回信:“收到。自己留着花,别太省。”
陈默没再回复。他看着手机银行余额里剩下的1274.5,开始计算这个月的开销:饭卡要充300,日用品大概100,话费50,洗衣粉、牙膏这些宿舍公共开支要分摊50……还能剩下七百多。如果下个月不扣钱,应该能多存点。
李斌的工资比他还少——他是操作工,基本工资低,虽然加班多但绩效没达标,实发只有2910。晚上两人在食堂吃饭时,李斌边扒拉米饭边抱怨:“干得累死累活,到手就这点。我高中同学在老家送快递,一个月能拿四五千。”
“包吃住吗?”
“不包,但人家自由啊。”李斌叹了口气,“哪像咱们,跟蹲监狱似的。”
这话说得有些重,但陈默理解他的心情。拿到第一个月工资的兴奋感,在看见具体数字和扣款项目后,迅速消散成一种疲惫的现实感。这是他们用一个月、每天十二小时、日夜颠倒的劳动换来的报酬,刨去必要开支后所剩无几。
那天晚上宿舍气氛有些沉闷。张伟虽然拿了三千五,但他老婆下个月要生孩子,正愁钱不够;王强倒是挺满意——他之前在北京送外卖,最惨的一个月下雨天少,只赚了两千八。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吧。”王强总结道,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看直播。女主播甜美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谢谢王哥的礼物!王哥最帅!”
张伟瞥了一眼:“你又给她刷钱?”
“三十块,小意思。”王强嘿嘿一笑,“现实里找不到女朋友,网上还不能过过瘾?”
陈默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对话。窗外的机器声依旧,但今晚听起来格外刺耳。他想起父亲那条短信——“自己留着花”,可他能花在哪呢?厂区在工业园,进趟城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超市里最便宜的啤酒也要五块一瓶,网吧通宵二十,理发店剪个头十五。这些消遣都需要钱,而他舍不得。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班级群的消息。有人晒了工资条,税后五千二,在一家软件公司做测试。下面一堆羡慕的表情和恭喜。陈默点开那张图片看了看,又默默退出。
他关掉群聊,打开浏览器,无意识地滑动着屏幕。招聘网站推送的广告跳出来:“高薪急聘!月入过万不是梦!”他点进去,发现是保险销售或者“金融顾问”——其实就是网贷推销。关掉。另一个广告是游戏推广:“全新仙侠大作,上线就送VIP!”
鬼使神差地,陈默点了下载。安装包1.8G,他用的是宿舍WiFi,速度很慢。下载进度条缓慢爬行时,他想起大学时和室友们打游戏的时光。那时候用的是校园网,十块钱一个月,速度飞快。他们组队下副本,在语音里大呼小叫,为了一个稀有装备能刷通宵。
游戏下载好了。《仙缘纪》,一个看起来就很普通的MMORPG。他注册账号,随手起了个名字“默然”,选择职业时挑了最普通的剑客——因为不需要充值也能玩下去。
新手村挤满了玩家,大多是机器人或者同样刚入门的新手。陈默按照指引做任务:杀十只野猪,收集五株草药,送信给村长……操作很生疏,他很久没碰游戏了。做了半小时任务升到十级,系统提示可以加入门派了。
就在他准备退出游戏时,屏幕左下角的聊天框跳出一行字。
【附近】薇薇安:有人能帮我打一下这个精英怪吗?我打不过QAQ
陈默看了看周围,一个穿着粉色裙装的女角色正被一只巨型野猪追着跑,血条已经见底。他操作角色冲过去,几个技能砸在野猪身上。怪物的仇恨转移到他这边,他一边躲技能一边输出,手法生疏,掉了大半管血才把野猪打死。
【附近】薇薇安:谢谢谢谢!差点就死了。
【附近】默然:不客气。
【附近】薇薇安:你也是新手吗?要不要一起做任务?组队经验多。
陈默犹豫了一下,发送了组队邀请。系统提示:薇薇安加入了你的队伍。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他们一起清完了新手村的所有任务。薇薇安明显是个老玩家,对任务流程很熟,会带他走捷径,还会告诉他哪些任务奖励好。聊天框里,她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这个NPC后面有个隐藏宝箱,你绕过去拿。”
“先别交任务,把状态补满,下一个是连续战斗。”
“哇!爆了蓝色装备!你用刚好。”
陈默的话不多,大多是“好”“明白”“谢谢”。但薇薇安似乎不在意,自顾自地说着游戏里的趣事,吐槽任务设计,分享她之前在其他游戏里的经历。
“我之前玩的那款游戏,公会战可激烈了,我们为了一个要塞能打三天三夜。”
“不过后来大家都忙了,上线的人越来越少,公会就散了。”
“你也工作了吗?还是学生?”
陈默打字:“工作了。”
“我也是!我在一家公司做行政,每天对着Excel表格,眼睛都要瞎了。”
屏幕那端,林薇伸了个懒腰,靠在出租屋的椅子上。她租的房子在省城一个老小区,二十平的单间,月租一千二。书桌上除了电脑,还堆着没吃完的外卖盒子和几本考公的资料书。
游戏里那个叫“默然”的剑客话很少,但操作认真,不会乱引怪,也不会抢装备。这种性格在游戏里不多见——大部分人要么是自来熟,要么是闷头自己玩。她看了看时间,晚上十一点,明天还要上班。
“我差不多该下了,明天要早起。”她在队伍频道打字,“加个好友吧?以后可以一起玩。”
“好。”
两人互加好友后,薇薇安的角色下线了。陈默看着好友列表里那个灰色的名字,突然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那么难熬了。
第二天上班时,陈默发现自己的心情轻松了一些。夜班巡检时,他依然认真记录每台设备的状态,但脑子里偶尔会闪过游戏里的画面:那个穿着粉色裙装的女角色,聊天框里跳跃的文字,还有那句“以后可以一起玩”。
下班后回到宿舍,他洗漱完就躺上床,戴上耳机打开游戏。薇薇安在线。
【私聊】薇薇安:来啦!今天做日常吗?
【私聊】默然:好。
他们组队去打副本。这是个五人本,但游戏有AI队友系统,两人加上三个系统分配的NPC也能打。副本是传统的山洞迷宫,打小怪、解机关、最后打Boss。薇薇安玩的是治疗职业,一直跟在陈默后面加血。
“你走位不错啊,以前玩过类似的?”她问。
“大学时玩过一点。”
“怪不得。我是手残党,全靠装备堆。”
打到Boss时出了点意外。一个范围技能陈默没躲开,血条瞬间见底。薇薇安赶紧用大招把他血拉起来,但自己的蓝耗光了。Boss还剩最后10%的血,两人只能边跑边打,磨了五分钟才结束战斗。
【私聊】薇薇安:刺激!差点团灭。
【私聊】默然:我的错,没躲开技能。
【私聊】薇薇安:没事没事,过了就好。你看,掉你的装备!
Boss掉了一把紫色品质的长剑,属性比陈默现在用的好很多。他点了需求,系统分配给了他。
【私聊】薇薇安:恭喜!这下输出能高一大截。
那天晚上他们玩到凌晨一点。下线前,薇薇安说:“对了,我们加个微信吧?游戏里聊天不方便。”
陈默愣了一下。他很少加陌生人微信,但手指已经下意识地打出了自己的微信号。
几秒钟后,微信弹出好友申请。头像是个卡通猫,昵称就是“薇薇安”。他点了通过。
“我是林薇,双木林,蔷薇的薇。”对方发来消息。
“陈默,耳东陈,沉默的默。”
“名字很配你的游戏风格哈哈。早点睡啦,明天还要搬砖。”
“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陈默发现宿舍里其他人都睡了。王强的鼾声有规律地响着,张伟在磨牙,李斌的床铺很安静。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上空调指示灯微弱的绿光。
微信里,林薇的朋友圈对他开放。他点进去看。最新一条是三天前,拍了一杯奶茶和一本摊开的书,配文:“周末充电。”再往前是公司团建的照片,一群年轻人对着镜头比耶;还有去动物园拍的熊猫,毛茸茸的一团在啃竹子。
她的生活看起来丰富多彩,和厂区单调的节奏完全不同。陈默想起自己那张工资条,想起车间里永远弥漫的机油味,想起巡检表上密密麻麻的打勾。两个世界。
但他没有关掉朋友圈,而是继续往下翻。一条一条,像在看另一个人的生活纪录片。最后翻到半年前,林薇发了一张毕业照,穿着学士服,手里捧着花,笑得很灿烂。照片定位在“江州大学”。
重点大学。陈默心里默默想。
第二天下班后,陈默主动给林薇发了消息:“上线吗?”
“来!”
从那天起,游戏成了陈默下班后的固定节目。他们每晚一起做日常、刷副本、参加活动。游戏里有个家园系统,可以自己布置房子,林薇花了大量时间折腾这个,把虚拟小屋布置得温馨漂亮。
“现实中租的房子不能乱动,游戏里还不能让我过过瘾吗?”她说。
陈默帮她收集装修材料,跑遍地图的每一个角落找稀有家具。游戏里的时间过得很快,经常一抬头就发现已经深夜。
聊天内容也从游戏慢慢扩展到生活。林薇会抱怨工作上的事:“今天又被领导骂了,说我做的表格有错别字。他自己讲话都说不清楚,还好意思说我。”
陈默则会简单说说厂里的事,但隐去了具体的烦恼:“今天设备检修,忙了一天。”
“你是做设备维护的?听起来好厉害。”
“就是普通的技术工。”
“那也是技术啊!我连换个灯泡都要找人帮忙。”
这样的对话让陈默感到一种奇怪的慰藉。在游戏里,在微信聊天框里,他不是那个月薪三千八、被扣钱、在流水线上倒班的陈默。他是能帮队友打怪爆装备的“默然”,是能听人倾诉也能简单分享的“陈默”。
周五晚上,林薇发来消息:“这周好累,不想做任务了。我们随便逛逛地图吧?”
“好。”
他们传送到游戏里的一个湖边地图。夜晚的游戏世界,月亮挂在湖面上方,水面泛着粼粼波光。游戏里的天气系统很逼真,有微风拂过草地的效果音,远处还有隐约的虫鸣。
两人并排坐在湖边,角色动作是系统自带的“坐下”。
“这游戏的美术确实不错。”林薇说,“有时候累了,上来看看风景也挺好。”
“嗯。”
“你呢?工作累吗?”
陈默想了想,打字:“还好。习惯了。”
“你好像不太爱说话。”
“不知道说什么。”
“那就随便说呗。比如……你厂里有什么好玩的事吗?”
好玩的事?陈默努力回想。车间里大部分时间都是重复劳动,硬要说的话……
“有个同事,睡觉打呼像开拖拉机。”
“哈哈哈哈,这个形容好形象!我们办公室也有个大姐,午睡打呼,整个办公室都听得见。”
“你们能午睡?”
“能啊,我们有休息区。你们不能吗?”
“要倒班,休息时间不固定。”
“倒班……很辛苦吧?”
“习惯了就好。”
对话停顿了一会儿。游戏里,两个角色静静地坐在湖边,月亮慢慢移动位置。
“陈默。”林薇突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工作?”
这个问题让陈默愣住了。换工作?他能换什么工作?大专学历,除了在工厂,还能去哪?
“暂时没有。”他打字,“先学点技术。”
“也是。有技术到哪都吃香。”林薇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就惨了,行政这工作谁都能做,一点竞争力都没有。最近在考虑要不要考公,或者考研。”
“考研?”
“对啊,提升学历嘛。现在本科生满地走,我这种普通二本根本没优势。不过还在犹豫,考上了又要读三年书,时间成本太高了。”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字,突然感到一种距离感。林薇在考虑考研、考公,在纠结“时间成本”——这些词汇对他来说有些遥远。他眼前要考虑的是下个月能不能不扣钱,是饭卡该充多少,是父亲的腰痛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考研挺好的。”他最后打字。
“你也觉得?但我爸妈不太支持,觉得女孩子早点稳定下来比较好。哎,烦。”
那天晚上他们聊到很晚,从工作聊到家庭,聊到未来的打算。林薇说她想去南方城市看看,觉得那里机会多;陈默说他想先攒点钱。林薇说她喜欢狗但房东不让养;陈默说他小时候家里养过一只土狗,后来被车撞死了。
“抱歉,不该提这个。”林薇说。
“没事,很多年前了。”
凌晨两点,林薇说撑不住了要去睡。下线前,她发来一句话:“和你聊天挺舒服的,你不像有些人,动不动就查户口或者开黄腔。”
陈默不知道该怎么回,只发了句“晚安”。
退出游戏后,他躺在床上,很久没睡着。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林薇的聊天界面。他往上翻看他们的对话,一条一条,从最初的游戏攻略到后来的生活分享。这些文字像一扇窗,让他看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用穿工服、不用倒班、可以规划考研和旅行的世界。
但同时,他也清楚地知道,那扇窗并不通向他的现实。明天早上八点,他依然要穿上深蓝色工服,戴上安全帽,走进那个充满机油味和机器轰鸣的车间。他依然是陈默,设备维护学徒,月薪三千八。
窗外的机器声还在继续。陈默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中想象林薇描述的生活:明亮的办公室,可以午睡的休息区,下班后可以去逛街看电影的城市夜晚。但想着想着,那些画面就模糊了,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场景:灰色的厂房,闪烁的指示灯,巡检表上的打勾。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自动熄灭了,房间里陷入黑暗。只有空调指示灯那点微弱的绿光,在寂静中规律地呼吸着。
陈默想起父亲常说的话:“人要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他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一个大专毕业生,一个工厂学徒,一个每月要给家里寄钱的儿子。屏幕那端的月光再美,也照不进他的现实。
但至少,在每天十二小时的工作之后,在巡检完最后一台设备之后,在脱下工服洗完澡之后,他还有两个小时可以逃离。逃进一个虚拟的世界,和一个叫林薇的陌生人,坐在游戏里的湖边,看一轮永远圆满的月亮。
这就够了。他对自己说。暂时,这就够了。
黑暗中,他听到李斌在说梦话,含糊不清的几个音节。王强的鼾声依然响亮。张伟的床铺传来翻身的声音。
而陈默在所有这些声音中,慢慢沉入睡眠。梦里,他还在那个游戏里的湖边,月光洒满水面,风很轻。但坐在他旁边的角色没有脸,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他想问你是谁,但发不出声音。然后闹钟响了,早上七点,该起床上班了。
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