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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沉村泗水渡 墨底石牌开 ...

  •   旧纸越来越烫。

      顾天羽每走一步,胸口那张纸就往上攀一丝温度,起初是温的,走出一里地后变成了热,再走一里地,烫得他不得不隔着衣料按住它。

      “你胸口怎么了?”陆晓七走在他右侧,注意到他一直按着左边衣襟。

      “纸在发烫。”

      “很热吗?”

      “快出火星子了。”

      陆晓七伸手探了一下他的衣襟,隔着衣料都觉得灼手:“这也太邪门了,刚才在事务所它还只是温的。”

      “刚才离得远。”顾天羽喘了口气,脚步没停,“现在离泗水渡越来越近了。”

      路从碎石子变成泥土,又从泥土变成干裂的河床。两侧的树越来越矮,越来越稀疏,最后只剩下半埋在土里的枯树桩。

      越往里走,空气里那股陈旧墨味越浓。

      陆晓七捂住鼻子:“什么东西……比墨岭庄难闻十倍。”

      “水。”顾天羽脚步慢了半拍,“这不是干河床,是河干了之后,河底被墨浆封了一层。”

      他蹲下来,手指在干裂的河底泥土上擦了一下,土是干的,但底下透出一层暗沉沉的黑色。

      “泗水渡到了。”他站起来。

      前方是一整片被墨色吞没的平地,边缘处有几根腐朽的木桩露在外面,半截插在墨里,半截朝天。

      陆晓七站在那层黑色平面的边缘,低头往下看:“……整个村子被墨盖住了?”

      “看这地势。”顾天羽用笔尖轻轻点了一下那层黑色表面,“是沉下去了,整个泗水渡沉进了墨底下。”

      笔尖碰到墨面的地方,那层黑色像是活物一样微微凹下去了一点,又很快恢复原状。

      胸口那张旧纸,热到了最高处,顾天羽低头看了眼,小声说:“就这了,多加小心。”

      陆晓七把竹鞭横在身前,试探性地往前踩了一步,脚尖落在黑色平面上,硬邦邦的。

      “能走。”她说,“就是底下感觉……空落落的。”

      “底下是村子,当然空。”

      “我是说脚底下传来的感觉。”陆晓七皱了下眉,“像是踩在一个很空的、很大的东西上面,不像踩在土上,像踩在……”

      “踩在棺材盖上。”顾天羽接话。

      陆晓七看了他一眼:“对!”

      两人踩上那层黑色平面,一步一步往中心走,脚下传来沉闷的回声,每一步都像敲在一面巨大的鼓上,“咚……咚……咚”,传出去很远。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顾天羽忽然停住了。

      脚下的回声变了,变成了略微清脆的“叮”,像踩到什么东西的边沿。

      他蹲下来,用笔尖拨开表面那层干硬的墨壳。底下露出一小块青灰色的石板边角,上面刻着两个字:

      “泗水。”

      “村口石牌。”顾天羽拂开旁边的墨壳,果然,整个石碑半埋在墨层下,“我们站在村口了。”

      陆晓七环顾四周:“村口到了,然后呢?整条村都沉在底下,我们怎么进去?”

      顾天羽低头看着那块石碑,他抽出袖中那张旧纸,纸面上的弧形印记正在发光。他把纸平放在石碑表面,那道弧线正好和石碑的顶部弧度严丝合缝地嵌在一起,像两块拼图合上了。

      “咔哒。”

      从脚底传上来触感,像整座沉村在深处动了一下。

      石碑前方的墨面开始往下塌陷,露出一道狭窄的台阶。台阶向下延伸,两侧是湿漉漉的墨壁,台阶尽头隐约透出一点点光。

      陆晓七探头往下看了一眼:“下面是亮的?”

      “小心。”顾天羽盯着那层暗光,“是纸,台阶尽头有纸在发光。”

      他率先踏上台阶,墨壁两侧湿滑,触手冰凉,散发着浓烈的墨气。陆晓七紧跟在他身后,竹鞭紧握在手里。

      顾天羽在心里默数着台阶,数到六十三的时候,脚底踩到了平地。

      他抬起头,眼前是一片被墨封住的空间,四壁全是纸,发黄的、发白的、边角卷曲的、被墨渍浸透的,层层叠叠糊满了每一面墙。有些纸上还有字,有些只有模糊的墨痕。

      屋子正中,摆着一口箱子,和墨岭庄那口一模一样,黑漆漆的,看不出材质。但比那口更大,更沉,箱盖表面覆着一层干涸的墨。

      陆晓七低声:“又是箱子。”

      “不一样的。”顾天羽走过去,笔尖点在箱盖上,那层干涸的墨壳没有被震开,反而微微往里陷了一下,像在回应。

      他正要挑开箱盖,余光忽然注意到墙壁上的一张纸。那张纸被贴在正对着箱子的那面墙上,别的纸都歪歪扭扭,只有这张贴得端端正正,四个角都用墨钉压住。纸上没有字,只有一道弧线,和那张旧纸上的一模一样。

      但在那道弧线的正下方,有一行很小字,顾天羽凑近些,鼻尖几乎碰到纸面,才辨认出来:

      “带它走。”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

      “不可回头。”

      顾天羽的呼吸顿了一下。

      陆晓七站在他身后,也看见了那行字:“……这跟你那张纸上的字,是一个人写的?”

      “不是,”顾天羽退后半步,“这张纸上的墨气,比宋砚之那张要老得多。”

      他转身,看着屋子中央那口箱子,有些犹豫。

      “开吧。”陆晓七说,“来都来了。”

      顾天羽笔尖一挑,箱盖开了。

      里面是一整叠厚厚的手札,纸张边缘发黑,有些地方被水泡过又晾干,皱得像老树皮。

      最上面那一页,写了八个字:

      “泗水已沉,望君莫念。”

      顾天羽拿起那一页,下面的纸页顺势翻开,露出密密麻麻的字迹,一封接一封。他翻到最后一页,面上只有一行字,笔迹和前面那些都不一样,更急、更用力:

      “墨潮比想象中快,来不及了。我把门留在北面墙上,如果你能看到这行字……”

      字迹到这里断了,纸页的右下角有一块深褐色的痕迹,像是某种液体溅上去的,干透了之后把纸面烫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顾天羽盯着那块痕迹看了看,拿近闻了闻,陆晓七站在他身后,小声说:“是血。”

      “嗯。”

      他把手札合拢,放回箱中,正要合上箱盖时,看见了箱盖内侧的一行字:

      “泗水渡最后一任守夜人,谢林生,甲子年封笔于此。”

      顾天羽的手指在“谢林生”三个字上停了一瞬。

      姓谢,和谢渡同姓。

      他合上箱盖,把那叠手札抱在怀里,站起身。屋里那些纸墙上,有几张突然发出轻微的声响。

      “谁?”陆晓七竹鞭横在胸前。

      声音停了,墙壁上那些纸瞬间恢复了安静。

      他收回目光,抱着手札,陆晓七跟在他身后,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别看!不可回头,纸上写了!”

      陆晓七回头的那一瞬,顾天羽余光瞟见,心猛地沉了一下。

      他来不及阻止,突然他听见了一声很轻碎裂声。

      “走!”顾天羽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整个人往前拽了一步。

      陆晓七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头顶上的墨壁已经裂开一道缝,缝隙里渗出粘稠的黑色液体,沿着墙壁往下淌。那层干涸了百年的墨壳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裂,一块巴掌大的墨块砸在她刚才站的位置上,“啪”地碎成粉末。

      “跑!!!”

      顾天羽拽着她冲上台阶,身后传来沉闷的轰鸣,像整座沉村在深处翻了个身。第一层台阶在他们脚下崩裂,墨块碎石顺着斜坡往下滚,砸在箱子上的声音像擂鼓。

      “别停!”顾天羽的声音被碎石声盖了一半,“一口气冲上去!”

      陆晓七被他拽着,几乎是半拖半跑。台阶又窄又陡,两侧的墨壁不断往下掉碎块,有些擦着她肩膀过去,划破衣袖。她顾不上回头,竹鞭不知什么时候从手里掉了,她也顾不上捡。

      “鞭子掉了!”

      “先走!”顾天羽吼了一声。

      他抬头看见台阶尽头那块石碑,墨面正在合拢。原来那道塌出来的入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回收缩,像是沉村不打算放他们走。

      顾天羽咬了咬牙,左手把陆晓七往前推了半步,右手抽出那支半骨竹笔,笔尖点在那层正在缩紧的墨面上,张口只吐了一个字:

      “开。”

      笔杆上那道疤痕瞬间爆出金光,金光像刀一样切进墨面,硬生生撑开一道口子。墨面发出尖锐的刮擦声,但那道口子确实被他撑住了,边缘还在不断地往下淌墨,顾天羽颤抖着手,双手用力紧握住笔杆。

      “爬上去!”顾天羽嗓子都哑了。

      陆晓七没有犹豫,她从那道金光的缝隙里钻了出去,双手撑着外面的墨面边缘翻了上去。刚翻出去,那层墨面又往下缩了几寸。

      顾天羽把笔从那道口子抽出来,用力向上一跃。几乎同时,身后台阶传来巨响,整段台阶在他脚后一尺的位置彻底塌陷,碎墨滚落下去,砸在遥远的底部。

      他听见最后一声闷响,像整个村子在深处沉沉地哼了一声。

      他从缝隙里翻出来,重重摔在墨面上。

      陆晓七蹲在旁边,一把拽住他后领往外拖:“起来!塌过来了!”

      他翻身爬起来,膝盖撞在墨面上生疼,余光已经瞥见身后那道墨面入口彻底合拢,看着严丝合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脚下的震动没停,整片墨面都在颤,从中心向四周扩散。远处那些半截木桩开始倾斜,一根接一根地倒下去,砸在墨面上又弹了一下。

      “快走!整片都在塌!”

      两人连爬带跑地往墨面边缘狂奔,脚下的硬壳开始龟裂,裂缝里渗出的黑水在追赶着他们的脚后跟。顾天羽的右手还紧握着那支笔,笔杆上的金光已经暗了,但笔身还烫。

      他忽然听见陆晓七喊了一声:“前面!”

      顾天羽抬头,墨面边缘就在二十步外,但那片干裂的河床正在瓦解,从最外侧开始往下陷,形成一道环形的断崖。

      这断崖底下没有水,是空的……

      他们跑不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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