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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归途墨影深 断崖一跃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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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晓七急刹在断崖边缘,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道裂缝已经追到了十步之内,黑水像涨潮一样漫过来。前面是空的,后面是墨,左右两侧都在塌。
“抱紧我。”
顾天羽说完这三个字的时候,左手已经环绕式搂住了陆晓七的腰肢。
“天羽!”
“跳!”
他拉着她,从断崖边缘跃出去,脚底下是撕裂的墨面和那道正在合拢的深渊。半空中他甩出那支笔,笔杆上的疤痕最后一次亮起刺目的金光。
金光落在对面的河岸上,那里是泗水渡的外围,干裂的泥土和稀疏的枯树桩。金光像一双手一样按在岸沿上,把一处原本已经松动的地面重新压住。
顾天羽落地的瞬间,他拧身把陆晓七往自己这边带了一下,护住她的头。陆晓七砸在他身上,两人一起滚出去好几圈,最后停在一棵枯树桩旁边,满身都是干泥和碎土。
身后的泗水渡,整片墨面正在往下沉,边缘处的裂缝不断扩散,黑色的墨面一层一层裂开、沉没,投入更深层的黑暗里。
此刻,那座沉了一百二十年的渡口,正在快速沉进更深的地底。
陆晓七从顾天羽身上爬起来,满脸灰土,头发里全是碎石子。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消失的墨面,喘着气,小声说:“顾天羽,太吓人了,我以后再也不回头了。”
顾天羽躺在地上,胳膊抬不起来。笔横在他胸口上,笔杆上的金光彻底熄了,恢复了暗沉沉的本色。
他偏过头,笑着看了陆晓七一眼:“咱俩也算是经历过生死了。”
陆晓七突然气鼓鼓说:“你刚才怎么不提前说一声就跳?”
顾天羽还躺在地上,揉了揉太阳穴:“说了还来得及跳吗?”
“那你至少抱紧点。”
“我抱得还不够紧?”
陆晓七愣了一下,别过脸去:“……行了行了,活着就行……还有,我们一起经历过很多次生死了,你都忘了?”
“没忘,只是这次……只有你和我。”
陆晓七听他这么说,脸腾地红了:“干嘛……”
“我这正煽情呢,你就不能说点别的。”顾天羽别过头。
“刚才谢谢你护着我。”陆晓七红着脸小声说。
“傻瓜。”他声音很平,“下次遇到一样的情况,我还是会护着你,这是我的本能。”
陆晓七低头看着自己沾满灰和墨迹的袖口,眨眨眼:“肉麻。”
顾天羽嘴角扬起一抹笑,抬起右手,把那支笔塞回袖子里。
“走吧,回事务所。”他撑着枯树桩站起来,膝盖还在抖,“问渊估计等得茶都凉透了。”
陆晓七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谢林生……”她轻声念那个名字,“他最后写的那封信,没写完。”
“是啊。”顾天羽走在前头,“最关键的信息没写出来。”
他的袖子里,那张旧纸已经彻底凉了,安静地贴在他的胸口。
“顾天羽,你刚才说你护我是本能,是在表白吗?”
“那个……你看这月亮可真圆。”
“骗人,哪有月亮。”
两人并肩往事务所走,顾天羽膝盖还在发软,陆晓七走在他右边,时不时侧头看他一眼。
此时天已经黑透了,前面那段路被墨气染过,连星光都透不进来。
“你那只笔还能用吗?”陆晓七问。
“能,就是暂时没光了,得缓一阵。”
“东西没丢就好。”
“你的鞭子可惜了。”顾天羽有些遗憾。
陆晓七沉默了一下:“没事,回头再打一条。”她低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手腕,下意识握了一下拳。
“我赔你。”
“废话,当然是你赔。”陆晓七把手放下来,语气重新轻松起来。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事务所那扇旧木门的轮廓从夜色里浮出来。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灯还亮着。
顾天羽推开门的瞬间,看见问渊坐在桌边,左手按着一卷纸的一角,右手正在把另一张纸往袖中收,动作比平时快,纸角都没对齐就塞进去了,袖口鼓出一块不规则的棱角。
二人愣了一瞬,毕竟问渊一向稳重,收东西也习惯了叠好再放,不是这么急着往里塞的,但也仅一瞬的疑惑而已。
问渊收好之后抬眼看向门口,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一遍,陆晓七头发乱得像草窝,袖子破了一道口子,膝盖上全是灰。
他看了眼陆晓七空荡荡的手腕,问道:“鞭子呢?”
“丢了。”陆晓七在门口蹲下来拍膝盖上的灰,“跑的时候没顾上。”
顾天羽怀里抱着那叠手札,进门时把箱子放在地上,自己靠着门框缓了两口气。他的脸色比走的时候白了半个色号,虎口的发带又渗出一小圈暗色。
问渊的目光落在手札上:“找到了?”
“找到了。”顾天羽把手札放在桌上,“泗水渡最后一任守夜人叫谢林生,和谢渡同姓。”
问渊的手指在手札封面停了一瞬,然后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那八个字。翻到某一页时,他的指尖在“谢晚”两个字上停了一下,只一瞬,便翻了过去。
陆晓七在旁边坐下,接过问渊推过来的水杯灌了一口:“你知道泗水渡底下全是墨吗?我们进去的时候那村整个沉在墨底,全是黑的,出来的时候整片塌了。”
“塌了?”
“塌了。”陆晓七放下杯子,指了指自己身上的灰,“差点埋在里面,我鞭子就是那时候丢的。”
问渊的目光在她衣袖上那道被墨块划开的破口上停了一下,垂眼继续翻手札。
顾天羽在旁边看着,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问渊翻页的速度比平时快了一些,眼神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有些慌乱。
“你认识这个?”顾天羽问。
“不认识。”问渊语气淡漠,继续翻着,“只是好奇。”
他翻到最后一页,在那行断掉的字迹和那片深褐色痕迹上停了一下,然后合上手札,推回桌中央。
“写这封信的人,有可能是受外力被迫中断书写。”他说。
“你怎么发现的?”陆晓七好奇地问。
“最后一笔是斜的。”问渊把茶壶拿到炉子上重新热上,“很像写到一半突然遭受外力,墨迹拖出去了,不像是自己主动停的,像是……不得不停。”
问渊起身往厨房走:“粥在锅里,我去热。”
他经过顾天羽身边时,顾天羽闻到他袖口里透出的极淡墨气,和泗水渡底下那股是同一股底味。若非五感超常,几乎察觉不到。不过他没多问,等问渊进了厨房后径直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摊着那卷地图,多了一个新圈。顾天羽伸手把地图转过来,看到留墨岭的位置被朱砂画了一个圈,圈旁边的空白处有一行小字,是问渊的笔迹:
“路未封,可入,慎。”
陆晓七从门口走进来,在桌对面坐下,把脸埋进手心里闷了一会儿才抬头:“你有没有感觉问渊怪怪的……”
“没吧。”
“可能是我多虑了。”
“怎么了?”
陆晓七看着厨房的方向,声音低下去:“他刚才收纸的时候,手指上还有没干的墨。他以前不会在我们面前慌乱,刚才回来时我看他面色有点慌张。”
“别多想,他肯定是看你脏兮兮,想着离你远点。”顾天羽逗趣道。
“去你的。”陆晓七翻了个白眼。
顾天羽确实也察觉到了,从回来就很多不对劲,问渊翻手札的速度、收纸的动作、袖口那道墨气,每一样单独看都不算反常,但叠在一起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但他没追问,问渊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开口,不想说的时候,问也问不出来。
厨房里传来碗盏碰撞的轻响和炉火添柴的声音,过了一会儿,问渊端着一只托盘出来,三碗粥,一碟咸菜。他把粥放在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端起自己那碗,低头喝了一口。
陆晓七伸手接过粥碗,温度正好,她低头喝了两口,忽然问:“问渊,你最近晚上睡得晚,都在干什么?”
问渊的筷子在碟沿上停了一瞬:“看地图。”
“看完地图呢?”
“看完了就睡了。”
陆晓七点点头,她太累了,喝了几口粥就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顾天羽也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几口,粥里放了一点盐和几片姜,温热的,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第二天早上他醒得很早,天还没亮透。
厨房灶台上放着一只砂锅,盖子掀开,粥还是温的。砂锅边上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问渊的字:
“我出去一趟,天黑前回,粥在锅里。”
他拿着纸条站在灶台边,朝窗外的巷口看了一眼。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尽,巷口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露水。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脚步声,显然问渊已经走了一会儿了。
顾天羽把纸条折好收进袖中,问渊不想让人知道他去哪里的时候,谁也找不到他。但他也没打算就这么等着。
他回到厅里,在桌边坐下,伸手把地图从桌角下面抽出来,昨晚问渊收起来之前,他看见问渊把它塞进了桌角那叠旧书册底下。
地图展开,留墨岭的朱砂圈还在。但在那个圈的旁边,原来写“路未封,可入,慎”的地方,那一行小字被人用指腹抹花了,墨迹晕开成一片模糊的灰团。抹得很急,边缘还有指甲划过的印子,像是临时起意,怕被人看到才匆匆处理了一下。
顾天羽盯着那片模糊的墨团看了很久,然后把地图放回原处,把桌角的旧书册推回原来的位置,起身去灶台盛粥。
喝完粥,他坐在晨光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他想起昨晚问渊收纸时的动作,想起他袖口那道墨气,想起地图上那行被小心涂掉的小字。
他把笔抽出来,横在膝上。
“你说,”他对着笔说,“他到底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