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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故纸有归人 老纸沉封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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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程的路比来时难走,倒不是因为路远,是肩上那口箱子越来越沉。
顾天羽换了好几次肩,从左到右,从右到左,最后干脆扛在背上了。箱子压着脊梁骨,每走一步都听见自己骨头嘎吱响。
“你行不行?”陆晓七走在他旁边,手里举着火折子照路,“要不咱俩抬着走?”
“抬着更不好走。”顾天羽侧了侧身,让箱子换了个角度,“路窄,两个人都卡住。”
“那你加油扛,我负责心疼你。”
“你可真够意思。”
“那当然,”陆晓七拍了拍他后背,“而且我是战略型心疼,嘴上说说,心里想着,手坚决不动。”
“那箱子里的纸要是能听见,估计也想笑话你两句。”
“他们现在什么也听不见,都被封着呢。”陆晓七顿了顿,“话说,那些纸……真的都是活人?”
顾天羽沉默了一瞬,肩上的箱子像又沉了几分。
“宋砚之的字跟我说,一张纸一个人。”他声音低了些,“刚才我神识探进去的时候,碰到十几个名字。有姓谢的,姓沈的,还有一个叫白不凝。每个名字后面都带着一小团残存的气息,像喘气儿那样,所以,我估计他们还在。”
陆晓七叹口气,火折子的光照着她的侧脸,她抿着嘴走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一个守夜人被炼成笔,笔写出来的字要被另一个守夜人化成纸接着……这替笔人,真够周全的。”
“周全得让人想骂娘,就是一变态。”
“你先省省力气,回去再骂。”
两人穿过那片密林,月光渐渐从枝叶间漏得多起来。巷子口那间事务所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了,窗口亮着一盏灯。
问渊还没睡,一直守着。
门开着半扇,他坐在厅里那张旧木桌旁,面前摊着一卷看不出年代的地图,上面用朱砂勾了几个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目光在顾天羽肩上那口箱子上停了一瞬。
“拿回来了?”
“拿回来了。”顾天羽把箱子放在地上,“咚”的一声闷响,连桌子上的茶杯都震了一下,“你猜里头装的是什么?”
问渊起身走过来,指尖在箱盖上轻轻扫过,那层干涸的墨迹在他指腹下微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纸。”他说。
“你怎么知道?”顾天羽掐着腰站着。
“而且墨迹在抖。”问渊收回手,“被炼化的纸遇到未拆解的因果会共振,你身上那支笔的气息,把它们惊动了。”
陆晓七睁大眼睛凑过来:“惊动?醒了?”
“醒了但不是活过来。”问渊站起来,“是做了个梦,梦里知道有人来了,想醒,醒不了。你们离得越近,纸里的因果就越不安。”
顾天羽蹲下来,把笔横在膝盖上。箱盖上的墨痕比在墨岭庄的时候淡了一些,但缝隙里透出的那股气息还在,只是微弱许多。
“能放出来吗?”他问。
问渊看了他一眼:“你准备怎么写?”
“写什么?”
“纸里的守夜人没有身体了,他们的因果被封在纸面上,你要放他们出来,就得给他们重新写一个落脚的地方。”问渊在桌边坐下,“像李斯那样。”
顾天羽沉默了,李斯有残魂,所以他能补写、归还。但这些守夜人被炼成了纸,魂魄和纸面融在一起,根本拆不开。
“所以我得把他们从纸里写出来?”
“准确地说,是写一个‘容器’。”问渊端起茶杯,“用你的笔,在另一张纸上写一个名字。那个名字会对应一个空壳,然后把纸里的因果导入进去,过程有点类似于……”
“复制粘贴!”顾天羽眼神一亮,脱口而出。
问渊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什……什么贴?”
“没什么。”顾天羽揉了揉眉心,“意思是,我得先有一批空纸来盛他们。”
“你有啊。”陆晓七拍了下那口箱子,“这不是现成的吗?你把旧的纸上的字腾到新的纸上,旧的纸就空了,空了就能重新写。”
“那叫‘洗纸’。”问渊纠正她,“把被封存的因果洗出来,转移到另一张纸上。旧纸作为承载物会被释放,新纸承接因果,变成新的容器。”
顾天羽看了看自己那支笔,又看了看箱子:“洗一张纸要多久?”
“看纸里封着多少人。”问渊说,“少的半个时辰,多的话……”
“多的呢?”
“你今晚别睡了。”
陆晓七打了个哈欠:“我睡,你俩慢慢洗。”
顾天羽瞥了她一眼:“你真是说到做到。”
“那当然,”陆晓七理直气壮,“我说了不干活就不干活。”
陆晓七说着已经找了把椅子坐下来,把竹鞭往桌上一搁,双手抱胸,摆明了要围观到底。
顾天羽深吸一口气,掀开箱盖。
第一张纸还是空白的,但在他目光落上去的瞬间,一行字慢慢浮出来。和宋砚之的清瘦不同,这行字宽厚端正。
“谢渡,甲戌年生于忘川,乙卯年被收,善刻碑,篆书第一。”
顾天羽对着那行字看了两息:“这人活得够久,甲戌到乙卯……四十年。”
问渊在桌边坐着,扫视一圈,目光落在箱子角落里一张边角发黄的纸上。
“先洗谢渡。”问渊说,“他善刻碑,笔意稳,适合做第一个。”
顾天羽把笔尖点在纸面上方,闭上眼,神识顺着笔杆淌下去。
第一缕金光从纸面浮起,沿着笔杆爬上那道疤痕。那光很慢,仿佛谢渡本人也在犹豫。
“他这是……不愿出来?”陆晓七问着。
“毕竟四十年被封在纸里,突然有人来敲门,不知门外是敌是友罢了。”问渊解释道。
虎口被发带勒着,一用力就隐隐发烫。他换了个握笔的姿势,把笔夹在中指和无名指之间,避开伤口。
金光只浮了一半就顿住了,纸面下像有什么东西拽着它,四十年积压的墨气凝成一层硬壳,死死封住了谢渡的因果。
顾天羽的额头沁出汗珠。他要把那层硬壳一层一层剥开,每剥一层神识就被削薄一分。
这哪里是简单地写,这是要从四十年的墨垢里,把一个人活着挖出来!
笔杆越来越烫,烫得他虎口伤口又裂开,血渗进发带里,顺着手腕往下淌。他咬着牙没松手,金光在那层硬壳上反复凿了七次,才终于撕开一道口子。
谢渡的因果从裂缝里淌出来,一缕接一缕。
影子凝成形的时候,顾天羽的视野已经发花了,他看不清谢渡长什么样子,只看见一个宽肩厚背的影子轮廓,朝他点了一下头。
“谢渡。”顾天羽说。
轮廓处并没有声音发出,但纸面上浮现出一行新的字:
“是我,请记住我的名字。”
然后那行字慢慢淡去,只余下空白的纸面。
顾天羽发觉这掌心的笔还是温的,但笔杆上的燕子印记比以前亮了一些。
“成了?”陆晓七凑过来。
“成了。”顾天羽说,“谢渡归位了。”
他低头看了看箱子,谢渡那张纸已经彻底变成空白,和其他纸叠在一起,分不出区别。
“下一个。”他伸手去拿第二张。
陆晓七按住他的手:“用不用歇会儿。”
“没事,这才哪到哪。”
“行了,先歇着。”陆晓七把他手按回膝盖上,“你神识都快耗干了,再洗下去万一出错,那些名字可就真散了。”
顾天羽低头看着自己有些发颤的右手,犹豫了下还是把笔放下:“听你的。”
问渊忽然开口,两人都转过头去。他手里捏着那张边角发黄的纸,纸面皱皱的。
“这张纸,”问渊把它放在桌上,“没有字。”
陆晓七过去看了一眼:“空的?那怎么还单独折着?”
问渊把纸推给顾天羽:“你看看。”
顾天羽接过来,纸面触手粗糙,比箱子里那些细腻的宣纸厚得多,边缘有不规则的断裂痕迹,像是从什么地方撕下来的。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一遍,确实没有字。
但笔在他手里忽然发热起来。
“你认识?”顾天羽低头问笔。
笔的温度又升了一点点。
陆晓七凑过来看那张纸:“没字你都能看出来它有事?”
“笔认得出,它温度不对劲。”顾天羽把纸小心地折好收进袖中,“先放着,等谢渡他们安顿好了,再说这张。”
他把箱盖合上,靠在椅背上,右臂从虎口到肩膀都在发酸。
陆晓七把茶壶推到他手边:“喝,问渊泡的,虽然凉了但好歹是茶水。”
“你也喝。”
“我刚才喝过了。”她顿了顿,看一眼窗外的天色,“天快亮了。”
顾天羽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窗户纸透进来一层青灰的光,像墨兑了水,淡淡的。
“又是没睡的一夜。”
“你可以睡。”陆晓七说,“我不叫你,也不闹你。”
“真的?”
“对啊,你睡你的,我守着。”
顾天羽笑着闭上眼,把椅子往后靠了靠。虎口的发带还缠着,沾了血变成暗橙色,笔横在膝上很是安静,箱子里那些纸也不再响了。
他闭着眼,意识渐渐往下沉。
晨光透进窗纸,落在箱盖上。那些干涸的墨痕泛起一点湿漉漉的光,像露水刚爬上去。
他睡得很香,袖中那张无字的旧纸,正以很慢的速度,泛起温热的薄雾。
像有人在纸的背面,隔着很远,轻轻呵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