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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墨岭庄寻纸 废村空箱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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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街寂静。
顾天羽还单膝跪在地上,虎口的血顺着笔杆往下淌。陆晓七蹲下来,二话不说扯下自己的发带,一圈一圈缠在他虎口上,打了个死结。
“疼就说。”
“不疼。”
“骗谁呢,骨头都看见了。”
顾天羽低头,这才发现虎口确实翻了一道口子,深得能看见筋膜。他刚才没感觉,现在被发带勒紧了,整条右臂才开始发麻。
“你发带不要了?”他问。
“给你止血用的,还能要吗?”陆晓七拍了拍手站起来,“回头你赔我条新的,要鹅黄的。”
“行,回去给你买。”
“买两条。”
“……几条都行。”
问渊站在几步外,等两人处理好伤势才走近。他目光落在那支半骨竹笔的笔杆上:“你们看,李斯的因果被补写后,笔上多了一道印记。”
顾天羽低头看笔,笔杆末端靠近笔斗的位置多了一道印记,是一只衔着笔的燕子,但和刚才碎毫上那枚不同,这只燕子的翅膀上叠了一个篆体的“归”字。
“前代守夜人的标记。”问渊说,“李斯归还后,笔里那三道神魂痕迹少了一道。宋砚之还在,另一个前辈还在,但替笔人那边少了一个附庸。”
“所以这燕子印能干嘛?”陆晓七凑过来,“指路的?”
问渊看了她一眼:“差不多,能感应其他被炼化的守夜人气息,离得越近,笔杆越烫。”
“哦,就是导航呗。”顾天羽似有所思。
“什么是导航。”陆晓七问。
“就是可以指出方向的东西,和你说指路一个意思。”
顾天羽握紧笔杆试了试,果然温热的,而且那股温热不太均匀,笔尖那一端更烫,微微朝某个方向偏。
“它在指路。”顾天羽顺着笔尖的方向看去,“那边是哪儿?”
问渊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片刻。
“西北方向,有一座废村,叫墨岭庄。”他说,“八十年前被忘川誊抄司划为禁地,地名从地舆图上抹了。”
陆晓七皱眉:“你连这个都知道?”
“晓七,我这三千年的仙君,不是白当的。”问渊声音很淡,转身往事务所方向走,“替笔人炼化守夜人的地方,不会离本体太远,墨岭庄大概率是他布置的第一个‘笔冢’。”
“你去不去?”顾天羽问。
问渊在门口停住,头都没回。
“不去。”
“为什么?”
“你手里有笔,我留在这里。”他推开门,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替笔人把注意力放在你身上时,我才能看见那些被挡住的东西。”
门合上了。
陆晓七看了那扇门一会儿:“他每次都这样吗?”
“哪样?”
“把‘你们走,我断后’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便。”
顾天羽笑了一下:“你认识他比我早,你应该更懂他。”
“也是,问渊一向淡淡的。”陆晓七打了个哈气。
两人转身,沿着笔尖指引的方向走进夜色。长街尽头的雾气被月光照得发白,像一层薄薄的纱。荒草从路面的石缝里长出来,越往外走越密,最后变成一条被野草吞了大半的碎石子路。
路两侧的树越来越密,枝桠交错,把月光割成碎片。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和之前深巷里笔尖颤动的声音越来越像。
“你说,”陆晓七走在他左边,竹鞭挂在腕间,铃铛叮当响,“这‘导航’靠不靠谱?万一它把咱俩带沟里去。”
顾天羽低头看了眼笔:“它刚才吃禁墨线的时候挺准的。”
“那可是吃的,导航是另一回事儿。”陆晓七伸手戳了戳笔杆,“喂,你认路吗?认的话抖一下。”
笔纹丝不动。
“……看来不太认。”陆晓七收回手,“行吧,走一步看一步。”
又走了一刻钟,笔尖越来越烫。那股牵引力已经从温热变成燥热。
“近了。”顾天羽皱着眉头。
陆晓七也感觉到了:“这附近的气息……跟之前深巷里的那些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
“深巷里的像碎片,这里像……”她皱了下眉,“活着的东西憋了一口气,一直没吐出来。”
顾天羽脚步一顿。
前方月光下,一座废村的轮廓从黑暗中浮现出来。瓦片残破,墙上爬满枯藤,村口立着一块歪斜的石碑,上面刻着“墨岭庄”三个字,但被人用朱砂狠狠划了一道。
“连名字都抹了。”陆晓七低声说。
顾天羽举起笔,笔杆上那道燕子印记正缓缓发亮,像一盏被点起来的灯。
“就是这了。”他说。
村口正中央,一座低矮的青砖屋孤零零地站着。所有的屋子都是黑洞洞地敞着门,只有那一扇门是紧闭的,门缝下透出细细的墨痕。
顾天羽停在那扇门前。
笔从他掌心挣脱出来,悬浮在半空,笔尖正对着门缝,剧烈颤动,那道接驳疤痕此刻闪闪发光。
“它认识这儿,这里应该有它熟悉的人。”顾天羽说。
陆晓七往后退了半步,竹鞭横在身前:“那就开门看看,到底是谁。”
顾天羽抬手,笔尖抵住门缝。
门轴发出一声尖响,屋里很黑,萦绕着一股墨气。
脚下踩着一层干硬的墨渍,发出细微的“咔嚓”声。火折子被吹亮,光晕只够照亮身前五步。
屋中央有一口箱子,黑漆漆的,看不出是木是石,二人凑近看,箱盖上刻着一行字。
陆晓七凑过去念:“忘川誊抄司……收,落款都不留一个,也不知来路。”
顾天羽蹲下来,笔尖挑开箱盖。
里面是一叠空白宣纸,压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陆晓七愣住:“就这?”
顾天羽伸手拿起最上面那一张,纸面触手微凉,在他指尖碰到纸面的瞬间,那支笔猛地一震,接驳疤痕里迸出一线金光,落在纸面上。
一行字缓缓浮现出来,笔迹清瘦有力,是宋砚之的字:
“快走。”
陆晓七头皮一紧。
第二行字跟着浮出来:
“替笔人用箱子装我们,一张纸,一个人。”
顾天羽握着那张纸,指节发白,喉结滚动。
“宋砚之是被炼成笔的。”他声音很低,“但比他更早的,被炼成了纸。笔还能反抗,纸连写都写不了。”
第三行字浮现:“笔要写,纸要承。箱子里每一张纸,都是一个守夜人。”
陆晓七看着那叠厚厚的空白宣纸,后脑勺一阵发凉,胃里翻涌难耐。
“……这一箱子,关了一个家族?”
话音未落,那些空白纸忽然同时翻动,像风吹过书页。一行行字迹争先恐后地浮现、交错、叠压……无数个声音叠在一起,响天动地。
顾天羽笔尖猛地点在箱沿上,低喝一声:“安静。”
金芒散开,字迹不情不愿地停了。最上面那张纸上,最后一行字慢慢浮现,字迹比之前那些都淡,像快要没墨了:
“名字……还在。”
陆晓七蹲下来,伸手摸了摸那叠纸:“你们……都有名字?”
纸面竟轻轻颤了一下。
顾天羽把那支笔横在箱子上方,闭上眼,神识顺着笔杆探入纸面。一张,两张,三张……叠在一起的名字挤进他脑海:谢渡、江隐、沈让、白不凝……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小段模糊的印记,残留着活着的气息。
他睁开眼,喉头发紧。
“名字都在。”他说,“人也在,只是被封在纸里。”
“能救吗?”
顾天羽低头看着手中那支笔,又看看箱子里那叠厚厚的纸。
“能。”他说,“但得先知道替笔人到底把他们的因果锁在了哪里。”
他合上箱盖,屋里瞬间安静下来,那些字迹慢慢隐去,纸面恢复空白。
陆晓七拍了拍箱盖:“行,先抬走,这箱子多重?”
“你试试。”
陆晓七伸手一抬,纹丝不动。
“……当我没问。”她拍了拍手,“你扛吧,我负责给你加油。”
顾天羽弯腰把箱子扛上肩,沉得他膝盖弯了一下。
“重吧?”陆晓七在旁边幸灾乐祸。
“还好。”顾天羽咬着牙,“比你轻一点。”
“喂!”
夜风灌进村口,吹得两人衣袍翻飞。
远处的深巷里,那些笔尖颤动的沙沙声又响起来了。
这一次,更近了。
顾天羽深呼了口气,扛着那口装满名字的箱子,一步一步走出墨岭庄。
笔杆上那道燕子印记,一路亮着。
像一盏带路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