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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笔归故人心 笔吞百魂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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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里的沙沙声停了。
它们在等。
顾天羽站在事务所门口,半骨竹笔斜指地面。笔尖没蘸墨,暗红色的朱砂色却在沸腾。
他刚迈出一步,笔猛地一颤,疤痕亮起刺目的红光,像饿极的孩子在扯衣角。
“急什么。”顾天羽反手握住笔杆。
笔不听话,一股蛮横的拉扯感从掌心炸开,它竟拽着他,朝巷子深处冲。
“哎哟!”陆晓七竹鞭一卷,缠住顾天羽的腰,“这破笔要造反?”
“不是造反。”问渊负手立于一侧,“是闻到了‘饲料’的味道。”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一支通体漆黑且笔毫如钢针的狼毫笔率先冲出。没有主人,全凭替笔人残念驱动,腥风扑面,直刺顾天羽面门。
半骨竹笔自行横扫而出。
“铛——”
两笔相撞,那支凶悍的狼毫笔在触到竹笔的瞬间,迅速化解,化作一团黑色流光,被接驳疤痕一口“吞”了进去。
顾天羽竟有一种……饱腹感?
下一秒,手腕一麻,笔不受控制地划过弧线。
“竖子,安敢尔!”
一行龙飞凤舞的狂草出现在墙壁上,字迹刚劲,帝王气扑面,与宋砚之清瘦的风格截然不同。
顾天羽:“……这是??”
陆晓七瞪眼:“吃完还带口吐狂言?”
问渊嘴角抽动了一下:“串了,刚才那支狼毫笔,生前属一位武将,笔吞了因果,会带原主习性。”
第二波“笔群”涌出,七八支细长紫毫,身法诡异,毒蛇般缠绕而来。
半骨竹笔再次躁动,顾天羽索性松开部分控制权。笔在他周身舞成光幕,每一次挥击,必有一支紫毫被疤痕吞噬。
吞下第七支后,笔在空中一顿。
一股酸腐文气钻进脑子,笔摇摇晃晃地写起来:
“……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字迹飘逸,醉意慵懒。
顾天羽:“!!!”
“噗。”陆晓七实在没忍住,“这是王羲之?还喝多了?”
“借力打力,醉酒亦是兵法。”问渊颔首。
顾天羽满头黑线,他像个提线木偶,被笔牵着鼻子走。
强行压下那股“文人雅致”,最后一支潜伏的毒毫笔探出阴影。手中的笔突然变得极其“淑女”,轻盈一点,在空中留下一行娟秀正楷:
“妾身见君,如沐春风。”
那支凶神恶煞的毒毫笔僵在原地,笔尖瑟瑟发抖。
顾天羽:“……”
他思忖着:“这是个笔库,还是精分现场?”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运转灵力,将那股“淑女”气息冲散:“够了!给我吞!”
半骨竹笔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乖乖吞了下去,只是这次没再写字,疤痕颜色更深了些,透出满足的慵懒。
顾天羽甩了甩酸痛的手腕,看着这支“精分”的笔,无奈摇头。
“以后打架,得先问问你想吃啥口味……”
问渊淡淡道:“笔灵融合,记忆混杂。以后它写的每个字,都可能带着前任主人的脾气。你用它补写因果,写出的结局,连天道都猜不到。”
陆晓七笑着用手肘碰了碰他:“挺好呀,自带话本台词,这叫排面。”
巷子里的墨香还没散尽。
突然,一股截然不同的气息从尽头弥漫开来,像一只无形大手,强行抹平了所有喧嚣,连尘埃都静止在半空。
“哼。”
一声冷哼,震得墙皮簌簌落下。
一个人影踱步而出,无袖长衫工整得过份,手里把玩着一支金灿灿的毛笔,纯金铸就,笔毫是某种兽类的银丝,梳得一丝不苟。
最扎眼的是大拇指上那枚黑色玉扳指,像凝固的夜空。
“哪来的野路子,把我养的‘墨俑’当点心了?”
男人眯着眼,目光扫过半骨竹笔,眼神爆出精光。
“好笔!把我的‘钢毫’吃了,还敢摆出那副慵懒样?”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识相的交出来,留你全尸。”
顾天羽还没开口,笔先动了。
或许是刚才吞的“淑女笔”习性没褪,半骨竹笔优雅地在空中划了半个圈,笔尖轻点,留下一行极其嘲讽的簪花小楷:
“尔等俗物,安配持笔?”
小头目脸色涨成猪肝色。
“找死!”
金笔猛地挥出,一道纤细的黑线割裂了空气。
“那是‘斩名笔’。”问渊的声音在顾天羽耳边响起,“专斩笔名,被划到,笔灵即刻溃散。”
黑线来得很快。
半骨竹笔非但不退,反而在空中留下一串残影。
“云淡风轻近午天……”
顾天羽:“???”
陆晓七一愣:“这……这怎么还唱上了?!”
笔吞了某个隐世高人的习性,此刻随着荒腔走板的戏腔,笔锋一转,用那半截骨质的笔杆,“铛”地磕在黑线侧面。
那道足以斩断笔名的黑线被轻轻一拨,改变了轨迹,擦着顾天羽的衣角飞过,把身后一面石墙悄无声息地切成了两半。
小头目愣住了。
“戏耍我?!”金笔连挥,数道黑线交织成网罩下。
半骨竹笔像打了鸡血,时而写出“力拔山兮气盖世”的狂草硬撼黑线,时而蹦出“明月几时有”撑开防御,甚至偶尔冒出一句“阿弥陀佛”,笔锋慈悲,让黑线迟缓片刻。
顾天羽被牵着鼻子走,但他很快抓住了规律。
笔每一次“串戏”,对应的笔法都是生前绝学。
“借你的戏,斩你的名!”
他眼中精光一闪,灵力疯狂灌入。
“吃够了吗?吃饱了,就给我吐个大的!”
半骨竹笔发出一声尖锐嗡鸣,疤痕大亮。它不再躲避,迎着黑网直冲了上去,疤痕化作一张深渊巨口。
“嗝——”
一股混合着狂草、婉约词、佛号和戏腔的混乱音波喷薄而出,融合百家之长的大杂烩反击!
精妙黑网被硬生生冲垮。余波反向席卷,顺着金笔撞向小头目。
“噗!”
小头目倒飞出去,金笔脱手,黑色玉扳指出现裂纹。
他狼狈爬起,死死盯着那支正惬意甩着笔尖,仿佛在回味刚才那口“回锅肉”的半骨竹笔,脸上第一次露出惊恐。
“疯子……你手里拿的是笔,还是个饕餮?!”
顾天羽喘着粗气,感觉胳膊都要被拽断了。他强撑着把笔一横,学着刚才的腔调,慢悠悠念了一句:
“滚。”
小头目捂着胸口,眼神里除了惊恐,更多的是被亵渎的愤怒。
顾天羽微微侧头:“他是谁?”
问渊的目光落在那支金笔上,眼底掠过一丝厌恶。
“李斯。”声音冷冽,“当然,不是真正的李斯,是被‘忘川誊抄司’篡改过的残像。真正的李斯早已魂归天地,但这缕残魂,因执念于‘法度’,被替笔人捕获,抹去真灵,炼成了这具只会执行‘统一’命令的傀儡。”
他顿了顿:“替笔人窃取了他的‘法’,毁了他的‘道’。让他成了斩断他人笔名的恶犬。那支金笔,是他被抽离的‘书同文’气运所化。”
顾天羽再看向那小头目时,眼神已然不同。
“原来如此……”他握紧笔杆,笔微微发热,“那这支笔,吃得倒也没那么愧疚了。”
“李斯”被彻底激怒。
“亵渎法度,当诛九族!”嘶吼声洪亮,他强行稳住身形,金笔飞回,反手一插,插进自己黑色玉扳指的环心!
“以身为笔,书‘禁’!”
刹那间,异化开始。皮肤变成宣纸般的惨白色,布满细小扭曲的篆文。四肢僵硬,如同被无形线牵引。他竟成了一支人形巨笔!
危机时刻,问渊并未出手,只冷眼旁观,陆晓七急得直跺脚。
“这是“法”与“道”的对决,必须由顾天羽自己完成。”他轻语道。
问渊的剑代表至高“天道法则”,若出手斩傀儡,等于用更高级的“法”压制低级的“法”,无法打破替笔人对李斯残魂的禁锢,反而会让傀儡崩解、残魂消散。
唯有顾天羽。
唯有这支由叛逆者的骨、不屈者的魂、无数被吞噬笔灵融合而成的“混沌之笔”,才能以“无法无天”之势,对抗这虚假的“法度”。
“所以……这不是战斗,是补写!你是让他补写李斯被篡改的因果!”陆晓七惊叹。
“对。”问渊道。
顾天羽深吸一口气,将心神沉入笔杆,感受那一道道疤痕下不愿被驯服的灵魂。
“你们……不想回家吗?”他在心中低语。
半骨竹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篆、隶、楷、行、草,无数不知名的古老文字,同时绽放!
他一步踏出,迎向那支人形巨笔。
“你代表的是被篡改的历史,”顾天羽的声音响彻整条长街,“而我!写的是未被驯服的真相!”
笔尖点出,这一笔,落在“李斯”惨白布满篆文的额头上。
一声穿越千年时光的叹息,在傀儡体内突然响起:
“……善。”
漫天金光炸裂,金笔“咔嚓”碎裂,黑色玉扳指化为碎末。人形傀儡在金光中瓦解,重新变回那个身着秦代官袍,面容刚毅却带着解脱之色的李斯虚影。
虚影看了顾天羽一眼,又看了一眼问渊,最后目光落在那支半骨竹笔上,深深一揖。
随风而散。
长街寂静。
顾天羽单膝跪地,剧烈喘息。虎口迸裂,血珠顺着笔杆滑落。半骨竹笔安静下来,那道接驳疤痕似乎又淡了一些,多了一层温润如玉的金色光泽。
问渊走上前,素白的袍角停在他身侧。
“现在你知道了。”他低头看着那支笔,“为什么我不让你轻易用它,每一次补写,都是在背负一个世界的重量。”
顾天羽抬起头,汗水顺着下巴滴落,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他握紧笔杆,“不是背负,是归还。”
陆晓七从屋檐上跳下来,捡起一块金笔碎片吹了吹灰:“归还得好!不过天羽,刚才你那招‘以无法胜有法’,帅是真帅,就是下次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差点以为你要跟他拜把子。”
顾天羽看着手中这支既沉重又轻盈的笔,嘴角终于扬起一丝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