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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断笔引墨潮 断笔写“逃 ...

  •   顾天羽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门槛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陆晓七把竹鞭往他那边挪了挪,鞭梢的铃铛蹭过他的手腕。

      “看什么呢。”他问。

      “看光。”她抬着下巴点点远处。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长街上,尘埃在光柱里浮沉,像极了刚才那些消散的金点子,只是更鲜活,更吵闹。

      “宋砚之最后那一下,挺值。”

      顾天羽低头看着手里的两枚扳指,混沌骨节那枚温顺地贴着他,宋砚之托付的那枚却隐隐发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急着要出来见人。

      “问渊仙君说‘接’,可不是让你这么干看着。”陆晓七用竹鞭轻轻敲了敲他的膝盖,“这玩意儿里头封着前代的因果,你不理顺了,它迟早烧穿你的手心。”

      正说着,那枚扳指猛地一震,一道暗红血丝从戒面逸出,像条不安分的小蛇,在空中扭了扭,然后笔直地指向事务所后院的方向。

      野狸不知何时蹲上了屋檐,尾巴垂下来晃啊晃,“喵”了一声。

      顾天羽心头一动,起身往后院走。后院那口常年封着的老井,此刻井沿正渗出水汽,混着一股陈旧的墨香。那血丝一接近井口,便兴奋地颤动起来。

      “底下有东西。”陆晓七跟在他身后,眉头皱着,“这井早就废了,宋砚之被囚那会儿,怕是借着这井的阴气藏了要紧物件。”

      顾天羽俯身,将那枚滚烫的扳指凑近井沿。只见井水无风自动,咕嘟嘟冒起泡,一支断成两截的旧笔,裹挟着湿漉漉的水汽,被一股柔力缓缓托出水面。笔杆是上好的湘妃竹,布满泪痕般的紫斑。

      他伸手接住,断笔入手沉重。就在指尖触到笔杆的瞬间,一股冰凉的恐惧顺着经脉窜上心头。

      顾天羽瞬间察觉到了宋砚之残留的最后一缕情绪。

      “这是……”陆晓七凑近了些。

      “是他的笔。”顾天羽指尖抚过竹杆上那道深刻的裂痕,与宋砚之手背上的伤痕如出一辙,“替笔人把它炼进了扳指,却把笔身藏在了这里。”

      话音未落,断笔忽然发出一阵细微的嗡鸣,散乱的笔毫无风自动,蘸着井水,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写下一个歪歪扭扭的字。

      “逃。”

      字迹刚成,便被井水洇开,但那股急切的意念却顺着指尖狠狠撞进顾天羽心底,他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一步。

      陆晓七脸色一肃:“看来替笔人那边,不止一个宋砚之,也不止这一支笔。这‘逃’字,或许不是让他自己逃,而是提醒后来者……”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断笔在写完“逃”字后,竟自行调转方向,笔尖端端正正地指向了长街尽头,那片被阴影覆盖的昏暗巷弄。

      与此同时,顾天羽掌心的两枚扳指同时一热,仿佛被那边的什么东西遥遥牵引。

      二楼窗口,问渊的身影映在窗纸上,清冷的目光扫过那条深巷,只吐出两个字:

      “来了。”

      巷子里的沙沙声越来越密,像是一场暴雨,正被无数支笔尖牵引着,朝事务所泼洒过来。

      顾天羽掌心的玉扳指突然变得滚烫,那枚断笔“湘妃泪”更是剧烈震颤,笔端残留的水珠被震散,化作一层薄薄的雾气,罩住了半个后院。

      “来了,小心,它们不是人。”问渊的声音从二楼飘下,依旧冷得像冰。

      话音未落,事务所那扇厚重的木门“砰”地一声被撞开。门外没有身影,只有一股墨色的潮水汹涌而入,众人瞧见那是由无数断裂的笔杆、崩飞的笔毫和暗红色的墨汁糅合而成的洪流。每一截断笔都在尖叫,每一滴墨汁都藏着一个被撕碎的名字。

      “替笔人的‘笔冢’溢出来了!”陆晓七竹鞭一甩,铃铛炸响,清脆的声音竟将冲在最前面的几支断笔震得粉碎。

      顾天羽不退反进,一步踏前,混沌骨节戒爆出灰白光华,将扑到面前的墨汁逼退三尺。但他很快发现,自己的骨笔对这些残骸杀伤力非常大,无形中激起了它们更疯狂的反扑。这些断笔没有理智,充斥着被压抑了百年的怨气。

      “天羽!你的另一只手!”陆晓七大声喊道,竹鞭卷住一支试图偷袭顾天羽后心的狼毫笔,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顾天羽猛地醒悟。

      他抬起左手,将那枚莹白玉扳指对准了墨潮,右手则握紧了断笔“湘妃泪”。

      “汝等,非罪。”

      他低喝一声,断笔蘸着空气中弥漫的怨气,凌空疾书。

      一个巨大的“赦”字,在虚空中成型。

      刹那间,玉扳指光芒大盛,那股曾属于前代守夜人的神魂之力轰然爆发。那个“赦”字仿佛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所有涌入的断笔残骸,在触及金光的瞬间,竟齐齐一顿,尖叫声变成了呜咽。

      “写!”顾天羽额头青筋暴起,断笔在“赦”字下方连点数下。

      “归位!”

      两字出口,如金科玉律。

      那些狂暴的断笔残骸,像是迷途的游子看到了家门,纷纷调转方向,朝着那个“赦”字冲去。

      “他在干什么?”虚空中,传来一声惊怒的低吼,显然是替笔人察觉到了异样。

      顾天羽不管不顾,全力催动玉扳指。他能感觉到,那些断笔残骸中蕴含的微弱灵识,正通过玉扳指传递给他一个个模糊的名字和地点。

      他被墨潮逼得连连后退,余光瞥见二楼窗纸上那道清冷身影已不在原处。下一瞬,一道青白剑光从天而落,在他身前三尺处划出一道半弧。

      “他在釜底抽薪。”问渊不知何时已站在顾天羽身侧,未出鞘的青白长剑轻轻点地。一道无形的屏障立起,将试图干扰顾天羽的暗流全部隔绝在外。

      墨潮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最后一支断笔飞入“赦”字,金光收敛,重新缩回顾天羽掌心的玉扳指中。扳指表面,多了几道细若游丝的金色纹路,原本的冰冷触感,似乎也多了一层暖意。

      事务所内恢复了寂静,唯有满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墨香。

      顾天羽喘着粗气,脸色苍白。刚才那一瞬,他仿佛听到了千百个声音在他脑海里呐喊,然后又归于平静。

      “宋砚之说得对,”他低头看着扳指,声音低沉,“里面真的有很多……像他一样的人。”

      陆晓七收了竹鞭,走到他身边,伸手抵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没好气地瞪了一眼:“逞能,刚才要是慢半秒,你现在就是一滩墨汁!”

      问渊上前,弯腰拾起地上的一片碎笔毫,笔毫顶端,隐约刻着一个小小的徽记,他定睛一看,是一只衔着笔的燕子。

      “这是标记。”问渊眸色一沉,“替笔人派这些残兵败将来,显然是投石问路,确认你手里有‘湘妃泪’。”

      他抬头,目光穿透屋顶,望向前方深处无尽的阴影。

      “现在,他知道你在找他了。”

      顾天羽握住那片笔毫,感受着上面残留着的属于另一个守夜人的微弱气息,眼底燃起一簇火光。

      “正好,”他拭去嘴角的血渍,将断笔小心收起,“我也要找他。”

      话音刚落,掌心的玉扳指陡然一烫,紧接着竟不受控制地浮空而起。

      莹白的戒身内部,那缕前代守夜人的金光被强行压制,原本温润的表面瞬间变得透明,一张扭曲的人脸在戒壁内侧浮现出来。

      “顾天羽。”

      人脸开口,声音直钻三人的耳膜,带着摩擦般的撕裂。

      “你以为你救了它们?你不过是帮我把散落在外的零件,重新收集到了一起。”

      顾天羽心头猛地一撞。

      他死死盯着那枚玉扳指,果然,刚才被“赦”字收回去的那些断笔残骸,此刻正在戒身内部疯狂冲撞。原本温顺的灵识竟然转成带着饥饿感的煞气!

      “宋砚之欠我的,你替他还。这世上所有的守夜人都欠我的……”人脸轻笑,那笑容透过玉质的过滤,显得格外阴森,“你手中的那支断笔,‘湘妃泪’……它的上一任主人死前求我,别把他的笔灵炼成扳指,我答应了。”

      人脸顿了顿,语气里透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所以,我把他的骨头,磨成了这支笔的笔杆。”

      “嗡——”

      顾天羽左手的混沌骨节戒突然一阵剧痛,他浑身一僵,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难道这‘湘妃泪’的笔杆,和他这根由自身骨节所化的戒指,来源于同一具尸体?”

      “所以……是同一位前辈的遗骸!”

      愤怒如岩浆般喷涌,顾天羽猛地探手,一把将浮空的玉扳指抓回掌心,同时并指如剑,将那支断成两截的“湘妃泪”硬生生拼接在一起,再用力插进玉扳指的圆环之中!

      “咔哒。”

      一声轻响,如同骨骼归位。

      两枚戒指瞬间融合,化作一枚半玉半骨的诡异指环。那支断笔的裂缝处迸发出刺目的金光,竟在光芒中自行弥合。

      一支半骨半竹、一半死寂一半坚韧的长笔。

      “痴心妄想!”

      虚空中,那张人脸发出一声恼羞成怒的尖啸,留影剧烈晃动,似乎没想到顾天羽竟敢反向融合。

      “你以为这就结束了?你的笔饿了,顾天羽!它在渴望吃掉同类!你会被它们拖垮的!”

      “饿?”顾天羽抬起手,感受着新笔传来的脉动。

      “你懂什么!它可不是贪婪地吞噬,这是千百个不甘的灵魂在渴望自由!”

      他反手握笔,笔尖重重朝地面一点。

      “因果共振!”

      “嗡——”

      以笔尖为圆心的无形波纹,瞬间荡漾开来。

      事务所内那些被斩落的墨俑残骸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怨气,在这一刻仿佛被点燃了引信,纷纷颤抖起来。它们不再受替笔人印记的控制,而是像铁屑遇到磁石,疯狂地朝着顾天羽手中的新笔涌来。

      这股力量太强,顾天羽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握笔的手臂肌肉暴起,全身重量都压在了笔杆上。

      问渊见状,上前一步:“他在强行驾驭这股不属于自己的力量,他的经脉正在撕裂!”

      “天羽!”陆晓七竹鞭一卷,缠住顾天羽的腰,拼命往后拽,试图帮他分担那股巨力。

      问渊眸光一凝,并指向前,青白剑光轻轻点在那支新笔的笔斗之上。

      “定。”

      剑气如冰,瞬间顺着笔杆流入顾天羽体内,将那些即将失控的躁动因果强行镇压。

      虚影霎时间发出不甘的嘶鸣,彻底破碎。

      事务所内恢复了死寂,顾天羽粗重的喘息声在这地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笔,半骨半竹,接驳的疤痕宛如一道闪电,触手温热,甚至能感受到其中活跃的心跳。

      “幻术。”问渊收回剑指,语气依旧平淡,但落向顾天羽手中那支笔的眼神多了一分凝重,“不过,他有一句说得对,顾天羽,你的笔,饿了。它在渴望吃掉其他被炼化的因果。刚才若不是我帮你镇压,你现在已经成了这笔下第一个被吞噬的祭品。”

      顾天羽喘匀了气,抬起眼:“那就不让它饿着。”

      他轻轻摩挲着笔杆上的疤痕,那是宋砚之的痛,也是前代守夜人的骨。

      “替笔人不是喜欢玩笔么?”顾天羽挺直身躯,“我去把他的笔,一支一支,都喂给我的笔。”

      窗外,深巷的阴影里,无数笔尖颤动的沙沙声再次响起,这一次,它们学精了,不再盲目攻击,而是……闻风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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