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书》苏见晚

30、裂痕承旧债 裂痕登门讨

　　“它好像真赖上你了。”陆晓七趴在柜台对面，下巴搁在臂弯里，歪着头看他写字。

　　“嗯。”顾天羽头也不抬，笔尖在“阿福”两个字后面轻轻一顿，“等这孩子的因果了结了，给它起个名字。”

　　“叫什么？”

　　“……还没想好。”

　　陆晓七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握笔的手背：“那你想好了告诉我，好歹是咱们事务所的第一个固定成员，得起个响亮点的。”

　　顾天羽低头看着那只猫正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野狸瞬间炸毛跑开了，顾天羽把笔握很紧警惕地看着周围。

　　门外那股妖气像浸了尸水的裹尸布般压下来的气息。他见过这种气息，在祠堂巨眼面前，在南天门外那片灰白帷幕后面，在替笔人被弹飞时手背上那道裂痕深处。

　　“来了。”他压低声音，偏头看了陆晓七一眼。

　　她已挡在他身前半步，竹鞭横在胸前，发带在颈侧轻轻晃动，轻快地说道：“你灵力还没恢复，别逞强，我先顶着，你找机会。”

　　“你可以吗？”

　　“废话。”她偏头看他一眼，嘴角还挂着笑，眼底沁着警觉，“从无忧村到落日湾再到忘川河底，哪次不是我先顶着，你后面补刀就行。”

　　话音未落，门板被推开了。

　　那只手白得不像是活人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但手背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裂痕深处透出暗红色的光。

　　顾天羽瞧着那裂痕和替笔人被弹飞时手背上那道一模一样，只是更大了，从手腕蔓延到了小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往外撑开这具躯壳。

　　站在门口的是一个穿灰蓝色长衫的男人，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面容清瘦，眉目温和。他的嘴角挂着寒冷的笑意，左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袋，底部渗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沿着青石板一路滴过来。

　　“请问，”他的声音很轻，“这里是‘补写事务所’吗。”虽然礼貌，可声音让人不寒而栗。

　　陆晓七迅速把竹鞭横在身前，将顾天羽挡在身后。她盯着那个男人手背上的裂痕，声音压得很低：“替笔人派你来的？”

　　“派？”男人歪了歪头，像是在咀嚼这个字的含义，他轻笑了一声，“不是派，是请。他说这里有位故人，欠了我一样的债。所以我来看看。”

　　他转头看向顾天羽说道：“这位故人，能不能帮我也改一改命。”

　　他把布袋放在柜台上，袋口松开，滚出来的是一卷被血浸透的竹简，和几块已经刻着暗红色符文的骨头。

　　“这些东西，是我生前写的最后一卷补写录。”他的声音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旧事，“三年前，我也曾执笔济世，替那些被删改的角色续命。直到替笔人找上我，和我说你若救一个，他就在现世杀十个，你改一桩因果，他就在暗处改十桩。”

　　他抬起那双温和的眼睛，直直看向顾天羽。

　　“后来我放弃了，我告诉他，只要你不再杀人，我愿意替他做任何事。他说好，然后当着我的面杀了一个孩子……”他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裂痕，声音里突然止不住地颤抖，“那孩子的名字，我还没来得及起。”

　　陆晓七站在那里咬着嘴唇轻颤，握竹鞭的手指节发白僵硬。

　　“你也是守夜人。”问渊的声音从楼梯口传来，素白袍角在台阶上垂落，他的剑已经出鞘，剑锋泛着青白的寒光，“前代卷宗里有一页被撕掉了，是你。”

　　“仙君好记性。”男人微微颔首，“在下宋砚之，第一代补写事务所的执笔人，也是第一个向替笔人投降的守夜人……今日受他所托，来向这位新任执笔人讨一样东西。”

　　“讨什么？”顾天羽疑惑地问。

　　“你的笔。”宋砚之往前走了半步，脚下的青石板应声碎裂，裂痕像蛛网一样朝四面八方蔓延，“他说这支笔在你手里太浪费了，你不肯用它杀人，不肯用它改写结局，不肯用它做任何真正有意义的事，所以，我来替他收回去。”

　　话音未落，他左手一翻，那卷染血的竹简在空中展开，碎成十三片竹片。每一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每一道笔画都燃烧着暗红色的光。

　　顾天羽见状提醒道：“小心，这是被替笔人囚禁的因果！”

　　这些被撕碎后又被强行缝合的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像被人从一本书上粗暴撕下又用血粘回去的残页。

　　“没错，这些是我生前改过的最后十三桩因果，也是被替笔人当着我的面一一撕碎的十三个活人。”他抬起手，十三片竹片在他掌心上方悬浮、旋转，暗红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他那张温和的脸割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今天，你如果能接住这十三道因果，笔归你，接不住……”

　　他五指猛地一收，十三片竹片轰然炸裂，化作十三道暗红色的烟柱。每道烟柱里都浮现出一张狰狞扭曲的面孔，众人只见碎片化的残相混乱破碎，明显被人重新拼接过。

　　在他们面前有一只流泪的眼睛，半张正在呼救的嘴，一只布满青筋的、抓向虚空的手。它们被替笔人炼化后永远困在这十三道烟柱里，日复一日重演被撕碎的那一刻。

　　“你就和我一样，带着这支笔，给他当狗。”

　　陆晓七的竹鞭已如灵蛇般卷出，鞭梢上亮起繁复的金色符文。她目标很明确，直取宋砚之的咽喉。

　　他侧身避开，竹鞭擦着他的颈侧掠过，在墙面上抽出一道深可见砖的裂痕。裂痕边缘的青砖被符文灼烧得噼里啪啦作响，冒出一缕黑烟。

　　“捉妖师？”宋砚之退了半步，歪头看她，语气里有些戏谑，“这可是降妖真言？你是一真大师的徒弟……他同我说过你，说你是这世上最不该被写进书里的人。”

　　“师傅！那他还说了什么？”陆晓七手腕一抖，竹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鞭梢上的符文再次亮起。

　　“还说，你是顾天羽唯一的软肋。”宋砚之嗤笑道。

　　陆晓七紧握着竹鞭，颤动发抖，眼底先是闪过一丝被戳中心事的慌乱，随即被汹涌的怒意取代，她不想顾天羽被这般轻视污蔑，手腕一抖，竹鞭在半空中炸开一声脆响：“放屁！我若是软肋，也是扎进他心窝子的那根刺！”

　　宋砚之见状抬手打了个响指，十三道烟柱中的三道突然转向，不再扑向顾天羽，而是如毒蛇般朝陆晓七缠去。

　　三道烟柱分三个方向正面直取咽喉，左侧封住退路，右侧从她视觉死角绕到背后。配合极其默契，像是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提线木偶。

　　陆晓七腰身一拧，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折又弹回的翠竹，竹鞭回抽劈碎了正面那道烟柱，借力侧翻踩上柜台边缘，在空中翻了个跟斗避开了左侧的缠杀。

　　可那第三道已绕至她背后，那张只有半张嘴的残相正对准她的后颈。

　　就在这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