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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门内首应承 揭字见煞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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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天羽愣了愣,下意识看向陆晓七。陆晓七已经迎了上去,竹鞭往臂弯一挂,笑容恰到好处地收敛了几分:“这位姐姐,有什么难处尽管说,进来说。”
少妇跟着陆晓七进了事务所,在柜台前坐下。
她姓陈,是城东油坊的媳妇,怀里抱着的是她儿子阿福。孩子生下来就一直体弱多病,找了无数大夫都查不出病因,只说孩子体内有一丝淡淡的阴寒之气缠着肺经,寻常药材化不开。
但这不是最奇怪的。
最奇怪的是这孩子每次发病,他们家油坊的生意就会莫名其妙好上几天。有几次孩子烧得人事不省,油坊却接连来了几笔大买卖。
“他爹说这是阿福的福气,”陈氏眼眶泛红,“可我觉得不对劲,哪有孩子的福气是用自己的命换的?”
顾天羽已经坐回了窗边的位置,他听完陈氏的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咬痕,目光落在她怀里那个昏昏欲睡的孩子身上。
阿福的脸色苍白,嘴唇发青,呼吸间能听到若隐若现的哮鸣音,但这不像是肺的问题,顾天羽皱着眉想起替笔人改因果的时候,会把一条人命的气运抽走,嫁接到另一个人身上。阿福应该不是生病,是被当成了气运的容器。”
“你夫家油坊,最近是不是换过招牌?”他忽然开口。
陈氏一愣:“是……半年前换过一次,从老东家手里盘下来的时候改了个名。先生怎么知道?”
“不是改名的问题,是改名的时候,有人顺手改了一样东西。”顾天羽站起来,走到柜台前,指尖在阿福眉心轻轻一点。一缕金色灵力从孩子眉心渗出来,在空中凝成一个个细小的、有些看不清的符号,像是一行被涂改过的暗红色字迹,和幻境里那张纸条上一模一样的宋体。
“……替笔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陆晓七已经凑了过来,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眉头皱起:“他在拿小孩子的命养气运?”
“不是养气运,是在养他自己的‘结局’。”顾天羽收回指尖,声音沉下去,“他每改一桩因果,就能在现世多留一分痕迹。以前他只敢在幻境里动手,现在他连凡人的命都敢动。”
他看向陈氏怀里的阿福,那孩子正用一双又黑又亮的眼睛好奇地看着他,和顾念一样大,只是这孩子的眼睛里还有光,还没被暗红色的字迹吞噬。
顾天羽收回手,从腰间抽出那支笔,在柜台上铺开一张空白符纸。
“这孩子的因果,我接了。”
陆晓七从他身侧探过头来,发带扫过他的手腕:“这才对嘛。”她的声音里带着笑,但握竹鞭的那只手已经捏得很紧了。
陈氏带着阿福走后,事务所又安静下来。巷口那个卖豆腐的老王还在扯着嗓子吆喝,野狸从灯笼下爬起来伸了个懒腰,踩着碎步走到柜台边,跳上去,在陆晓七刚整理好的账册上趴成一个毛茸茸的团子。
陆晓七伸手去赶,它纹丝不动,只甩了甩尾巴尖。
“这猫怎么跟你一样,赶都赶不走。”她嘀咕道。
“它是野的,不是我养的。”顾天羽头也不抬,正把刚才的案情记录在《顾念簿》上。阿福的名字后面,他多添了一行字:被借走的气运,需归还原主。
“哦。”陆晓七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臂弯里,歪着头看他写字。他写字的时候很认真,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笔杆上的咬痕在指间若隐若现。
她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他皱起的眉心:“你以前写那些死人的时候,也这么认真吗?”
“不是。”顾天羽的笔尖顿了顿,“以前是为了交稿,现在是……”
“现在是什么。”
“是怕写错了,以前写错了还能删掉重写。现在写错了,就是人命。”
陆晓七沉默了几息,然后她收回手指,轻轻拍了拍他肩膀:“那你慢慢写,我去给你煮碗面。”她刚站起来,事务所的门就被敲响了。
是一个穿着褪色青衫的老秀才,手里抓着一卷被揉得皱巴巴的乡试考卷,面色灰败。他说他落榜了,但他明明记得考场上写的文章字字工整,可放榜时试卷上的字迹却变成了别人的笔迹。
他说这不是涂改,是整篇文章都换了,像是有人在发榜前,把他的命运重新写了一遍。
“我考了十七年,每次都差一点,但这一次不一样。”老秀才声音发抖,“这一次我明明写的是正经八股文,可放榜的时候,考官给我看的那张卷子,是一篇反诗,反诗啊……这是要我命啊,我差点被砍头。”
他摊开那张皱巴巴的试卷,上面果然是一笔漂亮的簪花小楷。每个字都像印上去的一样,精致得不像活人写的,倒像从字帖上抠下来的。
顾天羽凑近了看,发现那墨迹深处也藏着暗红印记。
“替笔人改得越来越精细了。”他盯着那行字,指尖在“反诗”两个字上重重一点。以前是整段剧情乱改,现在连一个人的笔迹都能仿得分毫不差。
“他是在炫耀。”问渊不知何时站在了楼梯口,素白袍角垂在台阶上,目光落在那张试卷上,声音淡得像在陈述事实,“他在告诉你,他能改的不止是人命,还有人心。这张卷子不是写给考官看的,是写给你看的。”
顾天羽瞟着那行暗红色的字迹,忽然想起幻境里替笔人说过的那句话:“你每次把角色的生命停在决战之前,它就离你更远一分。”
那时候他以为替笔人只是要他的神格,现在才知道,替笔人是在用他曾经写死的每一个角色,织一张铺天盖地的网。
“他要的不是我。”顾天羽忽然开口,声音深沉稳重,“他要的是让所有人看到,他能把一个人的命运改得面目全非,而我只是个连自己写的东西都护不住的废物。”
陆晓七挨着他站定了,扶了扶他的肩膀。
老秀才拿回改好的试卷,千恩万谢地走了。
顾天羽在《顾念簿》上添了一笔:贡院考生,字迹篡改,替笔人拟字,尚可追。合上簿子的时候,那只野狸不知什么时候从账册上挪到了他手边,正用脑袋蹭他的手指。
“……它好像赖上你了。”陆晓七说。
“嗯。”顾天羽低头看着那只猫,伸手温柔地挠了挠它的耳后。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他忽然想起顾念,那个在井底仰起头,问他“你看见我的狗了吗”的小男孩。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来赎罪的,后来才知道,那些被他写过又被他改过的人,也在教他怎么活。
事务所门口,陆晓七不知什么时候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碗刚煮好的阳春面,热气蒸腾间,正歪着头看他。
问渊站在她身后不远处,素白袍角被晚风轻轻掀起,手里还握着那卷没翻完的卷宗,目光却越过书页,落在檐下那盏刚点亮的灯笼上。
“面好了。”陆晓七说,“再不来吃就坨了。”
“……来了。”他站起来,把笔搁在《顾念簿》旁边。
檐角那串五彩风铃被晚风轻轻拨动,叮咚声混着面香一起落进夜色里。巷口卖豆腐的老王收了摊,正扯着嗓子跟隔壁米铺的掌柜道别。远处谁家在做饭,飘来混着柴火气的米香。
这人间烟火,他以前只在书里写过,现在终于活在其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