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命书》苏见晚

28、晨光初叩门 巷口告示终

　　开业第二天，巷口的野狸还没走。顾天羽推开事务所的门时，它正蜷在檐下那盏灯笼旁边，尾巴尖一甩一甩的。听见门响，它掀起一只眼皮看了看他，又合上了。

　　那意思很明显：这地盘，现在归我管了。

　　晨光刚爬上老梧桐的树梢，熙和巷的青石板路还带着昨夜露水的潮气。隔壁灶房飘来新蒸馒头的面香，混着檐角风铃偶尔被晨风拨动的叮咚声，倒比他待了三年的出租屋更像人间。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咬痕，然后推开虚掩的店门。

　　陆晓七早早来了。

　　她趴在柜面上，面前摊着一本翻得半旧的账册，正咬着笔杆皱眉。案头那盏油灯还没熄，灯芯上结了一朵小小的灯花。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冲他晃了晃手里的账册：“顾天羽，咱们这事务所，还没开张就快黄了。”

　　顾天羽脚步一顿：“怎么了？”

　　“你自己看。”她把账册往他面前一推，指尖点在最后一行字上，“昨儿个开业，没生意。前儿个筹备，没生意。大前儿个看房子，没生意。我就问你，这月房租怎么办？”

　　顾天羽低头看去，账册上记着三行小字：房租，缺。柴米油盐，缺。笔墨纸砚，更缺。他看了片刻，又看向陆晓七。她咬着笔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倒不像真在发愁，更像是故意等着看他怎么接招。

　　“……我以前写书攒了些灵石。”他说。

　　“那个不是都归我管吗？”

　　“是归你管。”

　　“那你就更得想办法挣钱了，总不能坐吃山空。”她跳起来，竹鞭往腰后一别，挽起袖子露出小半截白皙的手腕，“所以今天，咱们得出去揽活儿。”

　　“揽活儿？”

　　“对，站在巷口喊。就像那边卖豆腐的老王，每天早上扯着嗓子喊一声‘热乎的豆腐嘞……刚出锅的嘞……’，整条街都知道他开张了。”

　　顾天羽的表情裂开了一下，他想象自己站在巷口，对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喊“补写事务所，专改命运，童叟无欺”的画面。那画面太美，他光是想想就已经社恐发作。

　　“……一定要喊吗？”

　　“一定要。”

　　“能不能换个体面点的方式……”

　　“可以啊。”陆晓七双手抱胸，歪着头看他，嘴角挂着促狭的笑，“你可以用法力把巷子里的树叶都变成告示，或者用神格感知去街上捞一个正需要改命的倒霉蛋。但你灵力还没恢复，神格也才刚稳定，问渊说了，这一周你都别想动用任何法术。”

　　她走到他面前，仰起头，发带的流苏扫过他的下颌，声音放得很轻：“顾天羽，你以前只会用笔，现在笔在你手里，但你也得学会用别的东西……比如说你这个人。你欠的那些债，光靠笔是还不完的，得靠你自己。”

　　他低头看着笔杆上的咬痕，想起幻境里那个被自己亲手划掉的小乞丐，想起万千亡魂注视他时那种无声的渴望。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抬头看向门外。

　　晨光正好，老梧桐的叶子在风里沙沙晃动，巷口那个卖豆腐的老王正扯着嗓子喊“热乎的豆腐嘞……刚出锅的嘞……”。

　　他站起来，把笔别在腰间。

　　“……说吧，我负责喊什么。”

　　陆晓七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总比让事务所黄了好。”

　　她笑容放大，一把抓起桌上那张昨晚写好的告示，塞进他手里：“我昨晚帮你写好了，你就照着这个念。”

　　她神情兴奋地说：“‘补写事务所，承接各类改运委托，不问鬼神问人心，专替困顿者补写生路。’怎么样，是不是很专业？”

　　顾天羽低头看着那张告示，字迹歪歪扭扭的，和她在无忧村给他留的纸条一模一样。

　　他突然有些感慨，想起她写的“记得喝汤，明儿给你带肉包子”那行字。那时候两人还没坦诚相待，可如今，她站在他面前，替他写好了告示，等着他迈出这一步。

　　“……嗯。”他把告示折好，揣进怀里，“相当专业。”

　　他走到巷口，站在老梧桐下，面对着熙熙攘攘的街市。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婶挎着篮子从巷口经过，好奇地看了他一眼。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怎么也喊不出声音。

　　那些字明明就在喉咙口，却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怎么也挤不出来。这感觉他太熟悉了，当年在出租屋里对着电脑，他也曾无数次想过要写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故事，但每次都在第一行字之前就放弃了。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极轻地戳了戳他的后腰。

　　“喊不出来的话，就先对自己说。”陆晓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你连万千亡魂都面对过了，这几个人你怕什么。”

　　顾天羽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想起幻境里那个在井底对他仰起头的小男孩。想起自己蹲下来对那个孩子说“你叫顾念”。想起万千金色光点升腾而起的时候，他听见无数声极轻的“谢谢”像风一样擦过耳畔。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他们改命，现在才知道，是他们教会了他怎么活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告示举到面前，终于开了口。

　　“补写事务所……承接各类改运委托，不问鬼神问人心，专替困顿者补写生路。”

　　他的声音不算大，像是把这几个字在喉咙里打磨了很久才放出来。巷口的几个大婶停下脚步，好奇地朝他看过来，有个抱孩子的少妇往这边走了两步。他下意识想退后，陆晓七在他身后轻轻地推了一下。

　　“……专改命运，童叟无欺。”他又补了一句，声音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抖了。

　　巷子里静了一瞬，然后那个抱孩子的少妇真的走了过来。

　　“这位先生，”她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怀里抱着个约莫两三岁的孩子，“你们这个事务所……真的能改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