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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檐下共灯暖 檐下共守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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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境破碎后的第七日,顾天羽坐在城门口客栈的窗边,指尖还沾着未散的淡金灵力。
那场炼狱般的炼心仿佛还在昨日。
顾宇消散前那句“剩下的交给你了”仍烙在他骨头缝里,万千亡魂化作的金色流星雨仍在他眼底残留着余温。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画面暂时推至脑后。幻境破了,但人间还在,那些需要他补写的命运还在等。
这几日他们没敢停,先是城西货郎的货单被替笔人改得面目全非,丢了半车胭脂水粉。接着是城南备考的书生,应试文章被篡得文理不通,差点被考官逐出贡院。最险的是昨日的万宝斋案,三岁的王小满差点儿被塌的陈设架压到,他赶过去时灵力都快耗干了,来回跑了半个时辰才回到这客栈。
顾天羽望着窗外熙攘的街市,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笔杆上的咬痕。这些看似鸡毛蒜皮的小错漏,背后都有替笔人操纵的痕迹。
他们不再像幻境中那样明目张胆地作乱,而是化作暗处的蛛丝,贪婪地收集着这些凡人的怨怼与不甘。
小因果积多了,就是足以倾覆现世的大祸端。
“不能总这么跑……”他低声喃喃,抬眼时眸子里的认真已盖过疲惫。
“啧,你这神尊当得也太狼狈了。”
陆晓七端着两碗刚煮好的阳春面进来,竹鞭往臂弯一挂,把面碗“咚”地放在他面前,伸手就蹭了蹭他鬓角的汗:“三天跑了半个城,灵息都快枯竭了,下次再有城北的案子,难道要我背着你去?”
顾天羽捧着面碗,蒸汽熏得他眼睫直颤,他低头咬了口面条,半晌才闷声开口:“替笔人渗透得越来越快,小因果积多了,就是大祸端。我想找个固定的地方,接洽这些案子。”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位,耳尖悄悄红了一片:“晓七你熟稔人间事,问渊通晓前代规制,有你们在,才能救更多人。”
他放下筷子,坐直身躯道:“我诚邀你们同驻共执补写济世的事,就是不知……你们可愿意加入?”
“我当是什么呢。”
陆晓七先笑出了声却不急着答话,指尖戳了戳他的手腕,接着眼珠子骨碌一转,故意板着脸。
“入伙可以,但得说清楚有没有月例?我跟着你从无忧村跑到这,鞋底都快磨破了,连买糖葫芦的钱都搭了进去,总不能让我喝西北风吧?不然案子赚了灵石,二八分成?我二你八……唔,还是我八你二吧?”
顾天羽被她这串话砸得晕头转向,脸瞬间从耳尖红到脖颈,搓着手紧张道:“我、我以前写书攒了些灵石,都给你……分账不用,俸禄都归你管……”
“哈哈哈!”陆晓七看他窘迫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弯了腰,伸手揉了一把他的额发,“傻子,谁要你的灵石啊?”
她凑近了点,发带的流苏扫过他的下颌,声音放得轻,却带着他能听懂的认真:“我入伙,不是为了钱。你欠我的债,三辈子都还不完。我自然要盯着你,看你把这满盘皆输的棋下活,看你给所有‘顾念’补出好结局。这所里的大小事务,以后我都管着,你敢说不?”
顾天羽愣了半天,才慢慢弯了弯眼睛,那点笑意浅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
“……自然,自然都归你管。”
一直坐在角落晒书的问渊这时才抬眼,白衣在日光下泛着清冽的光,他指尖拂过一卷前代守夜人的卷宗,声音平淡间有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前代有训,传承者需驻世济渡。你既执笔,我便驻此。”
他说完又低下头去翻书,只是指尖在卷宗边沿顿了一瞬。
“福地……”他低语喃喃,无人发觉。
三人当天下午就去看了陆晓七相中的那栋二层小楼。
在熙和巷的深处,墙头上爬满了青黛色的爬山虎,门口立着一棵老梧桐,枝桠伸得老长,夏天能遮半院阴凉,檐角还能挂风铃。
顾天羽本来觉得位置偏了点,可看陆晓七扒着门框眼睛亮闪闪的样子,想都没想就拍了板:“就这儿。”
问渊却在这棵老梧桐下停下了脚步。他微微仰头,目光掠过斑驳的树干与错落的檐角,片刻后只轻声吐出几字:“熙和巷,老梧桐。卷宗所载,驻世福地。”
匾额是问渊亲手写的,“补写事务所”五个字笔锋清瘦却稳得像山。挂上去那天,陆晓七在檐角挂了她编的五彩风铃,风一吹叮咚响,混着隔壁灶房的面香,倒真有几分家的意思。
开业第一天没生意,只有巷口的野狸溜进来趴在柜台上舔爪子,它对“改命”可毫无兴趣,它只对陆晓七放在旁边的烤鱼干垂涎欲滴。
陆晓七趴在柜面上,下巴搁在臂弯里瞄着顾天羽的位置,他正坐在窗边写《顾念簿》。
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沉,像是在把那些曾经被他轻描淡写写死的“顾念”,一个个重新捧回这世上。
“喂,写什么呢?”陆晓七凑过去,干脆把下巴搁在了他的肩膀上,发丝扫过他的颈侧痒得他耳尖通红。
顾天羽的笔尖顿了顿,喉结滚动,他悄悄将身体的重心往她的方向倾斜了半分,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记今天的面钱……还有王小满的案子。”顾天羽的声音有点拘谨,任由她的温度贴着自己,“以后每个被我们救下的人,都要记在这上面。”
陆晓七看着他笔杆上深浅不一的咬痕,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动作轻柔得很,仿佛碰着的是易碎的珍宝。
“以后不用咬这个了,有事就跟我说,我帮你扛着。”
顾天羽呼吸微滞,半晌才伸出手蜻蜓点水般碰了碰她的手背。这手凉丝丝的,却暖得人心尖发颤。
“嗯。”他低着头,应得闷声闷气,“以后有事……都同你说。”
窗外的风铃又叮咚响了一声,老梧桐的叶子沙沙晃,阳光透过雕花窗格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暖融融的。
问渊在院子里休息,白衣被风掀起一角,他抬眼看向窗内的两人,翻书的动作慢了一些。
顾天羽看着簿子上新写下的“王小满”三个字,墨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窗外,熙和巷的青石板路被晚霞染成了暖橘色,挑着担子的货郎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走过,远处谁家在做饭,飘来混着柴火气的米香。
问渊合上卷宗起身走到廊下,看向其余二人的位置,声音依旧清冽却少了往日的疏离:“天色晚了,该掌灯了。”
陆晓七闻言,从顾天羽肩头处抬着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他:“对哦,这新所开张,得把灯点亮才行……顾天羽,快别写了,这第一盏灯你来点。”
她跳起来,不由分说地把一根细长的火折子塞进他手里,指尖暧昧地划过他的掌心,小声笑道:“往后这满屋子的灯可都得你这位神尊大人亲自点亮了,亮一盏灯,就少一个‘顾念’在黑夜里摸不着路。”
顾天羽握紧了那微温的火折子,感受着掌心残留的痒意,径直走向门口那盏蒙尘的灯笼。
火苗“噗”地一声轻响,在灯罩里稳稳亮起。
顾天羽的手微微一颤,幻境立誓时他曾说过“以此身为烛”。今日方懂,原来笔锋所指是斩断黑暗,而灯火所照才是人间归途。
光晕扩散开来,映亮了门楣上崭新的匾额,也映亮了三人面前这条未知的路。
那只野狸不知何时又溜了进来,蜷在那盏刚点亮的灯笼下打起了呼噜,尾巴尖一甩一甩的。
顾天羽站在灯下,回头看向屋内。
陆晓七正倚着门框冲他笑,发带在风里扬起好看的弧度,问渊则负手而立,侧脸在光影里显得柔和了几分。
他深吸了一口这夹杂着烟火人间的空气,眼底漾开一抹释然的笑意。
“灯亮了。”
这三个字落下,比任何誓言都来得踏实。
檐角那串五彩风铃被晚风轻轻拨动,叮咚声混着灯光一起落进夜色里。
从此,这人间长夜,有人擎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