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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雷声隐隐 暮春三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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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三月,草长莺飞。京郊大地从严寒中彻底苏醒,暖风挟着泥土与花草的芬芳,吹入紫禁城巍峨的宫墙。然而,这勃勃生机之下,权力的暗流却并未有丝毫停歇,反而因季节的更替,显露出几分焦躁与蠢蠢欲动。
香山深处的废窑改造工程,在极度的隐秘中进行得如火如荼。阿克敦率领的二十名精选心腹,如同山鼠般悄无声息地清理着巷道,加固着支护。从年家渠道和其他秘密线路运来的木材、石料、铁件,被伪装成各种名目,分散运抵,又在夜深人静时转运进山。胤礼通过夏忠全,不断将一些关于通风、排水、照明、乃至简易升降装置的设计思路传递过去。虽然受限于技术和材料,许多想法只能简化实现,但一个具备基本功能、相对安全且异常隐蔽的地下空间,正在逐渐成形。
胡铁手那边,首批三十把弩机的部件制作已近尾声。核心的复合弓片和钢制机括,在严苛的工艺控制下,成品率稳步提升。他开始按照胤礼的指令,将完成的部件,特别是最核心的部分,通过伪装成山货或废弃物的方式,分批秘密转移至废窑的深处。地上庄子里的“外坊”,则继续处理着相对外围的木工和粗加工,维持着表面的生产活动。
庄子的“护卫”们,随着训练的深入和物资的充裕,精气神愈发不同。阿克敦在胤礼的授意下,开始推行一种近似于现代军队的“分级训练”与“职责划分”。陈平的弩手小队扩充至二十人,不仅是弩术精湛,更开始强化快速机动、复杂地形作战以及与其他兵种的简单协同。另有十余人被挑选出来,由一名曾做过猎户、擅长追踪的老卒带领,专司侦察与野外生存训练。其余人员则在巩固基础战技的同时,开始接触一些诸如火药的安全使用、简易陷阱制作、战场急救等辅助技能。整个庄子,虽未正式命名,却已隐隐显露出一个微型但功能复合的特种作战单元的雏形。
胤礼的注意力,并未完全沉浸在这些具体事务中。他通过夏忠全日益织密的信息网络,敏锐地捕捉着朝堂内外的风向。
废而复立的太子胤礽,在经历最初的惶恐与收敛后,似乎并未能彻底吸取教训。东宫用度渐奢,身边重新聚集起一些趋炎附势之辈,对兄弟和臣工的猜忌之心日重。康熙的敲打与警告时有所闻,父子间的裂痕并未弥合,反而因这表面的“复位”而显得更加微妙难言。
八阿哥胤禩一党,在太子复位后虽暂敛锋芒,但“贤王”的名声与经营多年的势力网络并未消散,反而在暗处更加活跃地串联、观望。十四阿哥胤禵则因其鲜明的主战立场和在部分武将中的影响力,成为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与八爷党若即若离,却又因其生母德妃与四阿哥胤禛的关系,显得立场微妙。
四阿哥胤禛,依旧是那副“天下第一闲人”的做派,勤恳办差,不结党,不营私。但胤礼从庄子上那次“偶遇”后,便格外留意这位四哥的动向。他隐约感觉到,胤禛的“闲”之下,是比以往更深的思虑与更缜密的布局。尤其在某些涉及钱粮、人事的关键位置上,胤禛或其门下似乎总能恰到好处地施加一些不引人注目的影响。
朝堂之上,表面维持着太子复位后的“安定团结”,实则暗礁处处。西北准噶尔的骚扰虽因冬季稍歇,但随着春季牧草返青,边关的警报再次频传。策妄阿拉布坦虽未大举兴兵,但其部众的小股渗透、对青海蒙古部落的拉拢分化,从未停止。如何应对西北边患,依然是悬在朝廷头顶的一把利剑,也是检验诸皇子能力与野心的试金石。
这一日,胤礼接到康熙口谕,召他至畅春园无逸斋觐见。畅春园春色已浓,花木扶疏,溪水潺潺,与庄严肃穆的紫禁城相比,别有一番开阔疏朗的气象。然而在无逸斋内,气氛却并不轻松。
康熙正与几位议政王大臣及兵部堂官商议西北军务。胤礼奉命旁听。议题集中在是否要趁春季,对屡次犯边的准噶尔部进行一次有限的惩戒性打击,以震慑其气焰,巩固青海防线。主战派以十四阿哥胤禵和一些武将为首,主张派一支精兵,出塞巡边,伺机歼敌。主守派则认为大军远征,耗费巨大,且难以捕捉飘忽不定的游骑,不如固守要隘,加强青海蒙古各部的联络与支持。
争论颇为激烈。胤禵言辞慷慨,力陈“示弱则敌骄,必遗后患”。主守派则反驳“劳师远征,若无所获,反损国威”。康熙听着,手指习惯性地轻叩桌面,目光在诸臣工脸上扫过,最终,落在了安静旁听的胤礼身上。
“胤礼。”康熙忽然点名,“你上次所言,弩机可用于扼守要隘、配合设伏。以你之见,若以此等器械,配以精干小队,前出塞外,巡弋侦查,遇小股敌骑则歼之,遇大股则避之,不断袭扰其后方,断其联络,可能行否?”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胤礼身上。这个问题,直接将他之前“纸上谈兵”的构想,拉到了现实军务的层面。
胤礼心头一震,知道这是康熙在考较他,或许也是在借他的“新思路”,敲打或平衡在场的各方意见。他迅速整理思绪,出列躬身道:“回皇阿玛,儿臣愚见,此策理论可行,然实行极难。其一,小队需极度精悍,不仅弓马娴熟,更要通晓荒野生存、敌情侦察、乃至化装潜伏,非经长期严酷训练不可得。其二,深入敌后,补给断绝,情报不明,风险巨大,需有周密计划和可靠后援。其三,弩机虽利,然携带箭矢有限,且沉重,对小队机动能力亦有影响。其四,此等战法,胜在出其不意与持续骚扰,难以取得攻城略地之大功,或会被人视为‘疥癣之疾’,非堂堂正正之师。”
他既没有盲目附和主战派,也没有全盘否定自己的构想,而是客观分析了这种“特种作战”的优劣与苛刻条件,言语谨慎,甚至带着几分畏难。
康熙听罢,未置可否,只是道:“你能想到这些难处,可见是用了心的。纸上得来终觉浅。你那庄子上,不是练了些护卫吗?可能挑出三五人,择一僻静处,实地演练一番你所说的‘小队袭扰’之法?不必当真对敌,只做演习,让朕与诸位臣工,看看你这‘纸上谈兵’,究竟有几分可行。”
这话一出,殿内众人神色各异。胤禵眼中闪过一丝兴趣,主守派几位大臣则面露不以为然,觉得皇上未免太过迁就这小儿戏言。胤礼则是心中凛然。康熙这是要他将训练成果,部分地置于阳光下了。虽说是“演习”,但众目睽睽之下,优劣立现。表现太差,则前功尽弃,沦为笑柄;表现太好,则木秀于林,引人忌惮。
“儿臣……遵旨。”胤礼压下心中波澜,恭声应道,“只是庄子护卫粗陋,恐难登大雅之堂,有辱圣目。”
“无妨。”康熙摆摆手,“就当是校阅新械,看看新鲜。时间地点,朕会让兵部与你商定。你下去准备吧。”
退出无逸斋,胤礼后背已渗出细密冷汗。春风吹拂,他却感到一阵寒意。康熙此举,用意深远。既是对他差事的进一步检验,或许也是想借他这支“奇兵”的演习,给沉闷的朝局和西北军务讨论,投入一块新的石头,看看能激起怎样的浪花。甚至,可能隐含着对太子或其他皇子某种不满的微妙表达——你们争来吵去,都是老一套,不如看看这“不入流”的新法子,有没有点新意?
这既是机遇,更是巨大的风险。演习必须成功,至少要展现出足够的新颖性和潜力,才能证明他的价值,赢得更大的空间。但同时,必须控制好“度”,不能太过惊艳,以免刺激到那些根深蒂固的势力和观念。
回到城中住所,胤礼立刻召来夏忠全。
“庄子上,尤其是陈平的弩手小队和那支侦察小组,立刻进入备战状态。演习的具体要求下来后,我们要做最周全的准备。”胤礼语速很快,“通知胡铁手,废窑的进度要加快,必须确保在我们进行演习期间,所有核心转移和地下工坊的初步运转不受影响。另外……”他沉吟片刻,“通过年希尧,设法弄一批真正的好马,不要战马,要耐力好、适合长途奔袭的蒙古马或河曲马,至少十匹。记住,要低调。”
“嗻!”夏忠全知道事情紧要,连忙记下。
“还有,”胤礼目光沉凝,“演习之事,很快就会传开。八哥、十四哥,还有其他人,恐怕都会关注。庄子上,从今日起,外松内紧。所有与演习无关的训练,全部转入废窑或隐蔽进行。地上的庄子,要看起来一切正常,甚至……可以故意流出些‘护卫们对演习惶恐不安、训练频频出错’的风声。”
示敌以弱,麻痹可能的窥探者。
夏忠全心领神会,匆匆安排去了。
胤礼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一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粉白的花朵簇拥着,在春风中微微摇曳,看似柔弱,实则生命力顽强。
康熙的“石头”已经投下。
接下来,就看他在香山深处打磨了近一年的“刃”,能否在这即将到来的“演习”中,既划开一道足够引人注目的光痕,又不至于将自己割伤。
雷声,已在天边隐隐滚动。
山雨,即将满楼。
而他这支藏在深山人未识的小小队伍,终要走到台前,接受风雨的第一次真正洗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