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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锋芒初试 康熙四十八 ...

  •   康熙四十八年四月,一场非同寻常的“演习”在京郊西山脚下的一片皇家猎场外围荒地秘密展开。这里地形复杂,有缓坡、沟壑、疏林和小片湿地,与西北某些边地地貌颇有几分相似,却又足够偏僻,远离官道与村庄。

      演习的“题目”由康熙亲自拟定,兵部具体执行:假设一小股准噶尔游骑渗透至此区域,试图侦察或袭扰。胤礼需派出其庄上护卫组成的小队,在限定一日时间内,于这片方圆二十里的区域内,对“敌骑”进行搜索、识别、追踪,并伺机“歼灭”或驱逐。双方皆使用去除箭镞、包裹染布的木杆箭矢,中箭要害部位即判“阵亡”退出。演习过程由皇帝指派的内大臣和兵部官员全程监督记录。

      消息传开,虽未大张旗鼓,但仍在京中特定的圈子里引起了不小的波澜。大多数人嗤之以鼻,觉得不过是皇帝宠溺幼子、陪他玩的一场过家家般的游戏。少数知情者,如曾亲临庄子查看的四阿哥胤禛,以及消息灵通的八阿哥胤禩,则抱着或好奇或审视的态度,暗中关注。

      演习前夜,香山庄子灯火通明,气氛凝重中带着压抑的兴奋。参与演习的十人名单早已确定:陈平带领弩手小队核心五人,侦察组头目、绰号“山猫”的韩四带领三名最精干的侦察兵,外加一名精通战场急救和野外辨向的辅助。阿克敦亲自坐镇,进行最后的战前动员和检查。

      胤礼秘密抵达庄子,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将十人召集到密室。墙上挂着他根据兵部提供的粗略地图和自己派人暗中实地勘查后绘制出的更详尽的区域地形草图。

      “明日,你们面对的不是假想之敌。”胤礼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他们是善扑营的精锐,弓马娴熟,或许还会看不起你们,觉得这是一场玩笑。但你们要记住,这是皇阿玛的考较,是给所有人看的一场戏。演好了,我们之前所有的汗水和隐忍,才有意义;演砸了……”他顿了顿,“我们就会成为真正的笑话,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十双眼睛紧紧盯着他,闪烁着坚毅的光芒。

      “我们练的,不是正面冲杀。”胤礼的手指划过地图上的沟壑和林地,“是潜行,是侦察,是出其不意。明日之战,不求全歼,但求‘有效杀伤’和展现我们的‘不同’。韩四,你的小组负责前出侦察、锁定敌踪、引导接敌。陈平,你的弩手,是刀尖。记住我们演练的战术:引诱、分割、伏击。利用地形,发挥弩箭的射速和精度优势,在最短时间内造成最大‘杀伤’,然后迅速脱离,绝不纠缠。”

      他逐一看向每个人的脸:“你们是一个整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相信你们的同伴,相信你们手中的武器,更相信你们这几个月来流过的血汗。明日,我要看到的是‘猎手’,而不是‘猎物’。”

      “愿为殿下效死!绝不负所望!”十人低吼,声音在密室内回荡。

      翌日清晨,薄雾笼罩着演习区域。监督官员和四阿哥、八阿哥、十四阿哥及近臣,已在预设的高坡观察点就位。康熙并未亲临,但指派了心腹内大臣督看,并将详细记录随时飞马报送畅春园。

      辰时初刻,代表“敌骑”的善扑营十人小队,身着皮甲,背负弓箭,策马从东侧入口进入区域,迅速消失在疏林之中。他们显然并未太过重视这次任务,姿态放松,甚至带着几分游戏心态。

      半刻钟后,陈平小队十人,从西侧悄无声息地潜入。他们没有骑马,全员轻装,身着与早春枯草相近的灰褐色粗布衣,脸上涂抹着简易的泥灰。陈平五人背负弩机和两壶箭,韩四小组则只带短刃、绳索和几个奇形怪状的工具。他们的动作迅捷而安静,如同真正的山猫,迅速融入地形之中,转眼不见踪影。

      观察点上,几位观阅者起初并未在意。八阿哥胤禩与身边人低声谈笑,十四阿哥胤禵则抱着手臂,有些不耐烦地等待着预料中乏味的追逐戏码。只有四阿哥胤禛,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片看似平静的区域。

      时间一点点过去。巳时三刻,区域东南角的一片洼地附近,突然响起一阵短促而密集的、不同于弓弦的沉闷响声——“嘣嘣嘣嘣!”

      紧接着,代表“阵亡”的红色烟雾几乎同时从三个不同位置冒起!监督官员手中的令旗急挥,很快,三名垂头丧气的善扑营士兵被引导出场,他们身上醒目的红色染料显示,均在胸腹要害“中箭”。

      “怎么回事?”胤禵一下子站直了身体,眯眼望向烟雾升起的方向,“这么短时间,就被‘干掉’三个?还是同时?”

      观察点上的气氛顿时一变。八阿哥胤禩也收敛了笑容,凝神望去。

      接下来的一个时辰,成了陈平小队的表演时间。他们如同幽灵般出没在疏林、沟壑和坡地间,极少暴露在开阔地。韩四的侦察小组利用地形和简易伪装,牢牢掌握着“敌骑”的动向,并通过特定的鸟鸣和手势,将信息传递给陈平等人。

      “敌骑”很快从最初的轻敌中惊醒,开始认真应对。他们试图利用马速进行包抄和追击,但复杂的地形限制了骑兵的优势。而每当他们试图集结或停下来判断方向时,往往就会从意想不到的角度射来一阵又快又准的“箭雨”。那弩箭发射的声音密集而独特,往往在听到声音的同时,“阵亡”烟雾就已经冒起。

      弩箭的射程虽不远,但在这种复杂地形的中近距离交战中,其射速和精度优势被发挥得淋漓尽致。陈平等人严格遵守着“一击即走、绝不恋战”的原则,每次伏击最多发射两轮弩箭,无论战果如何,立刻借助地形掩护转移。他们相互之间的配合默契无比,交替掩护,行动路线看似杂乱,实则始终围绕着韩四侦察组提供的核心情报区域。

      午时末,又有两名“敌骑”在试图穿越一片林间空地时被“击毙”。至此,十名善扑营士兵已“阵亡”五人,剩余五人被这种神出鬼没的打法弄得有些晕头转向,士气明显受挫。而陈平小队十人,仅有一人在转移时被流矢“擦伤”手臂,被判轻伤,但仍可继续作战。

      观察点上鸦雀无声。几位观阅的皇子和大臣,脸色都变得严肃起来。他们看惯了八旗大军的阵列冲锋、骑射对决,何曾见过这般狡黠、高效、如同附骨之疽般的战法?那弩箭的发射速度和精准度,也让他们暗自心惊。

      “老十七……弄出的这弩,还有他练的这些人……”十四阿哥胤禵喃喃道,眼中光芒闪烁,不知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四阿哥胤禛依旧沉默,但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微微捻动。

      未时初,演习监督官员根据规则(“敌骑”损失过半,判定无法达成预设侦察袭扰目标),提前叫停了演习。最终结果:善扑营扮演的“敌骑”十人,“阵亡”七人,“重伤”一人,仅两人“轻伤”逃脱。陈平小队,“阵亡”零人,“轻伤”两人。

      当两支队伍被召至观察点前空地集结时,对比鲜明。善扑营士兵们盔歪甲斜,身上红一块黄一块,颜色代表不同伤势的染料,满脸悻悻与不服,却又无可奈何。而陈平小队十人,虽满身尘土泥泞,不少人脸上身上也有刮擦痕迹,但站得笔直,眼神沉静锐利,身上背负的奇异弩机更是引人注目。

      监督官员将详细记录和结果呈报。观阅的几位皇子大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该如何评价。这结果,太过出人意料。

      “好,好一个‘纸上谈兵’!” 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从后方传来。众人回头,只见一身常服的康熙皇帝,不知何时竟在侍卫簇拥下,亲自来到了观察点!显然,他并未一直待在畅春园,而是悄然移驾至此。

      所有人慌忙跪倒迎驾。

      康熙走到陈平小队面前,目光逐一扫过他们,最后落在那些造型奇特的弩机上。“这就是你改良的连弩?”他问侍立一旁的胤礼。

      “回皇阿玛,正是。”胤礼躬身回答,心跳如鼓。康熙亲临,意义非同小可。

      康熙示意一名侍卫取过一把弩,仔细看了看,又试了试上弦的力道和机括,问道:“射程几何?射速如何?今日‘毙敌’几何?”

      负责记录的官员连忙上前,将陈平小队的“战果”和弩机测试数据一一禀报。当听到小队凭借此弩,在复杂地形中取得了近乎零伤亡的压倒性“战果”时,康熙眼中精光一闪。

      他看向那几名垂头丧气的善扑营士兵:“尔等以为,败在何处?”

      一名胆大的队率叩头道:“回万岁爷,奴才等……输在轻敌,更输在不识此种战法。彼等行动诡秘,配合精熟,尤以弩箭极快极准,往往未及反应,便已‘中箭’。若在真实战场……”他顿了顿,没敢说下去,但意思已然明了。

      康熙点了点头,又看向陈平等人:“你等平日如何训练?”

      陈平按事先准备,简要回禀了纪律、体能、小队配合、弩术及野外技能的训练内容,言语朴实,却条理清晰。

      康熙听罢,沉默片刻,对胤礼道:“你这份‘纸上谈兵’,倒是练出了几分真颜色。此弩此战法,用于侦伺、游击、扼守险要,确有其长。然则,”他话锋一转,“终是小道,难以正面决战,更遑论攻城略地。且训练如此一支精兵,耗费几何?可能推广?”

      胤礼连忙道:“皇阿玛圣明,洞若观火。此等小队,贵精不贵多,训练确需时日与钱粮,难以大量复制。儿臣以为,其用在于‘奇’与‘辅’,正如匕首之于长刀,各有所长。今日演习,侥幸有成,实赖将士用命,地形有利。若换作平原旷野,敌军大队,则必不敢以此等小队硬撼。”

      他依旧保持着谦逊,将成功归因于特定条件和人员努力,并主动点明其局限性。

      康熙深深看了他一眼,未再多言,只是对兵部官员吩咐道:“今日演习详情,连同弩机图样数据,一并整理,送朕御览。”又对胤礼道:“差事办得不错,朕心甚慰。庄上一应人等,着兵部酌情嘉奖。你,也辛苦了,回去好生歇息。”

      “儿臣谢皇阿玛隆恩!”胤礼叩首。

      康熙没有多做停留,起驾回銮。观察点上,众人心思各异。八阿哥胤禩看向胤礼的目光,多了几分深沉的打量。十四阿哥胤禵则直接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胤礼的肩膀:“十七弟,真有你的!这弩,这人,练得漂亮!回头可得跟哥哥好好说道说道!” 四阿哥胤禛只是对胤礼微微颔首,眼神复杂,随即也随驾离开。

      演习结束了。结果以一种远超预期的震撼方式,呈现在最高权力者和大清军事核心圈层的面前。

      胤礼带着陈平等人返回庄子。一路上,十名队员虽然疲惫,却难掩兴奋。他们知道,自己打了一场漂亮的仗,给主子挣足了脸面。

      然而,胤礼心中并无太多喜悦,反而更加警惕。

      锋芒已试,初露峥嵘。

      康熙的“朕心甚慰”和嘉奖,是肯定,也是将他更正式地推到了某些人的视野中央。

      那奇特的弩,那诡异的战法,那支小小的、却展现出惊人战斗力的小队……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激起的波澜,绝不会仅仅局限于今日这片小小的演习场。

      接下来的,将是更复杂的局面,更隐晦的较量,以及……更猛烈的风雨。

      香山深处的废窑,必须更快地完善。地上的庄子,也需要准备应对随之而来的、或明或暗的试探与关注。

      刀已出鞘,见血方归。但这第一滴血,仅仅是个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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