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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镜子的背面 ...

  •   面试是在下午三点。林深提前四十五分钟就到了写字楼。

      他站在大堂的落地镜前——这是抵达任何陌生场所的第一件事,确认自己的形象是否“恰当”。镜中人穿着熨烫平整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右眼戴着定制的黑色皮质眼罩,边缘与肤色完美过渡。左眼的妆容很小心:遮瑕膏掩盖了长期疼痛导致的青黑,浅棕色眉粉将过于浓密的眉毛晕染得柔和了些,眼镜选了无框的,镜片能反射光线,让眼神不那么直接。

      这是林深花了十年摸索出的“职业面具”:专业、克制、不具威胁性。每个细节都经过计算,就像他做设计时调整像素点一样精确。

      但镜子不会说谎。再怎么修饰,那张脸的骨骼结构不会变:下颌角太分明,颧骨太高,眉骨太突出。这是一张在男性模特脸上会被赞美为“棱角分明”的脸,但在普通职场,只会被评价为“不好接近”。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深深,面试加油!记得多笑笑!”

      林深盯着那条信息,指尖冰凉。笑。他对着镜子练习嘴角上扬的弧度——十五度最安全,不会显得僵硬,也不会因为幅度太大而拉扯出法令纹,暴露出他实际年龄的疲惫。但练习了二十八年,他的笑容还是像贴在脸上的贴纸,随时可能脱落。

      电梯里,他站在角落,避免与其他乘客视线接触。这种回避已经成为肌肉记忆。小学时,他因为“瞪人”被老师批评——其实他只是近视又不敢说,看东西时需要眯起眼睛。中学时,女生们传纸条说“林深看人像审犯人”。大学时,导师委婉建议:“做设计不仅要会画,也要会与人沟通。你有时候表情太严肃,客户会紧张。”

      他不是严肃。他只是不知道如何让这张脸看起来“友善”。

      面试官是位四十岁左右的女性,姓陈,穿着香槟色套装,笑容标准得像商场橱窗里的模特。她的目光在林深脸上停留了三秒——林深在心里默数,三秒,这是大多数人评估他长相所需的时间。

      “林先生,您的作品集很出色。”陈总监翻开那本厚重的画册,“特别是为‘澜海’酒店做的品牌视觉,用渐变灰表现晨雾中的海岸线...非常独特的构思。”

      “谢谢。”林深微微低头,让眼镜片反射天花板的灯光。这个角度,对方看不清他眼睛的真实神态。

      “不过,”陈总监合上画册,身体前倾,“这个项目是三年前的了。之后您有一年的空档期,然后就是...车祸。我们很遗憾,但美术总监这个职位对视觉要求极高。您目前的状况...”

      她没说完,但林深知道后半句:一个半盲的人,凭什么指导别人的视觉设计?

      “我的左眼视力恢复了70%,足够应对设计工作。”林深的声音平稳,这是他练习过无数遍的台词,“至于右眼,我在学习使用辅助软件,工作效率不会受影响。”

      陈总监不置可否地点头,翻看他的简历:“您之前在天诚广告做了五年,从设计师做到美术指导,为什么离开?”

      真实的原因是:他永远做不到美术总监。在天诚的第五年,他带领团队拿下了年度最大奖项,所有人都以为晋升板上钉钉。结果总部空降了一个人——董事长的侄子,二十六岁,长相俊朗,会讲法式笑话,能在客户会议上把枯燥的数据讲成段子。总经理拍着林深的肩:“小林啊,你能力没得说,就是...太内向了。总监需要对外沟通,你懂吧?”

      他懂。他太懂了。

      “寻求更大的发展平台。”林深说出标准答案。

      面试进行了四十分钟。陈总监问了十二个问题,林深给出了十二个完美答案。他能看出对方的犹豫在减少,但并没有消失。那种犹豫他太熟悉了——就像买一件做工精良但款式过时的衣服,欣赏它的质地,却不确定是否要穿出门。

      “最后想问,”陈总监微笑,“如果客户对您的设计方案提出质疑,您会如何处理?”

      林深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直视她的眼睛。

      就是现在。

      左眼的刺痛如约而至,细微但尖锐。他维持着视线接触,心中默数:一、二、三...到第八秒时,陈总监的眼神开始涣散,像镜头失去焦点。很短暂,不到一秒,但足够了。

      “我会耐心聆听客户的需求,用专业语言解释设计逻辑,并准备三套备选方案,确保项目顺利进行。”林深的声音放缓,每个字都清晰平稳。

      陈总监眨了眨眼,重新聚焦。她看着林深,突然笑了——这次是真诚的笑,眼角泛起细纹:“您很专业。我想我们团队正需要您这样的人才。”

      面试结束,握手。陈总监的手温暖干燥,握得很用力:“薪资和福利人力会跟您详谈,但我个人非常期待与您合作。”

      走出会议室时,林深的左眼已经开始模糊。疼痛像潮水般从眼底涌出,蔓延到太阳穴。他知道时间不多了——最多半小时,黑暗就会完全降临。

      他在洗手间隔间里待了十分钟,用冷水拍脸,深呼吸。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左眼布满血丝。他戴上墨镜,走向电梯。

      电梯下行时,疼痛加剧了。他靠在轿厢壁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失明的过程就像沉入深海:先是边缘视野出现黑斑,然后黑斑扩散,中央视力开始模糊,最后所有光线消失,只剩下纯粹的黑暗。

      他到家时,已经看不见钥匙孔了。摸索了三分钟才打开门,跌跌撞撞走进客厅,倒在沙发上。

      黑暗彻底包裹了他。

      疼痛中的黑暗像一面镜子,照出所有他试图遗忘的记忆。

      七岁,小学二年级。手工课上,老师让大家用彩纸剪自己的笑脸。其他孩子剪出圆脸、弯弯的眼睛、上扬的嘴角。林深剪了一张侧脸——这是他刚发现的秘密:侧脸比正脸好看。至少侧脸看不见他过于方正的下巴。

      “林深,为什么剪侧面呀?”老师温柔地问。

      他低着头不说话。后排的男生大声说:“因为他正脸吓人!像电视里的坏人!”

      全班哄笑。老师制止了,但那天放学后,林深在厕所里对着模糊的不锈钢门板照了很久。七岁的他还不会用“骨相”“面相”这些词,但他知道,自己的脸和别的孩子不一样。

      母亲来接他时,他第一次问:“妈,我丑吗?”母亲愣住,然后用力抱住他:“胡说!我儿子最俊了!”

      但她抱得太紧,紧得让林深喘不过气。

      父亲在那年冬天离家。没有争吵,没有告别,只是某个清晨林深醒来时,父亲那双沾着水泥灰的工鞋不见了。母亲说:“他去南方打工了,赚大钱。”但林深在衣柜深处发现一张照片——父亲年轻时和他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对着镜头笑,笑容僵硬得像个面具。照片背面写着:“给阿英,等我混出人样。”

      父亲再也没回来。母亲开始打两份工,白天在服装厂,晚上接缝补的活。她的爱是沉重的,带着补偿性的赞美:“我儿子聪明”“我儿子将来一定出息”“我儿子...长得有福气”。

      “福气”。林深后来才懂,这是穷人家对孩子长相的最高赞美——不漂亮,但至少不薄命。

      初中,青春期像一场灾难降临。他的脸开始疯长,骨骼突出得更加明显,痘痘在硬朗的线条上肆虐。男生们给他起外号:“门神”“钟馗”“铁面”。体育课分组,没人愿意跟他一队;班级合照,他总被安排在最边上;有次他无意中听到女生议论:“林深其实成绩很好,就是长得太凶了,不敢跟他说话。”

      他学会了低头走路,学会了用长发遮住部分额头,学会了在不得不与人交谈时,刻意放松眉头和嘴角的肌肉。他对着镜子练习“温和”的表情,但那张脸就像不属于他——无论内心多么慌张,镜中人永远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高中,他以为埋头读书就能避开一切。他考进年级前十,但优秀学生表彰会上,校长念到他的名字时,台下响起的是窃窃私语:“原来林深长这样”“看着好严肃”“吓我一跳”。

      他喜欢班上的文艺委员,一个笑起来有酒窝的女孩。攒了三个月零花钱,买了她提过的绝版诗集。放学后,他在自行车棚等她,手心全是汗。

      女孩来了,看见他,笑容僵住。

      “这个...送给你。”他递出精心包装的书。

      女孩后退半步,眼神里是他熟悉的惊慌:“不、不用了...谢谢。”

      “我没有恶意...”

      “我知道,但是...”女孩咬着嘴唇,“林深,你人很好,但是...你看着我时,我有点害怕。对不起。”

      那本诗集最终被扔进了河里。他看着它在水面上漂了一会儿,沉下去。水中的倒影扭曲变形,那张脸在波纹中破碎又重组,依然是他憎恨的模样。

      疼痛达到顶峰,林深在沙发上蜷缩起来,咬住抱枕的一角。冷汗浸湿了后背,他像离水的鱼一样大口喘息。

      大学,他考上了美院,以为在艺术的世界里,长相终于不再重要。确实,教授们赞赏他的才华,他的油画《自画像系列》甚至被选送参加青年艺术家联展。

      但布展那天,策展人委婉地说:“林深,你的作品很棒,不过...自画像能不能换一张?这张侧脸的可以,正脸那张...可能不太适合放在入口处。”

      他看懂了对方眼里的为难。那幅正脸自画像,他画了整整一个月,每一笔都试图捕捉光线在骨骼上的流动,试图赋予这张脸一种尊严。但在别人眼里,它只是“不太适合展示”。

      毕业后进广告公司,他以为商业世界只看能力。头三年,他确实靠能力晋升。但到了美术指导的位置,天花板出现了。客户会议上,他讲解方案时,客户总会看向他旁边长相讨喜的同事,仿佛那些精妙的创意出自他人之口。年终酒会,领导们身边围着的永远是那些“会来事”“长得体面”的员工。

      第五年,那个大奖之后,总经理的办公室谈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小林,你的能力大家有目共睹。但美术总监这个职位...需要更多对外沟通。你有时候太安静了,客户会觉得你不够热情。”

      “我会改进。”

      “还有...”总经理斟酌着词句,“形象也很重要。你知道,我们要经常见客户,第一印象...”

      他没说完。但林深懂了。他走出办公室时,在洗手间的镜子里看见自己:西装革履,头发梳理整齐,脸上是他练习了十年的“专业表情”。但镜中人依然像戴着面具的演员,永远演不像一个“天生就该成功”的人。

      黑暗中的记忆继续翻涌,像一部停不下来的残酷电影。

      车祸那天,他刚从另一个失败的面试出来。那家公司的人力总监说得更直接:“林先生,您的作品很优秀,但我们这个岗位需要经常出镜参与品牌宣传...您的外形可能不太符合我们的整体形象定位。”

      他走在雨中,没打伞。手机响了,是母亲:“深深,面试怎么样?”

      “还行。”

      “那就好。对了,你王阿姨说要给你介绍个对象,女孩是小学老师,性子好。你看什么时候...”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你都二十八了!人家女孩条件不错,不嫌弃咱们家...”

      “她是不嫌弃咱们家,还是不嫌弃我这张脸?”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母亲的声音哽咽了:“深深,你别这么说自己...”

      然后就是刹车声,撞击,破碎的挡风玻璃,温热的血。

      医院里,医生宣布右眼保不住时,林深竟然感到一丝荒谬的解脱。至少现在,人们看他时的第一反应会是同情,而不是评估。至少现在,他有了一个明确的、被允许的“缺陷”。

      但他没想到,左眼会给他一份如此可怕的“礼物”。

      黑暗持续了三十七个小时。

      视力恢复的过程像雾渐渐散去。林深坐在晨光中,看着自己的双手——掌心的掐痕已经变成青紫色,记录着疼痛的程度。

      手机上有三个未接来电,都是星耀传媒的人力资源部。还有一条短信:“林先生,恭喜您通过面试。请于下周一上午九点携带相关材料办理入职。期待您的加入。”

      他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打开电脑,在“交易记录”文件夹里新建文档:

      对象:星耀传媒陈总监
      意图:获得工作机会
      效果:面试通过,态度从犹豫转为积极
      代价:左眼失明37小时,剧烈疼痛(8/10)
      备注:这是第一次为职业机会使用能力。效果显著,但代价高于预期。

      他保存文档,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正在苏醒。晨跑的人,遛狗的人,赶早班地铁的人。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面具,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他现在有了一个特殊的面具——一个可以强制他人认可的面具。

      但面具戴久了,会忘记自己原本的脸。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母亲:“深深,新工作确定了吗?妈给你求了个平安符,周末给你送过去。”

      林深打字回复:“确定了,周一入职。平安符我自己回去拿吧,你别跑一趟了。”

      发送。

      又一个谎言。他不会回去拿平安符,因为不想让母亲看见他左眼的血丝,不想解释为什么“找到好工作”的儿子看起来比失业时更疲惫。

      他走到洗手间,看着镜子。晨光中,那张脸依然是他熟悉的样子,但有什么东西变了。眼神深处,多了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自信,不是坚定,而是一种冰冷的、评估性的锐利。

      就像猎人在审视猎物。

      周一。九点。美术总监。

      他会准时到达。

      带着他二十八年积累的所有自卑,

      和他用三十七小时黑暗换来的,

      第一张通往“正常”世界的门票。

      左眼又开始隐隐作痛。

      林深对着镜子,练习微笑。

      这次,笑容停留在嘴角,

      没有抵达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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