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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次交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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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持续了整整七十二小时。
在这三天里,林深像个刚出生的盲人,重新学习如何在没有视觉的世界里生存。他撞到桌角三次,打翻水杯两次,在洗手间里摸索了五分钟才找到毛巾。母亲想留下来照顾他,被他硬生生劝回了老家——他需要独处,需要理解这正在发生的一切。
“我没事,妈。就是需要休息。”他说这话时,左眼的刺痛正像潮水一样涌来,“你回去上班吧,有事我会打电话。”
母亲离开后,公寓陷入一种厚重的寂静。林深坐在沙发上,努力分辨周围的声音:冰箱的嗡嗡声,楼下孩子的哭闹声,远处街道的车流声。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仿佛在补偿失去的视觉。
但他最关注的,是眼睛的感觉。
左眼的疼痛不是持续性的,而是一波波袭来,像某种生物在眼球内部有规律地搏动。每次疼痛达到峰值时,他都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连通感”——虽然看不见,却能模糊地感知到物体的存在,就像蝙蝠通过回声定位。
第二天下午,他决定做个实验。
林深摸索着来到书架前,凭着记忆抽出一本厚重的艺术图册。他记得这本书的封面是红色的,印着烫金的标题。坐下后,他将书放在膝上,深吸一口气,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左眼。
疼痛立即加剧。
但他忍耐着,努力“凝视”那本书的方向。不是用视力,而是用那种新出现的感知能力。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疼痛。但当他坚持了大约一分钟后,一种模糊的影像开始浮现——不是视觉影像,更像是一种概念性的轮廓:长方形、有一定厚度、封面有凹凸的纹路。
林深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继续集中注意力,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汗水从额头滑落,左眼的疼痛已经升级为一种灼烧感,仿佛眼球在眼眶里沸腾。但他没有停止。
突然,影像清晰了一瞬。
他“看到”了封面上的图案:是梵高的《星空》,那些漩涡状的笔触在黑暗中旋转、流动。虽然只是昙花一现的清晰,但足够确认——这不是想象,不是记忆,而是真实的感知。
就在影像清晰的刹那,一种更奇异的感觉出现了。
林深感到自己的“凝视”有了重量,像一束无形的手,轻轻“触碰”着那本书。他下意识地想要“翻开”它——不是用手,而是用这束凝视。
书页真的动了。
不是被风吹动,也不是因为他手的颤抖。封面缓缓抬起,内页自动翻开,停在了某一页。
林深喘息着停止实验,整个人瘫在沙发上。左眼的疼痛达到了新的高度,他不得不蜷缩起来,咬住抱枕防止自己叫出声。黑暗依然笼罩,但这次他不再恐惧。
因为他知道,当黑暗退去时,他会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也许,他也会成为一个不一样的人。
第三天清晨,林深在沙发上醒来。首先意识到的是左眼能感受到光了——不是看见,而是能区分明暗。他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
模糊的影像逐渐聚焦。
书架、窗户、茶几...房间的轮廓慢慢浮现。虽然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虽然右眼还被绷带包裹,但左眼确实恢复了部分视力。
林深几乎是爬着来到洗手间,扑到镜子前。
镜中的他右眼缠着绷带,左眼布满血丝,瞳孔异常放大,眼白部分有几处细小的血点。但最重要的是——他能看见了。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鬼使神差地,再次集中注意力。
左眼开始刺痛,但比实验时轻微得多。视野中,镜子里的影像开始变化:他的脸似乎在微微扭曲,边缘泛起涟漪。当他凝视自己的眼睛超过十秒时,一种眩晕感袭来,仿佛要被吸入镜中。
林深猛地移开视线,喘息着扶住洗手台。
他需要更多实验,但这次需要一个真正的“对象”。
便利店店员叫小李,二十出头,染着黄发,耳朵上有一排耳钉。林深记得他,因为上周他来买东西时,小李多收了他五块钱,被发现后还翻了个白眼:“看错了而已,凶什么凶。”
今天,小李正在柜台后刷手机,看到林深进来时,表情明显不耐烦。
林深呼吸,拿起一瓶水走到收银台。
“六块。”小李头也不抬。
林深没有掏钱,而是抬起头,直视小李的眼睛。
十秒。
左眼的刺痛准时到来,但这次他做好了准备。他集中全部注意力,将那种奇异的“凝视感”投射向小李。起初什么都没有,小李只是皱眉:“先生?六块。”
但就在第十一秒,变化发生了。
小李的眼神突然涣散了一瞬,像电视信号中断时的雪花屏。他的身体微微摇晃,手指从手机屏幕上滑落。这个过程只持续了两三秒,然后他眨了眨眼,重新聚焦。
但当他再看林深时,表情完全变了。
“林先生?”小李的声音突然变得热情,“您今天气色不错啊!这瓶水...哎呀,您是我们的老顾客了,这瓶我请!”
林深的心脏狂跳,但他努力保持平静:“不用了,该付多少钱就付多少。”
“那怎么行!”小李几乎是抢着把水瓶塞进塑料袋,“您每次都这么照顾我们生意,一瓶水而已!下次再来啊!”
林深提着那瓶免费的水走出便利店时,手在微微颤抖。
成功了。
但代价很快显现。
回家的路上,左眼的疼痛开始加剧。起初是针刺感,然后是灼烧感,最后变成一种钝痛,仿佛有人在用锤子敲击他的眼球。等他用钥匙打开公寓门时,左眼的视力已经开始模糊。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摸索着走到床边,他躺下,等待黑暗降临。
这次失明只持续了三十小时,但疼痛更加剧烈。有几次,他疼得在床上蜷缩成一团,指甲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血痕。他想起小时候牙痛,母亲会说“忍一忍就过去了”,但这次的痛不同——它来自大脑深处,来自视神经的源头。
第二天傍晚,视力恢复时,林深做了一个决定。
他需要一个记录系统。
打开电脑,他新建了一个加密文件夹,命名为“交易记录”。第一次记录很简单:
对象:便利店店员小李
时长:对视11秒
效果:态度从冷漠变为热情,赠送商品
持续时间:待观察
代价:左眼失明30小时,剧烈疼痛(7/10)
备注:效果似乎超出预期,对象使用了我的姓氏(我从未告知)
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
如果这能力是真的,如果它能影响他人对自己的态度...林深不敢细想可能性。二十八年来,他第一次拥有了某种“力量”,尽管它伴随着痛苦和代价。
但另一个声音在脑中响起:这是作弊。这是欺骗。你在操纵别人。
林深关掉电脑,走到窗边。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他能看见那些光,但不再像以前那样感觉自己是局外人。
因为他现在有了入场券。
一张用痛苦换来的,通往“正常人”世界的入场券。
一周后,林深进行了第二次实验。
对象是楼下邻居王阿姨,一个六十多岁退休教师,以挑剔著称。林深搬来三年,从未见过她对谁笑过。上周,她还因为林深家门口的鞋架多占了三厘米公共空间而投诉到物业。
这次林深准备更充分。他选择在电梯里“偶遇”,这样对视时间可以自然延长。当电梯门关闭,狭小空间只剩两人时,他转向王阿姨。
“王阿姨,最近身体还好吗?”
王阿姨瞥了他一眼,敷衍地“嗯”了一声。
林深呼吸,开始凝视。
左眼的刺痛准时出现,但他已经学会与之共处。十秒,十一秒,十二秒...王阿姨的眼神开始涣散,嘴唇微微张开。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王阿姨眨了眨眼,当她再看向林深时,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小林啊,你眼睛好些了吗?我听物业说你出车祸了,正想上去看看你呢。年轻人一个人在外打拼不容易,有什么事就跟阿姨说,啊?”
林深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胜利的喜悦,混合着深深的愧疚。
“谢谢阿姨,我好多了。”
“那就好,那就好。对了,你门口那个鞋架,其实放那儿也挺好,方便。我之前老顽固了,你别往心里去。”
第二次交易记录:
对象:邻居王阿姨
时长:对视13秒
效果:态度180度转变,主动示好
持续时间:已持续5天,效果稳定
代价:左眼失明32小时,疼痛(8/10)
备注:对象主动修改了之前对我的负面行为
能力是真实的,效果是持久的。
但林深注意到一件事:两次实验中,他都没有“命令”对方做什么。他只是在凝视,在建立连接,然后对方的态度自然发生了改变。这能力似乎不是直接的精神控制,而是某种...情感引导?
他需要更多数据。
接下来的一个月,林深进行了七次实验。对象包括快递员、咖啡店店员、社区医生、健身教练等。每次都有详细记录,每次都在黑暗中承受代价。
他逐渐摸清了规则:
1. 必须直视对方眼睛至少十秒
2. 效果通常是让对象对他产生好感或改变原有负面态度
3. 效果可持续一到两周,之后会逐渐淡化
4. 叠加使用可以延长效果
5. 代价是左眼失明和剧痛,失明时间从30小时到40小时不等,与效果强度似乎成正比
6. 无法对动物或非生命体产生效果
最重要的发现来自第八次实验。
那天,林深去复查眼睛。眼科医生是个中年男人,姓陈,态度专业但冷漠。检查完后,陈医生说:“左眼视力恢复得比预期好,但右眼...抱歉,我们无能为力。你可以考虑义眼手术,至少在外观上...”
林深呼吸,决定做一次更大胆的实验。
他凝视陈医生,但这次,除了建立连接,他还在脑中清晰地想着:“给我开一些止痛药,强效的。”
十秒过去,陈医生的眼神涣散又聚焦。
“林先生,”他的声音变得关切,“你眼睛是不是经常疼?外伤后常有神经痛,我给你开点药吧,能缓解症状。”
陈医生不仅开了止痛药,还额外开了一些营养神经的药物,并详细叮嘱用法。
交易记录更新:
对象:眼科医生陈
时长:对视12秒
效果:主动提供医疗帮助,开处方药
特殊点:我产生了明确意图(需要止痛药),对方做出了相应回应
代价:左眼失明38小时,疼痛(9/10)
突破:能力可能接受“意图引导”,但需符合对象身份合理性(医生开药是合理的)
那天晚上,林深躺在床上,左眼已经陷入黑暗,但右眼还能看见天花板上的光影。
他手中握着那瓶止痛药,没有打开。
因为真正的疼痛,不是药物能缓解的。
真正的疼痛,来自他知道自己正在变成什么样的人。
来自他知道,一旦开始这条路,就再也回不了头。
一个月后的周五晚上,林深进行了第十三次实验。
对象是前同事张薇,公司里唯一一个曾对他表现出善意的人。车祸后,她是唯一一个来医院看他的人。但林深知道,张薇最近在工作上遇到了麻烦,她负责的项目被竞争对手抢了先机,面临被裁员的风险。
他们约在一家小咖啡馆。张薇看起来很憔悴。
“林深,你看起来...不一样了。”她打量着他,“好像更自信了?”
林深摸了摸右眼的眼罩——他已经换上了定制的黑色眼罩,看起来不再像病人,而像某种风格选择。“也许是因为想通了一些事。”
“想通什么?”
“想通了这个世界运转的规则。”林深搅拌着咖啡,“以及如何利用这些规则。”
张薇苦笑:“我要是有你这觉悟就好了。王总昨天找我谈话,暗示我主动辞职还能拿点补偿,等到被开除就...”
林深呼吸。
他其实不需要实验了。过去一个月,他已经验证了能力的有效性和规则。但他需要帮助张薇,这是真心实意的。也许,他想证明这能力不仅能用于自私的目的。
“看着我,张薇。”
张薇疑惑地抬头。
林深凝视她的眼睛。左眼的刺痛如约而至,但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疼痛。十秒,十一秒...在第十二秒,他脑中清晰地想着:“帮助她保住工作,找到新机会。”
张薇的眼神涣散了五秒,然后重新聚焦。
“林深,”她突然坐直身体,“我刚刚想到...我有个朋友在‘星耀传媒’,他们最近在招项目经理。你的能力和经验其实很适合,要不要我推荐你?”
林深愣住了。
这不是他预期的效果。
“我不是说我自己...”
“我知道,但我觉得这是个机会。”张薇的眼睛亮了起来,“你想想,你现在恢复得差不多了,需要一份新工作。星耀虽然规模不如我们之前公司,但发展前景很好。而且...”她压低声音,“他们最近在竞标一个大项目,正好需要懂国际品牌的人。你上次那个提案,我记得客户特别满意,就算没执行,思路也很有价值。”
林深沉默了。
能力似乎会根据对象的身份和认知,自动寻找“合理”的方式来实现他的意图。作为前同事,张薇最合理的帮助方式就是介绍工作。
但这不是他想要的。
“张薇,你的工作呢?你有什么打算?”
“哦,那个啊。”张薇笑了笑,那笑容看起来有些...空洞,“我觉得王总说得对,也许我真的不适合这份工作。我打算休息一段时间,陪陪家人。”
林深的心沉了下去。
他试图帮助张薇,但能力的效果却是让她接受被辞退的现实,同时为自己提供工作机会。这就像是某种扭曲的交换——她失去的,以另一种形式转移给了他。
“张薇,听着,”他抓住她的手,想说什么,但张薇已经站了起来。
“我真的该走了,约了朋友。林深,简历发我邮箱,我周一就推荐你。保持联系!”
她离开后,林深独自坐在咖啡馆,左眼开始剧烈疼痛。
他知道,失明即将来临。
但他更清楚,某种更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
黑暗降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彻底。
这次失明持续了整整四十八小时,疼痛达到了新的高度。有好几次,林深以为自己会昏过去,但意识异常清醒,清晰地感受着每一波痛楚。
第三天清晨,当视力恢复时,他收到了一封邮件。
来自星耀传媒的面试邀请。
发件人是人力资源总监,邮件措辞热情:“张薇极力推荐您,我们对您的背景非常感兴趣...”
林深盯着屏幕,左眼还在隐隐作痛。
他拥有了改变他人态度的能力。
他即将获得一份新工作。
他正在成为那个他一直想成为的——“受欢迎”的人。
但镜子里的那个独眼男人,看起来陌生而可怕。
手机震动,是张薇的信息:“面试加油!我相信你!”
林深没有回复。
他打开“交易记录”文件夹,新建文档:
第十三次实验
对象:前同事张薇
意图:帮助她保住工作
实际效果:对方接受被辞退,同时为我介绍工作
代价:左眼失明48小时,剧痛(10/10)
结论:能力会扭曲意图,以实现‘合理’但非预期的结果。效果可能包含隐性代价(对他人的负面影响)。
疑问:如果意图是自私的,效果会更直接吗?
警告:我可能正在失去控制。
写完后,他关闭电脑,走到窗边。
城市在晨曦中苏醒,街道上车流渐密,行人匆匆。每个人都戴着面具,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而他现在有了一个特殊的面具——一个可以强制他人喜欢的面具。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陌生号码。
“请问是林深先生吗?我是‘都市艺廊’的策展人苏晴。我们通过共同的朋友了解到您的作品,非常感兴趣。不知道您是否有意向举办个展?”
林深握紧手机。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他在创作,没有展示过任何作品。
除非...有人“被建议”向他发出邀请。
能力的涟漪,开始扩散到他未曾预料的方向。
而他,正站在涟漪的中心。
左眼又开始痛了。
但这疼痛,已经成了他新生活的一部分。
就像黑暗,就像欺骗,就像这个他用痛苦换来的人人爱他的假面天堂。
林深接起电话,声音平静:“是的,我是林深。我对个展很感兴趣。”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缠着绷带的右眼和布满血丝的左眼上。
他开始微笑。
练习着,
那种受人欢迎的人,
应该有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