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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伪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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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上午八点四十五分,林深站在星耀传媒十七楼的玻璃门前。
他手里提着新买的公文包,皮质柔软,款式低调。西装是昨晚熨烫第三遍才满意的深灰色,衬衫领口挺括,右眼的黑色眼罩边缘与肤色完美融合——为此他花了两小时调试遮瑕膏的色号。左眼戴了平光眼镜,镜片能反射光线,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这是他的新战袍。也是他的新面具。
前台女孩抬起头,笑容标准:“请问找哪位?”
“林深,今天入职的美术总监。”他说话时刻意放慢了语速,声音压低半个音阶——这是他观察了很多“有权威感”的人后总结的技巧:语速慢显得沉稳,音调低显得可信。
女孩眼神里闪过一丝讶异,很快被职业笑容覆盖:“请稍等,我通知陈总监。”
等待的三十秒里,林深迅速扫视办公区。开放式空间,灰色调为主,点缀着绿植和艺术装置。员工们看起来年轻,穿着介于正式与休闲之间的“创意行业着装”。他在脑中快速分析:那面贴满便利贴的应该是项目墙;靠窗的四个独立办公室属于管理层;咖啡区有台昂贵的进口咖啡机,旁边小黑板上写着本周特调——那是他需要尽快“掌握”的社交节点。
“林深!”陈总监从走廊尽头走来,今天她穿着宝蓝色套装,比面试时多了些亲和力,“欢迎加入星耀。”
握手。陈总监的手很暖,握得很实。林深维持着适当的力度和三秒时长——不能太短显得敷衍,不能太长显得暧昧。
“我带你先熟悉环境。”陈总监边走边介绍,“这是你的团队,目前有五位设计师。这位是...”
林深随着她的介绍,与一张张脸孔对视、点头、微笑。每接触一个新名字,他就在脑中建档:张明,资深平面设计师,三十年经验,看他的眼神有审视;李薇,UI设计师,年轻,笑容里带着好奇;王磊,三维动画师,埋头在屏幕前只抬了下手...
他的左眼微微刺痛。不是能力启动的痛,而是长期使用后的基础痛感,像背景噪音一样持续存在。
工位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视野很好。电脑已经配置好,桌面上放着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和一本公司手册。陈总监说:“十点半有个部门例会,你先安顿。中午团队一起吃饭,算是欢迎。”
“谢谢陈总监。”
“叫我Elena就行,大家都这么叫。”她微笑,“对了,下午三点有个项目启动会,‘绿野’环保艺术展,市政府重点项目。你和我一起参加。”
她离开后,林深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看见自己的倒影——黑色眼罩,平光眼镜,一张修饰得体的脸。看起来像个“正常”的总监。
他打开加密文件夹,新建文档:
第一天记录
时间:上午9:15
观察:团队初步接纳,但存在隐形评估。陈总监(Elena)态度积极,疑似能力残留效应。
计划:本周内完成团队核心成员的能力固化,建立稳定支持网络。
首要目标:绿野项目主导权。
保存。加密。
十点半的例会,林深选择了靠中的位置——不前不后,不会太突出也不会被忽视。陈总监介绍他时,他站起身,微微鞠躬:“我是林深,很高兴加入。期待与各位合作。”
掌声。他坐下时,目光迅速扫过全场。十七个人,他需要记住每张脸和对应的名字。但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找出关键节点——那些能影响团队风向的人。
会议讨论的是一个化妆品品牌的视觉升级项目。负责的设计师展示方案时,林深注意到陈总监微微皱眉。展示结束,陈总监问:“大家有什么想法?”
沉默。典型的职场谨慎。
林深举了举手——动作幅度适中,既不过于急切也不显得犹豫。
“请讲,林深。”
“色彩系统的想法很好,但可以考虑加入动态渐变。”他声音平稳,语速放慢,“这个品牌的目标客户是25-35岁女性,这个群体对‘流动感’‘变化’的接受度很高。我们可以做一组从清晨到黄昏的色调演变,暗示产品能适应不同场合。”
他说话时,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个人,在关键人物脸上多停留半秒——不是用能力,只是普通的视线接触。这是他从一本职场心理学书上学到的:适当的眼神交流能建立信任感。
陈总监眼睛亮了:“这个角度很好。Jenny,你们组可以往这个方向深化。”
那个叫Jenny的设计师看向林深,眼神里有了认可。
第一个点,拿下。
午餐在一家创意菜餐厅。团队包了长桌,林深被安排在陈总监旁边。这是展示“亲和力”的机会,也是风险——太近容易暴露细节,太远显得不合群。
他点了和邻座设计师相似的菜品,参与话题时先倾听再发言,笑声控制在三次以内——每次都是其他人笑开后,他才跟着扬起嘴角。他观察每个人的用餐习惯:谁用公筷,谁挑食,谁喜欢在吃饭时谈工作。这些细节在未来都会有用。
“林总监之前在天诚做过澜海酒店的项目?”问话的是张明,那位资深设计师。问题听起来随意,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试探——老员工对新上司的摸底。
“是的,做了完整的品牌视觉系统。”林深切着盘中的鱼肉,动作不急不缓,“那个项目最大的挑战是如何在商业需求中保留艺术性。最后我们用了多层灰度渐变,模拟海岸线在不同光线下的变化。”
他描述时,用了“我们”而不是“我”——强调团队合作,降低威胁感。
“我看了那个案例,”李薇插话,“特别喜欢晨雾系列的海报。那种朦胧感是怎么实现的?”
“数码绘画叠加实体材料扫描。”林深放下刀叉,身体微微前倾——这个姿势显得专注而开放,“我们先用水彩画了十几层不同的灰色,扫描进电脑后与3D模型合成。关键在于每层灰色的透明度要精确到0.5%的差异。”
技术细节的分享,是建立专业威信的最快方式。他看见张明眼中的审视淡去了些。
餐后甜点时,林深去了洗手间。对着镜子,他检查自己的形象:领口整齐,没有食物残渍,表情自然。左眼的刺痛感在加剧,他知道这是上午密集社交的代价——即使没有使用能力,长时间维持“表演”也会消耗能量。
他取出小瓶眼药水,滴了一滴。药水刺激得他眼眶发红,但至少能缓解一些不适。
回到座位时,话题转到了周末计划。林深适时地提起:“我最近在学陶艺,周末要去工作室拉胚。”
这是精心准备的人设标签之一:“有艺术爱好的专业人士”。既符合美术总监的身份,又显得有生活情趣,还暗示了单身状态——方便未来可能的社交拓展。
果然,有同事问起陶艺工作室的地址,话题顺利延伸。
一顿饭,他完成了三个目标:建立专业形象,获取团队基本信息,植入初步人设标签。
代价是左眼的疼痛升级到需要药物控制的程度。
下午两点五十,林深提前十分钟到达会议室。陈总监还没到,他选择了靠投影仪的位置——这个角度既能看清屏幕,又不会太引人注目。
他打开笔记本,写下关键词:绿野、环保艺术展、市政府、三个月周期、预算...
会议室门开,几个人陆续进来。林深站起身,与每个进来的人点头致意。他在脑中快速匹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是市文化局的王处长;年轻女性是策展助理;穿亚麻西装的男人是合作艺术家...
最后进来的是个五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深色西装,气场很强。陈总监跟在她身后半步。
“这位是市政府的李副主任,项目总负责人。”陈总监介绍,“李主任,这是我们新上任的美术总监林深。”
李副主任的目光扫过林深,停留在他右眼的眼罩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林深伸出手:“李主任您好,很荣幸参与这个项目。”
握手。对方的手很凉,力度适中,但很快松开。
会议开始。李副主任讲话语速快,条理清晰,对每个节点都有明确的时间要求。林深低头做笔记,实际在观察她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她说话时手指会轻敲桌面,这是个思考习惯;她对“创新性”这个词重复了三次,说明这是关键指标;当策展助理汇报时,她的视线会飘向窗外,说明对这部分内容兴趣不大。
“关于视觉概念,”李副主任突然看向林深,“林总监有什么初步想法?”
全场的目光聚焦过来。
林深呼吸。这是第一次关键测试。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这个动作需要勇气,但能占据主导位置。拿起马克笔时,他的手很稳。
“我的初步构思是‘消失的边界’。”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圈,然后从边缘开始慢慢擦除,“环保的核心是人类与自然关系的重新思考。我们可以用一系列‘边界消融’的视觉表达:森林与城市的边界、洁净与污染的边界、现在与未来的边界。”
他边说边画简图,线条流畅——这是多年练出的基本功。每解释一个概念,他就看向不同的人:对李副主任时目光坚定,对艺术家时目光带询问,对助理时目光温和。
“具体来说,我们可以设计三组核心视觉。”他换了一支蓝色马克笔,“第一组,用延时摄影的手法表现冰川融化,但将其抽象为色彩渐变——从纯净的蓝白色,逐渐混入浑浊的灰褐色。”
李副主任的身体微微前倾。好迹象。
“第二组,森林砍伐的痕迹。不用直白的照片,而是用拓印技术——把被砍树木的年轮拓在纸上,年轮不完整的地方留白,形成一种‘缺失的记忆’。”
艺术家的眼睛亮了。
“第三组,”林深转身,目光扫过全场,“是‘如果’。如果我们现在行动,未来会怎样?我们可以创造一个镜像空间:一侧是污染的现实,一侧是修复后的可能。观众站在中间,成为选择的支点。”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然后李副主任鼓掌。很轻,但足够明确。
“很有想法。”她说,“但执行难度呢?三个月时间,预算有限。”
林深早就准备好了回答:“我们会采用混合媒介。部分用实拍素材加工,部分用数字生成,关键装置可以找艺术院校合作——学生参与既能控制成本,也有教育意义。”
他说话时,目光与李副主任对视。左眼开始刺痛,但他维持着视线。
五秒、六秒...他在心中默数。这不是启动能力的凝视,只是普通的职业对视,但他需要确认对方是否产生基础的好感。
李副主任先移开了视线,但嘴角有一丝笑意:“陈总监,你们这位新总监很有想法。”
会议继续。林深回到座位,桌下的手微微发抖。不是紧张,是左眼的疼痛已经达到临界点。他需要药物,需要黑暗,需要休息。
但他不能。接下来还有项目分工、时间表制定、第一次方案汇报安排...
会议在五点结束。李副主任离开前特意走到林深面前:“期待你们的详细方案。两周后我要看初稿。”
“一定按时完成。”
送走所有人,会议室只剩林深和陈总监。
“表现得很好。”陈总监拍拍他的肩,“李主任很挑剔,很少当场表扬人。”
“团队配合的结果。”林深说。他知道该把功劳分散。
陈总监笑了:“你太谦虚了。对了,晚上部门聚餐,欢迎你正式加入。七点,楼下粤菜馆。”
聚餐。又是社交。林深的左眼像被针扎一样抽痛。
“我一定到。”
六点半,林深回到公寓。他只有三十分钟时间:十分钟处理眼睛,十分钟换衣服,十分钟赶到餐厅。
洗手间里,他对着镜子摘下眼罩和眼镜。右眼眼眶的疤痕依然明显,但已经愈合。左眼布满血丝,瞳孔因为持续疼痛而有些放大。他滴了强力眼药水,药水刺激得他眼泪直流。
然后他从药瓶里倒出两片止痛药,干咽下去。药效需要二十分钟才能发挥,他必须在聚餐前半段强撑。
换衣服时他选择了深蓝色毛衣和黑色外套——比西装随意,但依然得体。出门前,他再次检查了随身物品:名片夹、薄荷糖、一小瓶眼药水、备用止痛药。
还有最重要的——那份名单。
他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是今天记录的十七个名字和简要分析。其中五个人被标了星号:陈总监(直属上级)、张明(团队意见领袖)、李薇(信息枢纽)、王处长(关键客户方对接人)、还有那个艺术家赵屿(创意合作关键人)。
这五个人,他需要在两周内完成能力固化。
代价是至少五次失明,总计一百五十小时以上的黑暗。
他锁上门,走进电梯。
镜子般的电梯内壁映出他的脸:疲惫,但修饰得无懈可击。
电梯下行时,他在脑中排练:
聚餐座位要选在能观察到大多数人的位置;
话题要主导但不能垄断;
酒要喝但不能醉;
笑声要适时但不能频繁;
离开时间要掌握在集体散场前十分钟——既不完全最早显得不合群,也不最后留下可能被迫续摊。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
林深呼吸,调整表情。
微笑。十五度嘴角上扬。眼神放松。肩膀下沉。
他走向餐厅的方向,步伐不疾不徐。
路灯亮起,在他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看起来,就像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人。
一个自信的、专业的、受欢迎的、正常的人。
一个他练习了二十八年,
现在终于能用疼痛和黑暗换来的,
完美的伪蝶。
而真正的林深,
那个自卑的、笨拙的、永远学不会如何被爱的林深,
正被锁在右眼的黑暗里,
和左眼每一次使用能力后的漫长失明中,
慢慢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