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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骸骨低语 她的回答依 ...

  •   消息像一颗冰弹,炸穿了夜晚短暂的平静。

      陆怀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他扶住了露台的栏杆,指节用力到发白。父亲书房里那张染血的图纸,背面褐色的污渍,此刻在脑海中与“人类尺骨”的画面重叠,几乎让他窒息。

      江晚宁率先从震惊中恢复。职业本能压倒了一切情绪波动。“陈队,立刻通知现场保护所有痕迹,等我们和法医抵达。陆总,”她转向陆怀,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奇异地稳住了他即将溃散的思绪,“您不能去现场。那里情况不明,极可能是陷阱。”

      “我必须去。”陆怀的声音嘶哑,眼神却异常锐利,那是被逼到绝境后反扑的狠厉,“那可能……和我父亲有关。如果是周启明想让我去看,我躲不掉。不如直接面对。”

      “太危险!”陈默也反对。

      “把发布会现场的安保力量分一部分过去,”江晚宁快速权衡,做出了更冒险但或许更有效的决定,“陆总可以远程连线,通过加密视频观察现场情况。同时,我们加强发布会和套房周边的警戒,如果对方目标是调虎离山,我们更不能自乱阵阵脚。”

      她看向陆怀,眼神不容置疑:“您出现在视频里,本身就是一种回应和诱饵。但您本人,必须留在绝对可控的安全区。这是底线。”

      陆怀与她目光对峙了几秒,最终,他眼中的狠戾缓缓压下,深吸一口气。“……听你的。”

      计划迅速调整。陈默带队增援老厂现场。江晚宁和赵锋护送陆怀返回君合大厦顶层套房,这个原本的“诱饵”之地,此刻成了临时的指挥中心兼安全屋。

      套房客厅的电视屏幕被接入了现场加密信号。画面有些晃动,探照灯惨白的光束切割开废弃厂区的浓重黑暗。3号沉降池是一个巨大的、已经干涸的混凝土深坑,边缘杂草丛生。几名穿着勘查服的民警正在坑底小心翼翼地进行初步清理。

      陆怀坐在沙发上,背脊挺直,目光死死锁住屏幕。江晚宁站在一旁,同样紧盯着画面,但余光始终留意着陆怀的状态和套房内任何细微的声响。

      “陆总,”赵锋低声汇报,“大厦所有入口已增派双岗,监控室增加一人。周边制高点也在我们控制下。”

      陆怀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时,现场传来陈默压抑着震惊的声音:“发现更多碎片……不止一根。技术队,扩大搜索范围!注意所有异常挖掘痕迹!”

      画面中,法医戴着手套,将几块颜色暗淡、沾满泥土的骨状物放入证物袋。即使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沉甸甸的、属于死亡的气息。

      陆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端起江晚宁之前倒的水,手却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水面漾开细微的波纹。

      江晚宁看见了。她沉默地走过去,拿起遥控器,将连线的电视静音。嘈杂的环境音消失,套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陆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平稳,“无论下面发现的是什么,那都是过去发生的事。而您现在要做的,是理清它,面对它,然后继续向前走。”

      她的话没有任何安慰的辞藻,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基于逻辑的结论。

      陆怀抬起头,看向她。她站在光影交界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干净笃定,像暴风雨夜里唯一稳定的灯塔。

      “江警官,”他忽然叫她,声音有些疲惫,“你说,我父亲……他知道吗?关于沉降池下面……”

      “我们没有证据证明陆文渊先生知情或参与。”江晚宁回答得极其严谨,“现在的线索,只指向周世昌标记了那个地点,并且可能在那里留下了……某种证据或痕迹。动机、过程、责任,都需要更多证据链来还原。”

      她的理性,像一盆冰水,浇熄了他脑中疯狂滋生的各种可怕联想。是的,证据。父亲是严谨的工程师,他教自己要尊重事实。

      就在这时,江晚宁的加密通讯器震动。是技术中心的老吴。

      “江老师,图纸上‘#17’的进一步分析有眉目了!我们比对了老厂部分残留的旧档案目录,发现当年每个关键设备或项目节点,都有一个对应的‘样本编号’和‘日志编号’。‘#17’极有可能是指第17号施工日志或检验样本!如果这份日志还在,可能记录了沉降池建造或某个关键维修时的具体情况!”

      “日志可能在哪里?”

      “不确定。可能随当年部分档案移交到了市档案馆,也可能……被周世昌带走了。但还有一线希望,”老吴语速加快,“我们查到,当年负责沉降池部分施工的一个老技术员还健在,住在城东养老院。他或许记得什么!”

      一条新的、活生生的线索!

      “把地址和姓名发给我。我让陈队安排人立即去访问。”江晚宁说。

      “不,”陆怀忽然站起身,“我去。”

      “陆总!”江晚宁和赵锋同时出声。

      “那是当年为我父亲工作的人。如果周世昌的人已经在我们之前接触过他,或者他本身就对当年的事有怨言,警方去问,他可能不会说实话。”陆怀的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和决断,“我去,以陆文渊儿子的身份去,效果可能不一样。而且……”

      他看向江晚宁:“江警官能跟我一起去吗?你看人,比仪器更准。”

      这是要利用她的专业观察力,在对话中捕捉对方的微表情和言语漏洞。

      江晚宁迅速权衡风险。养老院环境相对开放,比废弃厂区可控。对手的主要注意力很可能被老厂现场的发现和明天的发布会吸引。此刻低调出行,虽有风险,但或许能出其不意,获取关键信息。

      “可以。但必须严格保密行程,轻车简从,速去速回。”江晚宁做出决定,“赵锋,安排两辆不起眼的车,走不同路线。我们坐后面那辆。出发前,我需要养老院及周边的详细地图和实时监控画面。”

      “是!”

      凌晨三点,城市沉睡最深的时候。两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驶入城东一处安静的养老院。

      陆怀和江晚宁在赵锋等三名便衣的护卫下,来到三楼一间单人房外。护工已经提前沟通好,老人还未睡。

      敲门进去,房间整洁但充满暮气。一位头发花白、满脸老年斑的老人靠在床头,戴着老花镜,就着台灯在看报纸。他叫李国华,八十二岁,曾是安澜化工厂基建科的技术员。

      看到陆怀,李国华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会儿,忽然声音沙哑地开口:“你……是文渊的儿子?像,真像,尤其是这眼睛。”

      陆怀心中一酸,放轻了声音:“李伯,我是陆怀。这么晚打扰您,是想问问您当年在厂里的事。”

      李国华放下报纸,叹了口气:“是为了沉降池底下挖出东西的事吧?晚上警察已经打电话来问过了。”

      江晚宁心头一凛,对方动作果然快。

      “是。”陆怀坦然承认,“李伯,您还记得3号沉降池吗?特别是,关于‘第17号’样本或者日志的事?”

      听到“17号”,李国华的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他摘下老花镜,用力擦了擦。“17号……唉,那是……验收前最后一次压力测试的样本编号。那天是89年……10月7号,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是周六,本来不该上班。”

      日期对上了! 江晚宁屏住呼吸。

      “那天谁在场?”陆怀问。

      “文渊厂长,周工(周世昌),我,还有质检科的两个小伙子。”李国华回忆着,眼神变得有些恍惚,“测试数据本来都很好,但周工坚持要再取一次样,说感觉某个焊缝回声不对。他去取的样,就是第17号样本。取样回来,他脸色就不太对,把文渊厂长叫到一边说了好久。后来……后来样本和数据记录,都被周工单独收走了,说是有疑点要复核。再后来,就听说没什么问题,池子就投入使用了。”

      “周工后来有没有再提起过这件事?或者,有没有什么异常?”江晚宁轻声问。

      李国华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周工那人,技术好,但心思深。那件事后,他跟文渊厂长好像有了点隔阂。大概……过了大半年吧,周工就辞职出国了。走之前,他单独找过我一次。”

      房间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待着。

      “他给了我一个很旧的铁盒子,说里面是一些没用的技术草图,让我帮他保管,如果他以后不回来了,就……找个地方埋了,或者扔了。”李国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没多想,就收下了。一直放在我老房子的阁楼上。前两年老房子拆迁,整理东西时我还看到过那个盒子,锈得厉害,我没打开,想着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就……就当废铁处理了。”

      铁盒子!可能的关键物证,被当废铁处理了!

      陆怀的心沉了下去。

      江晚宁却追问:“李伯,您还记得那个盒子大概多大?什么样子吗?上面有没有记号?”

      “就是个普通的饼干铁盒,扁扁的,上面印着‘麦乳精’的图案,红底黄字。记号……”李国华努力回想,“好像……盒子盖内侧,用钢笔画了个很小的圆圈,里面写了个数字,当时锈了看不清,好像是……7?还是1?”

      圆圈里的数字!很可能是另一个编号,或者标记!

      “盒子被卖到哪个废品站了?还记得吗?”江晚宁不抱太大希望地问。

      李国华摇头:“不记得了,好几年前的事了,都是流动的三轮车收走的。”

      一条至关重要的线索,就这么断了。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凝固。

      就在众人失望之际,李国华忽然又“啊”了一声。“我想起来了!我当时嫌那盒子锈得脏手,是用一个旧的、装劳动模范奖状的硬壳纸筒套着拿去卖的!那个纸筒是厂里当年统一发的,暗红色,两头用牛皮纸封着,上面还印着厂徽和‘安澜化工厂’的字!”

      纸筒比铁盒更显眼,更不易被完全销毁!如果能找到当年那片区域的废品回收流转记录,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的希望!

      “谢谢您,李伯!这个信息非常重要!”江晚宁立刻对赵锋说,“通知陈队,立刻追查当年那片区域所有有记录的废品回收站,特别是可能保存较久、或进行旧物分类转卖的站点,寻找一个印有安澜化工厂厂徽的暗红色硬壳纸筒!”

      离开养老院,坐回车上,陆怀疲惫地闭上眼。“希望渺茫,对吗?”

      “但这是目前最直接的物证线索。”江晚宁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能放弃。同时,老厂现场的勘查和发布会,仍是重中之重。”

      她看了看时间,凌晨四点二十。“回大厦。你需要休息两小时。发布会前,还有一场硬仗。”

      陆怀睁开眼,望向她被路灯忽明忽暗照亮的侧脸。“江警官。”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他的声音在狭窄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我父亲真的……做错了什么,甚至……涉及到法律,你会怎么看我?”

      这个问题,超出了安保和专业范畴,直指人心。

      江晚宁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陆总,我看待问题,是基于证据和逻辑,不是基于某个人。错误需要被纠正,罪行需要被审判,这与是谁的父亲无关。但同样,”她顿了顿,“在证据确凿之前,任何人都不该被预先定罪,包括您的父亲。而现在,我们看到的,更多是周世昌单方面的标记和行动。真相,往往在中间。”

      她的回答,依旧理性、公平,不偏不倚。却莫名地,让他那颗被疑云和重负压得喘不过气的心脏,得到了一丝喘息的空间。

      “我明白了。”他低声说,重新看向前方渐亮的天际线。

      车子驶向君合大厦。城市即将苏醒,而风暴的中心,正在悄然收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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