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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暗室心痕 江晚宁愣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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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名为《归途》的油画,在客厅柔和的射灯下,像一块温暖的旧疤。江晚宁的目光掠过签名,迅速收回,如同被无形的规则烫了一下。
陆怀没有在画前停留太久。他转身,率先走向门口,背影恢复了一贯的挺直与疏离,仿佛刚才那瞬间泄露的“阿怀”只是光影的错觉。
回市局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陆怀闭目养神,手指却无意识地敲击着膝盖,那是他思考或压抑情绪时的小动作。江晚宁则专注地看着平板电脑上实时传输的证物初步分析报告。
胃药成分检测结果出来了:药物本身被掺入了微量的、一种罕见的心脏兴奋剂,单独服用无害,但若与他午餐时差点接触的、含特定化合物的橄榄油相遇,则可能引发严重心律失常。
“精准的毒理学应用,”江晚宁低声自语,更像是在完善自己的案情笔记,“对方有医药或化学背景。”
“周世昌就是化工专家。”陆怀的声音忽然响起,他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落在车窗外飞逝的霓虹上,“我父亲也是。他们当年是大学同系,一个偏理论,一个偏应用。”
父辈的专业,成了子辈的杀人工具。这讽刺让车厢内的空气更沉了几分。
抵达市局,已是深夜。技术中心灯火通明。江晚宁将染血图纸和《圣经》中发现的烧焦纸片送入紧急检验序列。
等待结果的间隙,陈默带来了张姨的进一步审讯摘要。“她心理防线正在松动,承认‘债务’指令来自周启明。但她坚持认为周启明是在‘讨回公道’,并暗示当年化工厂事故,陆文渊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甚至可能……涉及人命。”
“人命?”江晚宁蹙眉。
“她语焉不详,只说‘沉降池底下不干净’。”陈默指了指刚送进去的图纸,“也许,答案就在那张图里。”
正说着,负责图纸检验的高级技师老吴走了出来,脸色异常严肃。
“江工,陆先生,”老吴的声音压得很低,“图纸背面的污渍,确认是人血。血型与陆文渊先生档案记录一致(O型)。 DNA检测需要更长时间,但血型是第一个指向。更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将一张高清扫描图放在灯箱上。那是图纸正面,红笔圈住的“3号沉降池”旁边,那串模糊的英文缩写和数字经过图像增强处理,已经可以辨认:
【Z.S.C - 89.10.07 - #17】
“Z.S.C,很可能是‘周世昌’的拼音缩写。89年10月7日。后面这个#17……”老吴推了推眼镜,“结合我们刚在图纸边缘发现的、非常浅淡的另一个记号,我们推测,可能是指第17号样本,或者……第17号相关记录/物品。”
89年10月7日。这个日期比照片上“调试成功”的7月15日晚了近三个月。发生了什么?
“我们需要找到这个‘#17’所指的东西。”江晚宁立刻说,“可能还在老厂档案室,也可能……已经被周世昌带走,或者销毁。”
陆怀盯着那串日期和代号,眼神幽深。“89年10月……我父亲就是在那年秋天之后,身体开始急转直下。第二年春天去世的。”
时间线再次严丝合缝地扣上。
“还有这张纸,”老吴又拿出烧焦纸片的分析报告,“纸张材质特殊,是九十年代初国内某科研单位内部流通的专用稿纸,含有独特的荧光纤维。上面的打字机字体,经比对,与 archived(存档的)周世昌早年发表的论文稿件上的打字机字体特征高度吻合。可以确定,指令直接来自周世昌,或他绝对信任的人。”
父亲的血迹,世叔的指令,儿子的指纹。一场横跨三十年的复仇,脉络渐清,动机却依旧笼罩在“沉降池”的迷雾中。
“发布会和诱饵计划,必须调整。”江晚宁转向陆怀,语气果断,“周启明要的不只是破坏并购,他可能想当着所有人的面,揭开他认定的‘真相’,彻底摧毁您和您父亲的名誉,甚至……引您去某个特定地点。”
“比如,老厂的3号沉降池。”陆怀接话,声音冷冽。
“很有可能。所以,明天的发布会,您的演讲内容需要增加关于老厂历史回顾和环保承诺的部分,态度要坦诚且坚定。这既是应对,也可能刺激对手提前行动,落入我们的陷阱。”江晚宁的大脑飞速运转,“同时,我们需要一支小队,提前秘密前往老厂区,特别是3号沉降池遗址,进行安全排查和证据搜寻。”
“可以。”陆怀没有任何犹豫,“我会让项目组配合,提供所有能找到的旧图纸和档案。排查小队由你指挥,赵锋的人你随意抽调。”
“我建议,由陈队协调一支专业的刑侦和排爆小队前往,更稳妥。”江晚宁看向陈默。
陈默点头:“我来安排。保证低调,不打扰正常施工准备。”
方案迅速敲定。江晚宁开始着手细化发布会的安保布置,每一个出入口、每一束灯光、甚至空调出风口的风向都被纳入计算。
陆怀则走到技术中心外的露台,点燃了支烟。他很少抽烟,只有压力达到阈值时才会。
江晚宁端着一杯热水走出来,看到他倚着栏杆的背影,烟雾缭绕中透着孤寂。
“陆总,”她将水递过去,“喝点水吧。”
陆怀捻灭烟,接过纸杯。“谢谢。”他看着她,夜色中她的脸庞被室内透出的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眼神依旧清明专注,仿佛无论多复杂的谜题,在她那里都能被拆解成清晰的步骤。“你好像从不慌乱。”
“慌乱会影响判断。”江晚宁靠着栏杆,也看向远处的城市灯火,“就像灰尘,你越急着去擦,可能抹得越乱。静下心来,才能看清它原本的轨迹。”
“你的世界,很纯粹。”陆怀轻声说。
“也很狭窄。”江晚宁笑了笑,这是陆怀第一次看到她笑,很浅,像水面微澜,“只有痕迹和逻辑。不像你们的世界,充满了复杂的人性和不可控的变量。”
“但你的纯粹,正在照亮我世界里最黑暗的角落。”陆怀的目光落在她脸上,认真而直接。
江晚宁微微一怔,心跳莫名快了一拍。她垂下眼,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这是我的工作,陆总。”
“我知道。”陆怀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道,“你刚才在画前,看到了签名,是吗?”
江晚宁没想到他会主动提起这个。“……嗯。”
“阿怀,”陆怀念出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很幼稚的称呼吧。那是我母亲在我出国前画的。她说,不管我走多远,画里的路,都通向家。”他顿了顿,“可她没想到,我回来时,家已经不一样了。”
父亲去世,母亲抑郁,家族产业内忧外患。他口中的“不一样”,承载着多少重量。
“画很温暖。”江晚宁不知该如何回应这种情感的流露,只能陈述客观感受。
“谢谢。”陆怀看着她略显局促的侧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柔和,“江晚宁。”
他突然连名带姓地叫她。
“嗯?”她下意识抬头。
“等这一切结束,”他的声音在夜风中格外清晰,“我能请你……单纯地吃顿饭吗?不讨论案情,不检查安全,只是吃饭。”
这是一个超出工作关系的、明确的私人邀约。
江晚宁愣住了。理智告诉她,这不合规,容易让关系复杂化。但看着他那双映着灯火、褪去所有商战凌厉、只剩坦诚的眼眸,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
“……等这一切结束,”她最终,给出了一个谨慎的、留有余地的回答,“如果还有必要的话。”
陆怀笑了。不是那种公式化的淡笑,而是真正的、眼角泛起细微纹路的笑意。“好。我会让‘这一切’尽快结束。”
就在这时,陈默疾步走来,脸色凝重:“晚宁,陆总,老厂那边小队传回初步消息。3号沉降池遗址,有近期人为翻动和金属探测的痕迹!他们在边缘土层下……发现了一截被腐蚀的、疑似人类尺骨的碎片!已经封锁现场,法医正在赶过去!”
人体遗骸!
图纸上的血迹,失踪的“#17”,张姨含糊的“人命”,周启明执着的“债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轰然指向一个最可怕的猜测!
陆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江晚宁则猛地握紧了平板,指节发白。
风,更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