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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家宅往事 “你会保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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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怀的别墅,外观是现代极简主义的冷灰色几何体,线条利落,像一座精心设计的堡垒。内部却出乎江晚宁意料的有温度。
不是装饰上的温暖,而是另一种秩序。玄关处的鞋柜,鞋子按颜色和款式严格分类;客厅巨大的书架上,书籍按高度和开本排列,间隙均匀;就连茶几上遥控器的摆放,都遵循着直角原则。
这是一个高度自律、甚至有些强迫倾向的主人的空间。与他办公室的冷感不同,这里透露出一种私密的、对绝对控制的追求。
“药箱在主卧。”陆怀声音平稳,率先走向楼梯。
江晚宁却在一楼客厅中央停下了。她的目光扫过光洁的橡木地板,落在壁炉上方一幅尺寸不大的油画上。那是一幅风景画,笔触细腻,描绘着一条宁静的乡间小路,与这栋房子的现代风格格格不入。
“这幅画,”她问,“对您有特殊意义?”
陆怀脚步微顿,回头看了一眼。“我母亲画的。很多年前了。”他解释得很简单,但江晚宁捕捉到他眼神里一闪而过的、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温情,也有沉重。
她没有追问,但将“母亲-画作-旧时光”这个信息点记下。对手如果要从心理层面打击陆沉舟,他的母亲很可能也是一个目标。
主卧延续了整栋房子的整洁与秩序。药箱在浴室镜柜里,是一个智能恒温恒湿的专用箱。江晚宁没有直接触碰,而是先进行了全方位拍照固定。
打开药箱,陆怀常用的进口胃药棕色玻璃瓶放在最显眼的位置。江晚宁戴上手套,用便携式多波段光源从不同角度照射瓶身。在特定波长的紫外光下,铝制瓶盖的密封处,一圈极其细微的、不连贯的撬压磨损痕迹清晰显现出来。
痕迹很新,与瓶盖本身的机器压痕走向不一致。
“被动过。”她冷静地宣布,用证物袋将药瓶封装,“需要实验室分析内部药物成分。另外,这个智能药箱的存取记录,需要立刻调取。”
陆怀站在浴室门口,身影被走廊的光拉得很长。他没有说话,只是下颌线绷紧了些。
“去张姨房间。”他转身,声音听不出喜怒。
张姨的房间在一楼角落,整洁到近乎刻板,甚至透着一丝压抑。江晚宁的勘查细致入微。她检查了床垫边缘的磨损、衣柜合页的油渍、抽屉滑轨的划痕,甚至用静电吸附器采集了窗帘和地毯上的微量纤维。
最终,在书桌抽屉最底层,一本厚重的《圣经》硬壳封套夹层里,她发现了一张被对折的、边缘烧焦的白色纸片。纸质与匿名威胁信一模一样。上面没有指纹,只有一行用老式打字机敲出的、略显模糊的英文短句:
「The debt of time is due.(时间的债务到期了。)」
江晚宁小心地将纸片放入证物袋。这明显是某种指令或信号。张姨不是临时起意,她是长期潜伏的“沉睡者”,在收到特定指令后被激活。
“她信教很虔诚。”陆怀看着那本《圣经》,声音很轻,不知是说给江晚宁听,还是说给自己,“每周都去教堂。”
“教堂……”江晚宁若有所思。那是张姨能定期、合理离开这栋房子,与外界接触而不引起怀疑的地方。
“查她常去的教堂,以及最近半年接触过的神职人员。”江晚宁对跟进来的赵锋说,“还有,她的通讯记录、银行流水、近期所有电子设备的GPS轨迹,越详细越好。”
赵锋点头记下。
初步勘查结束,江晚宁提出要检查整栋别墅的安防系统核心和监控存储。陆怀让管家配合。
经过二楼一间紧闭的房门前,陆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停滞了半秒。那扇门的把手异常干净,门框边缘的灰尘分布却自然。
“这间是?”江晚宁问。
“我父亲生前的书房。”陆怀答道,语气平淡,“很久没进去了。”
父亲的书房。一个尘封的、与过往直接相连的空间。
“我需要进去。”江晚宁语气笃定,“如果对手想从过去打击您,这里可能藏有线索,也可能成为他们下手的目标。”
陆怀沉默了几秒。这短暂的沉默,让江晚宁确信这个房间对他意义特殊。最终,他用自己的指纹和密码打开了电子锁。
门开的一瞬,一股旧书、灰尘和淡淡木头发酵的味道涌出。房间很大,深色实木书架顶天立地,塞满了书籍和文件盒。一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对着窗,桌上还摊着一些泛黄的纸张和一台老式转盘电话,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时间在这里凝固了。
江晚宁没有立刻翻动,而是先观察整体。书架的灰尘分布、物品的摆放秩序、地面磨损的路径……她在脑海中快速建模。
她的目光最终被书桌左侧一个半开的抽屉吸引。抽屉里堆放着一些零散的老照片和信件。她戴上手套,小心翻阅。
大多是陆怀父亲陆文渊与同事、家人的合影,意气风发。直到她翻到一张集体照的背面,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安澜厂技术攻坚组留念。世昌兄调试成功,当浮一大白!——文渊,89.7.15」
世昌兄。周世昌。父亲那个移民海外的合伙人。
照片里,年轻的陆文渊搂着另一个笑容灿烂的男人的肩膀,两人手中各拿着一杯啤酒,背景是简陋的厂房。那个男人,应该就是周世昌。
江晚宁将照片放入证物袋。继续翻阅时,一张折叠的、质地特殊的纸张从一叠技术图纸中滑落。她展开。
那是一张手工绘制的安澜化工厂废水处理车间的简易平面图,线条潦草,像是匆忙画就。图纸右下角有个用红笔画的圈,圈住了一个标注为“3号沉降池”的位置,旁边写着一串难以辨认的英文缩写和数字。
而图纸的背面,靠近边缘处,有小片已经变成深褐色的、不规则的污渍。
江晚宁的呼吸微微一滞。她凑近,在便携式显微镜下观察。污渍浸润纸张纤维的形态、颜色、边缘的细微喷溅状……她的专业判断几乎瞬间形成。
这极有可能是微量干涸的血迹,并且是受到一定压力后形成的接触状或擦拭状血迹。
“陆总,”她抬起头,声音保持着平稳,“这张图纸,您之前见过吗?背面的痕迹,您有印象吗?”
陆怀走过来,看向她手中的纸。当他看清图纸内容和背面的污渍时,瞳孔骤然收缩。他显然从未见过这张纸。
“没有。”他的声音低沉下去,“从没见过。”
江晚宁将图纸小心封装。“这需要立刻进行实验室检验,尤其是血迹的DNA和图纸上的笔迹、红圈标记。如果血迹与周世昌,或者与当年化工厂的某个‘失踪’或‘意外’人员有关……”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确。这可能是揭开当年事故乃至如今一系列事件真相的关键物证。
陆怀的目光从证物袋上移开,缓缓扫过整个书房,仿佛第一次真正审视这个充满父亲气息的空间。他的侧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也格外……孤寂。
“我父亲,”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他去世前那段时间,经常把自己关在这里。我当时在国外,只觉得他压力大。现在想来……”
他没再说下去。但江晚宁听懂了未尽之言。陆文渊可能早就察觉到了什么,可能承受着巨大的秘密或威胁。
就在这时,江晚宁的手机震动。是陈默。
“晚宁,两个消息。”陈默的声音透着疲惫和严肃,“一,技术中心初步比对,匿名信上的指纹,与数据库里一个叫周启明的华裔有高度吻合。此人二十九岁,美籍,背景干净,表面是硅谷的软件工程师。但我们深入调查发现,他是周世昌的独子。”
周世昌的儿子!
江晚宁心头剧震。父系关联的猜测被证实了!威胁直接来自当年合伙人的后代!
“二,”陈默继续,语气更沉,“我们追踪了张姨最近三个月的行踪。她除了去教堂,每隔两周,会去城南一家老字号中药铺‘百草堂’抓药,说是给陆夫人调理身体。但我们查了,‘百草堂’的老板,是周世昌移民前的老邻居。而且,张姨最后一次去,就在收到那张烧焦纸片的前一天。”
中药铺……邻居……传递信息。
一条清晰的、跨越太平洋和漫长岁月的暗线,浮出水面。
“我明白了。”江晚宁挂断电话,将信息简要告知陆怀。
听到周世昌儿子的名字时,陆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深寒。“所以,是世叔的儿子。”他扯了扯嘴角,却没有丝毫笑意,“为了父辈的‘债务’?”
“动机还需要查证。”江晚宁保持理性,“但眼下,发布会必须高度戒备。周启明人在国外,但国内一定有他的同伙或执行者。张姨暴露,他们可能会狗急跳墙。”
陆怀走到窗边,看着别墅外静谧的庭院。“发布会照常举行。地点改为君合大厦内部的千人会议中心,那里更容易控制。”他转过身,眼神锐利如刀,“既然他们想玩,我就把舞台搭好。江警官,我需要你在发布会前,帮我完成两件事。”
“您说。”
“第一,彻底检查会议中心,设计一个‘干净’的场地。第二,”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深深地看着她,“陪我演一场戏。”
“演戏?”
“对外放出消息,说因为安全考虑,我会在发布会前夜,入住君合大厦顶层的总统套房。并会有一位‘神秘嘉宾’提前到场,与我商议要事。”陆怀缓缓说道,“我们需要一个诱饵,看看能不能钓出藏得更深的鱼。”
而他,要将自己作为那个最诱人的饵。江寻真要做的,是确保鱼饵安全,并布下天罗地网。
“这很危险。”江晚宁陈述事实。
“被动等待更危险。”陆怀走近一步,他身上那股雪松混合着旧书页的冷冽气息再次将她笼罩,“你会保护好饵的,对吗,江警官?”
他的目光太直接,太具穿透力,仿佛要越过她冷静专业的外壳,触及内里。江晚宁第一次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压迫感,不仅仅来自于任务的风险。
她迎上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缩:“我会确保计划顺利,陆总。但您必须完全服从安排。”
“当然。”陆怀颔首,唇角似乎有极淡的弧度,“从现在起,我是你的‘检材’,江警官。随你处置。”
这句话,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试探的意味。
江晚宁忽略掉心头那点异样,转身开始收拾勘查工具。“那么,我们首先需要返回市局,处理这些证物,并制定详细的发布会及诱饵计划。时间不多了。”
两人离开书房,走下楼梯。经过那幅母亲画的乡间小路油画时,陆怀的脚步又停了一下。
江晚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画框右下角,一个极其隐蔽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小的、已经褪色的签名:「给阿怀。盼你回家的路,永远明亮。——母,1999年冬」
阿怀。如此亲昵的称呼。
这个叱咤商海、冷静自持的男人,也曾是被母亲唤作“阿怀”、期盼归家的少年。
江晚宁迅速移开目光。有些痕迹,过于私人,不应属于勘查范围。
但心底某个角落,那颗纯粹理性的心脏,似乎被那褪色的签名和“阿怀”两个字,极轻地碰了一下。
只是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