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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意想不到的委托 他在她面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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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厅刑事技术中心的走廊,即使在深夜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混合了化学试剂、臭氧和某种特殊清洁剂的味道。这是江晚宁熟悉且安心的味道,秩序的象征。
但此刻,她步伐比平时略快,径直走向尽头那间标着“301 - 特案分析室”的房间。门紧闭着,磨砂玻璃透出里面模糊的光影。
推门进去,里面除了师兄陈默,还有两个人。
一个穿着笔挺的行政夹克,神色严肃,是厅里分管经侦的刘副厅长。另一个,则让江晚宁的目光微微一顿。
是陆怀的助理。白天在美术馆那个高效、沉默的年轻人。
“江警官。”刘副厅长冲她点点头,没有寒暄,“情况特殊,长话短说。陆怀先生,及其所属的君合资本,目前是‘7.28系列金融违规及潜在商业间谍案’的重要关联方与保护对象。”
保护对象?江晚宁心念电转。不是嫌疑人,是保护对象。
“美术馆失窃案,并非孤立事件。”刘副厅长继续道,“我们初步判断,是针对陆怀个人及其正在主导的‘东区老厂地块整体并购开发项目’的连环施压与干扰行动的一部分。失窃艺术品价值巨大,舆论一旦发酵,足以暂时冻结他的部分资产流动性,并严重影响其公司声誉,从而破坏并购谈判。”
江晚宁立刻明白了。商场如战场,摧毁对手不一定需要正面强攻,切断补给、扰乱后方同样致命。
“我们的任务,”陈默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是在不惊动对手、不公开介入的前提下,确保陆怀的人身安全,并协助他稳定局面,确保并购案,这个涉及城市更新和数千就业的省重点工程顺利推进。同时,暗中调查这一系列事件背后的黑手。”
“为什么是我?”江晚宁问得直接。经侦、特警,甚至国安,似乎都比她这个痕检更对口。
刘副厅长和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陈默从桌上推过来一个透明的物证袋。
里面是一张对折的、质地异常挺括的白色纸片。边缘有烧灼的痕迹,但核心部分保存完好。上面没有字,只有一枚清晰无比的指纹。
“这是三天前,混在陆怀收到的匿名威胁信中的。”陈默说,“信纸特殊,市面上没有流通。我们动用了所有渠道,在内部指纹库、海关、甚至部分国际合作库中都没有比中。痕迹几乎‘完美’,除了这枚指纹。它是在纸张被特殊药剂处理前,意外留下的。我们需要知道,这枚指纹的主人,在过去72小时内,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去过哪些特别的地方。这是目前唯一指向潜在威胁源的‘尘埃’。”
江晚宁懂了。这不是常规的保护或侦查,这是从一粒微尘开始,逆向绘制出风暴的轨迹。是她的领域。
“陆先生那边已经初步沟通,他同意在必要的限度内配合,但也提出了要求。”刘副厅长看向陆怀的助理。
年轻助理上前一步,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陆总希望,厅里指派的专家,能以‘私人安全顾问’的身份介入,名义上是应对此次失窃案引发的个人安保升级需求。这样最不引人注目。并且,”他顿了顿,目光看向江晚宁“陆总指定,希望由江警官担任此职务。”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默皱了皱眉。刘副厅长也露出些许讶异。
江晚宁抬起眼:“理由?”
助理面色不变:“陆总说,江警官在美术馆现场的表现,专业、冷静,且,”他似乎在斟酌用词,“不关心案件之外的事情。他认为这是目前最需要的特质。”
不关心案件之外指的是不关心他陆怀是谁,不关心他的财富和影响力,只关心痕迹和真相。
这是一种极高的专业认可,但也是种无形的隔离。他要的是一把精准的尺,不是一个潜在的麻烦。
“可以。”江晚宁没有任何犹豫,干脆地应下,“我需要那枚指纹的所有高清扫描数据、纸张的完整理化分析报告,以及……尽可能详细的,关于陆怀近期行程、接触人员、尤其是可能结怨对象的评估报告。越详细越好。”
她公事公办的语气,让助理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资料已经准备好。另外,陆总明天上午九点,在君合大厦顶层办公室等您,进行首次安全评估。”
任务就此下达。
离开分析室,走廊里只剩下她和陈默。
“压力不小。”陈默看着她,语气里有关切,“陆怀这个人,水很深。和他打交道,保护好自己,专业范围外的事情,不要涉入过深。”
“我明白。”江晚宁点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自动构建分析模型。指纹、纸张、威胁信、艺术品失窃、并购案……像散落的点,等待她用技术的线串联。
“还有,”陈默压低声音,“厅里怀疑,对手可能不是普通的商业竞争者。手段太专业,太隐蔽,甚至……”他顿了顿,“可能涉及境外势力,或某些我们尚未掌握的特殊渠道。你务必谨慎。”
特殊渠道。江晚宁想起美术馆地面那诡异的擦痕,和那根光泽特殊的纤维。
“师兄,”她忽然问,“陆怀的父亲,是不是叫陆文渊?二十多年前,东区老厂辉煌时期的负责人之一?”
陈默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
江晚宁没有回答。她只是想起,在白天看到陆怀资料的一瞥中,有提及他的家庭背景。父亲早逝,产业由母亲和叔辈接手,直到他学成归来,雷厉风行地整合、扩张,才有了今天的君合。
老厂地块……父亲……针对他的阴谋……
这些点之间,似乎有一条隐约的线,但还缺少关键连接。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
江晚宁站在君合大厦一楼挑高惊人的大厅里。她换下了勘查服,穿着一身简约的浅灰色西装套装,头发利落地束在脑后,拎着一个看起来像高级笔记本电脑包、实则内嵌了基础勘查工具的公文包。前台核对了她的预约,一名秘书直接引她走向总裁专属电梯。
电梯匀速上升,数字跳跃。江晚宁看着光洁如镜的电梯壁里自己的倒影,神色平静。
“叮。”
顶层到了。
电梯门无声滑开。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铺展的城市天际线,江水如带。办公室极简、空旷,色调以黑、白、灰和原木为主,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冷感十足。
陆怀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正在听另一名助理汇报。晨光透过玻璃,给他轮廓镀上一层浅金。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和那块简洁的工程师手表。
听到声音,他抬眼看来。
目光相触。
和昨日在美术馆废墟般的凌乱中不同,此刻的他,在属于自己的王国里,那种掌控感更加无声而强大。他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似乎是在确认她与昨日那个蹲在画框前的痕检专家是否是同一人。
“陆总,江顾问到了。”秘书轻声通报。
陆怀对助理做了个手势,助理立刻收声,抱起文件无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只剩下他们两人。
“江警官,请坐。”他开口,语气是惯常的平稳,听不出情绪。
江晚宁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挺直,开门见山:“陆总,在开始安全评估前,我需要了解几个关键问题。这关系到威胁源的判断。”
“请问。”
“第一,除了匿名信和美术馆失窃,近期您是否察觉到其他异常?比如电子设备被侵入、行程信息泄露、或接收到任何含义模糊的暗示?”
陆怀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钢笔的金属笔夹。“我的住宅和主要办公地的安防系统,上周内触发过三次误报,均为夜间。技术检查未发现入侵痕迹。另外,”他略一停顿,“我的私人邮箱,收到过一封空邮件,发件人地址是一串无法追溯的乱码,发送时间是美术馆失窃前三十六小时。”
江晚宁迅速在脑中记下:系统误报(干扰/测试)、空邮件(信号/挑衅)。
“第二,”她继续,“关于东区老厂地块的并购,最大的阻力或竞争对手,您认为是谁?或者,是否有非商业层面的、旧日的恩怨可能被触发?”
这个问题似乎触及了某个领域。陆怀摩挲笔夹的动作停了停。他看向窗外,侧脸线条显得有些冷硬。
“商业对手,明面上有三家。旧日恩怨……”他转回视线,目光深邃地看向江晚宁,“江警官对二十多年前,东区老厂的‘三酸泄漏事故’,了解多少?”
江晚宁心头微震。那是本市工业史上一次被低调处理,但影响深远的环境事件。官方报告指向操作失误,但也有零星传言,涉及管理漏洞和掩盖。
“略知一二。”她谨慎回答。
“那场事故,间接导致了我父亲的病逝,以及当时数十个工人家庭的健康损害。”陆怀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江晚宁听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冰冷的硬度,“当时的调查……在某些人看来,并不彻底。而老厂地块的开发,势必要重新面对那段历史,处理遗留的污染问题。这触动了很多人的神经。”
他在暗示,阻力可能来自当年事故的既得利益者,或害怕真相重见天日的人。
“我明白了。”江晚宁点头,“第三,也是目前最直接的线索,就是那枚指纹。您能否回忆,在收到威胁信前后,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人,或者,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的……肢体接触?”
这是痕检的思维:指纹不会凭空出现在处理过的信纸上。接触,必然发生。
陆怀闻言,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落在自己修长干净的手指上,似乎在回溯记忆。
然后,他抬起眼,看向江晚宁。
“大约在收到信前两天,我参加过一个慈善拍卖晚宴。”他缓缓说道,“中途离席去露台透气时,遇到过一位侍应生。他端着的香槟塔不太稳,我扶了一下。他手里的托盘边缘,似乎……擦过了我的手指。”
侍应生。慈善晚宴。托盘边缘。
江晚宁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针。
“那个侍应生,有什么特征?晚宴的主办方是谁?宾客名单能否提供?”
“特征……”陆怀微微蹙眉,“很年轻,相貌普通,没什么记忆点。主办方是市商会。名单我的助理可以给你。”他顿了顿,补充道,“但那种场合的临时服务人员,流动性很大,恐怕很难追查。”
“只要他存在过,就一定会留下比指纹更多的痕迹。”江晚宁站起身,语气笃定,“陆总,我需要立刻查看晚宴场地的监控,以及所有服务人员的聘用记录。另外,您今天接下来的行程,请务必让我预先评估安保漏洞。”
她的反应迅速而专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进力。
陆怀看着她,眼底那潭深湖,似乎终于有了一丝几不可见的波动。那不再是纯粹的审视,而是多了一点别的,类似于一种极淡的、对锋利工具的欣赏。
“可以。”他也站起身,“接下来的行程,是中午与瑞士银行代表的午餐,地点在滨江酒店的顶楼餐厅。下午三点,回这里开项目推进会。晚上,原定有一场私人收藏品鉴赏小聚,在‘云庐’会所。”
他边说,边绕过办公桌,走向她。随着距离拉近,那股冷冽的雪松混合旧书页的气息,再次淡淡萦绕过来。
“江警官,”他在她面前一步远处站定,目光平视着她,“从现在起,我的安全,拜托了。”
这句话,他说得很认真,没有客套,也没有上位者的施压,更像是一种正式的托付。
江晚宁迎着他的目光,清晰回应:“我会尽职。但也需要您完全遵守安全协议,包括……在必要情况下,允许我对您的一些随身物品进行快速检验。”
她说完,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他左手腕上那块手表,以及他衬衫袖口那枚看起来简约,但镶嵌工艺极其精良的铂金袖扣。
陆怀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自己的袖扣,唇角似乎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
“当然。”他说,“我对江警官的‘检验’能力,印象深刻。”
不知指的是昨日对画的鉴定,还是另有所指。
“那么,”江晚宁收回目光,恢复了公事公办的神情,“我们首先需要处理午餐会地点的安保预览。陆总,我们可能需要提前出发。”
“好。”陆怀拿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我们走。”
他走在她前面半步,步伐稳健。江晚宁跟上,脑子里已经飞速运转:慈善晚宴、侍应生、托盘、指纹、老厂事故、系统误报、空邮件……
以及,身旁这个男人,沉静表象下,那深不可测的往事与此刻暗涌的危机。
风暴已至,而她,正走在风暴眼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