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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灰尘回说话 她知道,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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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十一点,“滨江左岸”美术馆的特别展厅依旧灯火通明,却亮得冷清。
江晚宁蹲在巨大的抽象画作《墟》前,鼻梁上架着便携式显微镜,像个虔诚的、与世隔绝的修行者。展厅里只剩下她,和地板上用荧光胶带标出的几个触目惊心的空白。那里原本陈列着三件总价过亿的当代艺术品,半小时前不翼而飞。
空调系统早已关闭,空气里有种万物沉寂后,灰尘缓缓沉降的味道。她喜欢这种味道,纯粹,诚实。
“江老师,监控筛查第三遍了,真的没发现任何异常进入和离开的身影……”年轻的辅警小李举着平板电脑,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带着回音,也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这案子太诡异,压力如山。
江晚宁没抬头,只是将显微镜的焦距又调微了一格。她的目光牢牢锁在画框右下角,一个距离地面仅五厘米、毫不起眼的木质接缝处。那里有根大约0.3毫米长的、浅金色的纤维,在冷白光源下,几乎与橡木画框融为一体。
不是画框本身的材料。不是常见的衣物纤维。光泽度、捻度、弯曲形态都极其特殊。
“不是监控的错。”她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杯水的温度,“贼,从一开始就在展厅里。”
小李愣住。
江晚宁终于站起身,修长的手指利落地摘下一次性PE手套,露出腕骨清晰的手腕。她拿起勘查箱里的专用物证袋,用精密镊子将那根纤维请入袋中,封口,贴上标签。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美感。
“通知技术队,重点勘查所有今晚在场人员的随身物品,特别是材质特殊的装饰品、定制服装。另外,”她走到那处空白展位旁,再次蹲下,用强光侧视地面,“申请调取今晚所有获准进入后台及VIP休息区的人员名单,尤其是……在案发前两小时,接触过‘特殊清洁工具’的人。”
她的指尖,在光洁如镜的深色大理石地面上,虚虚划过一道几乎看不见的、极其轻微的弧形擦痕。不是鞋底拖动,更像是某种柔软、宽幅、带有细密支撑结构的物件,以极低的高度拂过。
“这是什么?”小李凑过来,瞪大眼睛也看不清。
“可能是地毯纤维的极轻微刮擦,也可能是某种定制包装内衬的痕迹。”江晚宁站起身,目光投向展厅通往VIP区的厚重隔音门,“小偷用了一种我们暂时没想到的、能大摇大摆带着赃物离开的方式。比如,把画,变成‘合法离场’的某样东西的一部分。”
她话音未落,那扇厚重的隔音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先是两名身着黑色西装、面容冷肃的保镖侧身进入,视线如雷达般扫过全场,最终落在江晚宁身上,带着审视。随后,一个男人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
展厅过于明亮的冷光,似乎在他踏入的瞬间自动调暗了几度。他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了第一颗纽扣。身姿挺拔,但并非刻意,是一种长年居于高位、掌控一切后自然松驰的挺拔。他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唇线抿出略显疏离的弧度,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平静无波,像深秋的湖,能倒映一切,却看不出丝毫情绪。
陆怀。君合资本的执行合伙人,也是这家美术馆背后最大的捐赠基金负责人。失窃展品中,有两件是他的私人收藏。
他的目光掠过一片狼藉的现场,掠过紧张的小李,最终,落在江晚宁手中的物证袋上,停留了大约一秒。然后,他看向她。
“我是陆怀。这里的负责人。”他的声音比江晚宁预想的要低沉一些,也平稳得多,没有焦急,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事实陈述般的清晰,“进展如何?”
江晚宁迎上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面对“苦主”或“大人物”时应有的表情,只有一种纯粹的、工作中的平静。“我是省厅技术处的江晚宁。初步判断,内部人员作案可能性极高,赃物可能尚未离开场馆,但已被伪装。我们需要立刻封锁所有区域,并查看所有人员的随身物品。”
陆怀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可以。需要我配合什么?”
“名单。”江晚宁言简意赅,“今晚所有进出核心区域的人员名单,尤其是能接触到布展工具、有合理理由携带大件物品离开的人。以及,”她顿了顿,补充道,“场馆所有定制化服务供应商的资料,特别是提供高端保洁、艺术品包装运输的。”
陆怀微微颔首,对身后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助理立刻走到一旁开始拨打电话。
他的配合干脆得有些出乎意料。江晚宁不由得多看了他一眼。大多数事主此刻要么慌乱,要么质疑,要么施加压力,但他没有。他只是在解决问题,高效得如同处理一份并购案。
就在这时,江晚宁别在腰后的警务通震动起来。她走到窗边接听。是师兄陈默,市局经侦支队的队长。“晚宁,案子先放一放,立刻归队。有紧急任务,上面点名要你。”
“现在?”江晚宁皱眉,看了一眼现场,“我这里刚有突破。”
“必须现在。任务保密级别很高,涉及……”陈默的声音压得更低,吐出几个字,“君合资本,及其负责人陆怀。”
江晚宁握着警务通的手,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她背对着展厅,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平静地落在她的背上。
来自陆怀。
她挂断电话,转过身。脸上的神色已经恢复成一潭静水。
“陆总,”她走向他,声音依旧平稳,“现场我的同事会接手后续。我有其他任务,需要先行离开。”
陆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双深湖般的眼里,似乎有极细微的波纹漾开,又迅速平息。他点了点头,并未多问一个字,只是侧身,为她让开了通往门口的路。
擦肩而过的瞬间,江晚宁闻到他身上极淡的气息。不是古龙水,是一种冷冽的、像是雪松混合着旧书页的味道,沉稳,洁净,带着距离感。
她脚步未停,径直走向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透过即将关闭的门缝,最后看了一眼展厅。陆怀没有再看她,他已经走到了那幅《墟》面前,微微仰头看着画,侧脸在冷光下如同雕塑。助理正在他身边低声急促地汇报着什么。
他只是听着,目光依旧停留在画作上,手指无意识地在西装裤边,轻轻敲了一下。
咚。
很轻的一声,隔着关闭的电梯门,江晚宁仿佛还是听见了。
像是一个冷静的棋手,在对手突然离席后,轻轻落下的、若有所思的一子。
电梯下行。
江晚宁看着跳跃的楼层数字,脑海里飞速闪过那根特殊的纤维、地面诡异的擦痕、陈默电话里低沉的警告,还有陆怀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吞噬所有光线的眼睛。
她知道,这个看似配合的“苦主”,恐怕才是她下一个、也是最棘手的任务核心。
而她那枚刚封入证物袋的、0.3毫米长的金色纤维,在电梯冰冷的白光下,似乎无声地闪烁着微弱的光。
灰尘开始说话。而听懂它的第一人,已被卷入了风暴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