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8章 ...
-
长公主大婚的第二日,我便从她府中的掌事调任到了司礼监下的尚仪局,领正三品尚仪衔,专司宫中典籍修撰与外朝文书通传。表面上是因我在宋家一案中“护主有功”的擢升,实则是她将我放在了能更直接触及朝政文书的位置。
离府前一夜,长公主将我叫到暖阁。她已卸了浓妆,着一身月白寝衣,长发披散,烛光下眉眼间有淡淡的倦色。
“沅沅,尚仪局是个清水衙门,但却是消息最杂的地方。”她指尖摩挲着青瓷杯沿,“六部呈递的奏折副本、各地邸报、乃至宗室勋贵的请安折子,都要经你们的手归档。我要你帮我盯紧几件事。”
她递给我一份名单,上面列了七八个名字,皆是朝中新晋的寒门官员,多在户部、工部等实务衙门任职。
“这些人是盛怀瑜这几年一手提拔起来的,才干是有的,但心思,却未必全在社稷。”她顿了顿,“我要知道他们私下与摄政王府的往来,尤其是……钱粮兵马相关的文书。”
“殿下是担心摄政王有异动?”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轻叹一声,“如今宋家倒了,关东世族一时群龙无首,正是盛怀瑜收拢权柄的好时机。他若安分,我与他仍是同盟;他若有二心……” 她没有说下去。
我跪下行礼:“臣领命。”她扶我起来,从妆匣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铜牌,上刻云雁纹,背后是个“隐”字。
“凭此牌,你可调动我在宫外的部分暗线。”她将铜牌放入我掌心,握了握我的手,“万事小心。”
搬到尚仪局值房那日,天落着细雨。我的住处被安排在宫城西南角一处僻静院落,推开窗便能看见远处皇城墙头的鸱吻。房间里陈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柜,书架上却已摆满了历年文书卷宗。
午后,局里的女史们前来拜见。为首的是位四十余岁的姑姑,姓周,在尚仪局已待了二十年,行事一板一眼。她领着众人行礼后,便开始交代局中事务:
每日辰时接收通政司送来的文书副本,按六部、各地分类归档;巳时整理前日积压的奏折摘要;午后若有朝会记录,需及时誊抄分发……
“陈尚仪初来,可先熟悉几日流程。”周姑姑语气平淡,眼中却带着审视,“尚仪局虽不似前朝那般紧要,却最重规矩细致,一字一句都错不得。”
我点头应下,待众人散去后,便坐在案前开始翻阅近日的归档文书。正如长公主所言,这里看似清闲,实则包罗万象:边关军报、州县灾情、盐铁课税、漕运修缮……北齐疆域内大小事务,皆在此留下痕迹。
翻到一叠工部奏折时,我的手顿了顿。那是关于修缮洛水河堤的请款折子,具折人是工部郎中沈愈,名单上的第一个名字。折中详述了洛水连年泛滥、堤坝老旧失修的状况,请求拨银三十万两,并调五百民夫。
折子本身并无不妥,但附在后面的勘验文书上,负责核验工程的官员署名却是摄政王府的一位属官。而据我所知,河工款项历来由户部与工部共核,摄政王府为何会插手。我将这份文书单独抽出,压在砚台下。
当夜,我凭铜牌出了宫,到公主府暗线经营的一间绸缎庄后院。接头的是一位姓孟的掌柜,干瘦精悍,听闻我的来意后,沉吟片刻。
“沈愈此人,确是摄政王门生。他是泰和十年的进士,当年是盛怀瑜亲自主持的科考。”孟掌柜压低声音,“这人有些本事,治水修路都有一套,在工部口碑不错。只是……太过清廉了些。”
“清廉不好么?”
“好是好,只是他一个寒门出身,无田无产,老母妻儿却住在城东三进的大宅里,仆役成群。去年他小儿子娶亲,聘礼足有千金。”孟掌柜笑了笑,“陈尚仪是聪明人,这其中蹊跷,不必我多言。”
我心中了然,又问起洛水河堤的事。
“这事倒真有些古怪。”孟掌柜皱了皱眉,“洛水堤坝去年才大修过,花了二十万两银子,当时也是沈愈主持的。这才一年,怎又到了‘老旧失修、亟待修缮’的地步?”
离开绸缎庄时,雨已停了。月光清冷冷地洒在青石板路上,我踩着积水往回走,心中那团疑云愈浓。若沈愈借河工贪墨,盛怀瑜是否知情?若知情,他是默许,还是参与分赃?
又或者,这是盛怀瑜在暗中培植势力、敛财养兵的手段?
回到尚仪局时已近子时。院中寂静,唯有周姑姑值房的灯还亮着。我正要回屋,却听见她房中传来压低的说话声,隐约能辨出是男子的声音。
“……务必尽快……殿下等不及了……”
我屏息靠近窗下,只听周姑姑道:“放心,后日的文书,我会夹在刑部的卷宗里送出去。”
那男子又说了几句,声音太低听不真切。片刻后,后窗轻响,一道黑影掠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我悄声退回自己房中,心怦怦直跳。周姑姑竟也是某位“殿下”的眼线?是盛怀瑜,还是其他宗室?她要在刑部文书中夹带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