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问天(上) 分两章写 ...
-
按礼法来的话,自古以来太子妃入皇门需在婚后祭问先皇,以求加入皇门,但在暮沅的统治下,这一项便没有那么重要了,但在群臣的请求下,暮沅还是决定按古礼祭问先皇。车马走在平坦的大路上,此时阳光正好,骄阳似火但却不显燥热,暮景一人端坐在车内,他一手搭在座椅上,一手撑着脸看向窗外,胸前红蓝宝石闪闪发光,一身金黄的长衣娓娓落地,整个人在阳光的照耀下尽显矜贵柔和。一旁的燕笙看着暮景专注的样子不禁发笑,暮景回过头来看着燕笙,燕笙一身温婉的红金华服头戴贵冠,尽显华贵庄严,此刻她浅笑着面向暮景“家弟脾性跳脱,向来不愿拘束于礼法,前日猎场多有冒犯竟还使殿下受伤,还请殿下恕罪”燕笙语气里带着诚恳和丝丝小心翼翼,暮景自然不会为了这些事而降罪,但还是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以便让燕笙为这些而提心吊胆,可暮景并不希望谈话就此结束,便挑起了话头“不知妃平日所用之字是何名?”暮景此话本就是随口一问,可岂料这竟掀起了燕笙最痛的伤疤,但她只沉默了片刻便答道“臣妾字为折戟”此话一出车马间顿时陷入了沉默,折戟意为折断的兵器,在书文上通常象征着战败、失利,这便是暮景沉默的原因,燕笙是燕氏的嫡长女,自小便是家家视为典范的大家闺秀,正因如此暮景一向认为像燕笙这样的女子,在家中定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可折戟二字做字明眼人都能看出燕将军对燕笙的态度,可为何是折戟?天下女子无论样貌脾性如何都当为宝簪。
暮景认真的看着燕笙,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道“折戟二字配要配便配于敌军的战戟间,配太子妃身实在荒缪,孤此话意在为妃更字,不知妃意下如何?”燕笙听了这话脸上的愁容顿时消失的干干净净,眼睛圆溜溜地看着暮景,一双瞳亮的像星星,暮景还从未见过她这副模样,一改往常的拘束,大胆问暮景此话真实性的燕笙。“自然当真。妃蕙质兰心,知书达理堪称完美无缺,但孤以为妃不该困于古礼,那便取昭华如何?”此字为何意燕笙自然明白亮晶晶的眼带着无尽的感激,暮景看着燕笙,只觉得现在的她比那个大家闺秀更加明媚耀眼,随性的她也真的像极了宝簪。
前头的车夫报着行程,二人的谈话也因此告一段落。暮景再次转头看向窗外,单手撑着头恢复了原来的姿势,他的手紧紧抓着衣身,儿时他与燕笙有过几次交谈,可都是要么为了燕洄,要么就是为了燕谨,他好像总是那个管家的,当初暮景总是想,那么漂亮的大姐姐,怎么有一个这样烦的弟弟,当然他烦的是燕洄,说来也是巧,燕家燕谨这一辈,除了燕惊寒以外每个人都是那么知书达理、一丝不苟。庄严的祭先仪式进行着,燕洄站在灵前,宣示着敬词,最后一字的尾音落下,按照顺序,现在该是太子以血为引,引先帝魂,暮景几步向前,拿起匕首就要向掌心划去,暮沅却疼了起来,不让暮景划,身边的李大人劝说无果后,群臣便把希望寄托在了燕洄身上,可燕洄只是转过身去走到暮景旁边拿过他手上的匕首,扬手劈下,掌心顿时覆上了一层血,暮景整个人都僵住了,当他反应过来时燕洄已经把手伸到了他的面前,暮景明白他是什么意思,虽然不知道他的用意,但还是握住了他的手掌心朝下抬起让未凝的鲜血滴落在灵前的土地上,鲜血晕染,算是礼成。身后的群臣看不清燕洄的动作,只知道太子划掌抬手,礼成。身后传来了惊天动地的祈福声,一声未落一声又起,他们站在众臣的呼声中,风吹过耳旁,掀起耳旁青丝,把呼声吹得好远好远,当下,风属于天地,而天地亦属于他。
会后,宫人已经准备起驾回宫,暮景心里还装着事,便逮着机会拉起燕洄的手就往树林跑,燕洄也没有反抗,只是呆滞地看着暮景的后脑勺,任他拉着自己跑,风就着树叶在耳边拂过,暮景在树林花草最茂盛的地方停了下来,转头看向燕洄,拉住他的手不管不顾的带着他坐下道,燕洄掌心的血早已凝成一层薄膜,阳光透过树缝照下来,把那片红照的更加刺眼。暮景环顾四周,把燕洄安顿好后,把一个手帕塞进他手里,便手忙脚乱的找来找去,最后找来了一种茎细长,有纵棱的草药,捣烂敷在掌心的伤口上,燕洄看着他认真的侧脸竟晃了神,好像回到了那个初见的早晨,那年他跪在太子书房的门前,只因他的到来让太子殿下掉泪,那是他第一次寄人篱下,也是第一次感到了皇族的权威,正往下想着,那道明亮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国师大人怎么如此莽撞?”燕洄收回思绪抬起头,与那双熟悉的眼对视,他听着自己成熟的声音“太子殿下尤我心怜,实在不忍殿下受伤。且殿下这样不过脑子的把我带到小树林疗伤,又何尝不是莽撞?”暮景听了这话当场就急了“我这怎么能算?我只是担心大人死了没人替我善后”听了这话,燕洄突然贴在暮景耳侧“那殿下多虑了,臣顶着最后一口气都会为殿下善后,毕竟殿下还欠臣一个条件,臣怎能安心的去了呢?'他真不该觉得燕洄可怜,他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生龙活虎的一点事没有,还不如再划两刀废了算了。心里虽是这样想,但他还是保持着手上动作,毕竟再怎么说他们也是一条绳上的蚂蚱,死了废了总是对他没有好处,况且这伤再怎么说也是为他受的,他到不是那种冷血之人,于是他还是耐着性子说“国师大人说的是,国师大人心细,孤倒是自叹不如”话音刚落,暮景便听到了一声低笑,暮景也懒得再和他争,笑就笑吧,奉承这种事他又不是没干过,当年燕洄刚进宫时,表面看着严肃,实际上当真是油嘴滑舌,要真比起来暮景一定比不过他,可他又偏偏看不惯他这副样子,于是当年他仗着太子的身份老是给他惹麻烦,今天和燕洄说“父皇找你!”,明天就假装和好,在和他玩游戏的时候拿竹条打他手板,现在想想那个时候使得自己真是太恶劣了。但这些事他既然干了,当然惩罚也没少受,三天两头都有可能去勤政殿门口跪屋檐,一跪就从太阳当空到西边落下,这样的生活后来连他自己都受不了了,最后他决定和燕戟井水不犯河水,从此燕洄要是来找他他就说“好的小朋友”奉命给他讲题就说“好厉害呀小朋友”但这些话大概都是为了吊他胃口的,真正让暮景认真对待他的事情还是七岁时,燕洄从小在皇宫生活,因此、次次春祭都是随皇家一同前往,他们并肩站在一起,暮景不喜欢这样的场面,就会抬起手臂碰一下旁边的燕洄,但身边人往往不会给予回应,暮景却乐此不疲的试图惹怒他,见他不做反应就去勾他的手指,然后带着他的手一起摇来摇去。那天也正是暮景像往常一样勾他,身后响起细细的谈话声,他敢受到燕洄整个人僵了一下,随后他听清了那些谈话“燕将军之子站在那真如太子妃一般”“太子还在那呢”“怕什么,燕将军之子不是早就被人传,说是皇帝为太子钦定的童养夫吗?况且说不定太子殿下就有此想法,乐见其成呢”两人的谈话渐渐收尾,但暮景却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童养夫?他才不要当断袖,他此生目标便是修无情道,管他什么风花雪月,他只想走他的人间正道,打遍天下无敌手,特别是要打过燕洄,但他也绝不可能让误会就这样下去,他正是从这里开始和燕洄保持距离了,他松开燕洄的手,两只手臂自然下垂站得笔直,脸上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看感受到燕洄朝他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过头低笑一声,但暮景才不会理这种肤浅的人。
他们的相处方式变得和从前不一样了,燕洄给他讲学,他夸学术高;燕洄叫他骑射,他夸英勇;燕洄照顾他,他夸心细。而燕洄也会礼貌地回应和感谢,这样诡异的和谐也就这样发展下去了,直到十岁燕洄归家,他们也就再没有见过,现在回看也真是感慨万千,近十年未见,曾经唯一的挚友今已变为同盟,从此皇宫里再无那难得的人间烟火,东宫院内再没有两个偷偷放烟火的孩童,九岁那年的暮景看着燕洄的背影送他归家,抱着逆天改命追求自由的志向。十六岁的暮景与燕洄并肩为盟,一个为了皇位一个为了活命,逆天改命早已不复存在,皮肉之下不再是人间冷暖,而是朝堂之下最常见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