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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纸契成 自此明月入君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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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布散朝后,百官鱼贯而出。
李珩刚步出宫门,便被司徒鸿笑吟吟地拦住去路。
“靖王殿下留步。”司徒鸿须发皆白,笑容和煦如春风,仿佛只是一位年长的普通的家翁,“今日朝堂些许小事,吵吵嚷嚷,不成体统。殿下久在边关,怕是厌烦了这等唇枪舌剑吧?”
李珩缓缓抬起头,脸上已经挂上一副憨直笑容,“太师言重了,言重了。本王在边关只懂砍人……啊不,只懂砍敌人,这朝堂上的道理弯弯绕绕,听得本王头都大了。”他摸摸下巴,“此等国家大事,有太师辅佐陛下圣心独断就好,本王嘛,还是琢磨琢磨怎么带好兵,不给朝廷添乱才是正经。”
他这番话说得倒是坦诚无知,整个儿便是一位不通政务的武夫王侯。
司徒鸿眼底闪过一丝轻蔑,抬高手臂拍拍李珩的肩,又寒暄两句,才心满意足地离去。
李珩看着他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憨笑瞬间收敛,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冷冽,眸色深不见底。
马车辘辘,拐进安静的巷口,驶回靖王府。
李珩刚踏下马车,便见一道清丽的身影正俏生生地立在那里,手中还捧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锦盒。
崔砚秋?
李珩颇为意外。
她见到他,眼睛倏地一亮,如同暗夜里拨开云彩遮挡的星辰。
崔砚秋快步迎了上来,虽恪守礼数,敛衽行礼,语气却如释重负:
“靖王殿下,今日尚未来得及通传,砚娘贸然拜访,还请恕罪。”
李珩目光落在她怀中,因用力而泛白的手指小心捧着锦盒,又瞥见她亮晶晶的眼眸,心下已然明了。
“哦,这个。”崔砚秋掂了掂怀中盒子,四下巡视了一番,凑近身子,装模作样高深莫测道,“这是给靖王殿下送的大宝贝。”
李珩显然不信,他面上不显,只淡淡颔首:“进去说。”
崔砚秋被请到了书房内。侍从奉茶后便悄然退下,掩上大门。
她也顾不上客套,将沉甸甸的锦盒放在桌上,打开盒盖——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密密麻麻、分门别类码好的耳挂、图纸,以及一些劣质的仿品。
“殿下日理万机,自是不会在意市井小事。只是,民女有一事相求。”
她深吸一口气,指向盒中之物。
“您看,这是民女设计的两款耳挂,用的是民女独创悬针卡扣。而这些——”她拿起几件粗糙的仿品,语调委屈。
“这些,是市面上赵三郎铺子里流出的东西。其所售商品,盗取我的创意,用料低劣、结构松动,可他却抢走大量客人,甚至四处散布谣言,说我明月铛才是抄袭者!”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望向李珩,破釜沉舟:“民女知道,此事在殿下看来,或许只是微不足道的商贾之争。但民女以为,匠心可贵,在于独创。若任由此等劣币驱逐良币之事蔓延,今日受损的是我小小明月铛,他日受损的,便是所有愿意费心创新的匠人,最终损害的,是长安商业的声誉与活力。”
李珩静静听着,修长的手指一下一下点着桌角,事不关己。
崔砚秋见他不语,心一横,和盘托出:“民女深知,空口无凭,难以服众。故而想求殿下,能否……能否助我向市署进言,或促成一条新规?比方,为那些独具匠心的商品,设立一个商标——就是牌记!设计者可将独创设计市署登记备案,取得独占之权。往后若再有人仿冒,便可依此追责,赔付损失!”
她说完,屏住呼吸,似乎在静静等待命运的判决。
这是她能想到的,唯一能从根源上保护自己,也为后来者开辟一条通途的办法。
李珩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轻巧别致的耳挂,眸光流转,从耳挂打量到崔砚秋的脸上。
眼前的女子,因激动而双颊微红,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的哀怜乞求。
他忽然想起方才朝堂上,王立邢被驳得哑口无言的提议。
“为什么求到我这?”这是他进书房后说的第一句话,“就我所知,崔娘子帮手不少,无论是博陵崔氏、肃安侯府,甚至息国公府,都比本王这条路通畅吧?”
崔砚秋不便让外人知道家宅之事,更不能对外说自己不喜世子落人口实。她从容编造道:“母亲与父亲年纪大了,父亲在朝为官不便插手,砚娘不愿让他们担忧。至于国公府——砚娘之前也不是没求助过……可若是屡次三番,岂不是显得我这个未过门的儿媳太没本事,叫人轻觑了去?”
话里话外,都是身为女子,立于世间的倔强。
“你还知道自己是世子未婚妻啊,”李珩丢下耳挂,抱臂后倚靠背,扼腕叹息道,“自己孤身一人就敢溜到靖王府,也不怕传出去成了‘私会外男’?”
崔砚秋脸颊微微红了,嘀咕道,“谁同你私会!”
李珩耳朵倒是听见了,不知为何他却多了几分兴致,挑眉问道,“你可知此事涉及律法、商事旧例,牵一发而动全身?”
“民女知道艰难。”崔砚秋正色道,“但再难,也比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被糟蹋,要容易接受得多。”
书房内陷入短暂的沉寂。
片刻后,李珩的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
“证据。”他言简意赅,“将你的设计图纸、独创之处、仿品来源、营业亏损,乃至客人证词,一一整理成册,务必详实,铁证如山。”
崔砚秋眼中瞬间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喜光芒。
“至于‘牌记’之议……”他顿了顿,语气依旧平淡,“本王会斟酌。但能否成事,取决于时机。”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大承诺。
崔砚秋激动之情溢于言表,甚至忘记了这个情况或许应该行礼道谢。
李珩目光扫过那个的锦盒,又落回她亮亮的眼睛上,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这盒子里,装的便是你所谓的宝贝?”
崔砚秋高兴过了头,闻之立刻收敛情绪。再次打开锦盒,从夹层抽出一张薄薄的纸。
纸张被呈到李珩面前,是崔砚秋托人写下的契书。
“契书为约,明月铛股份,我同殿下五五分,”崔砚秋指着末尾空白的位置,“分红你六我四,这是我给殿下的谢礼。殿下在此处画押便可。”
李珩有些意外,眼底却掠过一丝笑意,接过崔砚秋双手递上的笔,却并不着急填写。
“五五分?我还以为崔娘子一毛不拔。如此,真是震惊到本王了。”
崔砚秋任她揶揄。她今日心情好,不与他计较。
“不过,本王还有一个请求……请崔娘子尽快打造一枚冠冕。”
崔砚秋脆生生应了。
这有何难?
她给他股份,他给他承诺,只有他签下这个字,这笔交易才算是有了保障。
因此,崔砚秋看着李珩签下姓名、压下指纹,才放下心来。
“殿下原来名为李珩。”崔砚秋望着他的名姓,了然点头。她之前都是“殿下”“殿下”地叫,从不知他名字。
李珩郑重将契书折叠,唤随从上前收好,“改日我遣人送至市署。”
崔砚秋却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仰头望天,笑盈盈道,“珩,君子如玉,想来先帝十分疼爱您。”
说到这里,她才发觉随从的眼神有些不太对劲,方才想起什么事般,忙掩唇一愣,“我、我是不是……”
“无妨。”李珩并未恼怒,反而面容轻松,像是在谈论家事,“这个名字,不是先帝,而是我的生身父母取的。”
“殿下可也有表字么?”
对于面前这个男人,崔砚秋多了几分兴致,不由得寸进尺。
“如璜。”李珩说道。在随从震惊的眼神中,他并没有驱逐她,反而翻袖拿起一支毛笔,工整写下自己的字。
“有匪君子,如珩如璜”,出自《诗经》。
珩与璜均为古代礼器,以此为字,能看出他的父母对他美好的期许,寄托他能如礼器玉璜般,拥有出众才华、高尚声望,甚至能承担重任、有所作为的期望。
崔砚秋一时难过。
李珩的遭遇,她实在能共情——在另一个世界,她也是没有父母的孩子。
“没有其他事,就回去准备吧。”李珩的眸光如鹰一般锐利,指尖轻敲桌面,“一旬。”
见崔砚秋发怔,李珩解释道,“一旬后,本王给他包圆儿,帮你把这口恶气出了。”
*
靖王的随从名唤阳和。他面色恭敬,送崔砚秋出靖王府大门。
对于李珩的随从,崔砚秋倒没有像对李珩一般有身份的畏惧。
她指着自己,真诚发问:“你抖什么呀?我有那么可怕么?”
阳和摇摇头,看着面前面若桃花的少女,吭哧了半晌,“属下……啊不,鄙人只是很高兴,很高兴能见到崔娘子。”
见了鬼了!
阳和十岁起就跟着靖王殿下了。
在他的印象中,殿下一直是忌讳其他人随意评价自己亲生父母的人,为何今日竟主动提及?
而且、而且,靖王戍守边关近二十载,军中都是一些男人,哪儿有这么跟女人说过话——
有一句话,阳和说的没错,他实在是很高兴能见到崔娘子。
对于一个十五六岁的少男来讲,一个能分享的八卦话题,足以在同事前显摆许久,享受到许多哗众取宠的眼光。
不出明日,靖王府阖府上下,怕是都要从他嘴里知道这个小女郎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