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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宴赠秋字 不肯借枝栖凤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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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骜心里多了几分意外的惊异。
随着这首诗的落幕,原本冷清的宴席也渐渐变得热络起来,大家见着满园的萧索也不再觉悲伤,反而有了些淳朴的情感,皆三三两两聚堆,又开始做些投壶、猜酒令、踢键子、打叶子牌的乐事。
“昂甫,”国公夫人唤李骜,“你去陪陪砚娘。”
李骜很听母亲的话。
“怎么一个人站着?”李骜走近崔砚秋身边,将花笺递给她,道,“你名中有‘秋’,母亲让我拿来赠予你。”
崔砚秋接过花笺,望着其上端正的‘秋’字,稍稍扯开唇角,“这个字,是你写的吧。”
“你认识我的字?”
李骜问出口才反应过来,崔砚秋的铺子上挂着那三个大字“明月铛”,便是自己所出。
“不仅认识,”崔砚秋夸张地摆出钦佩的表情,佯作崇拜,“我还日日观摩、夜夜欣赏,早已烂熟于心。”
“又唬人。”李骜全然不信,然而这次被崔砚秋拌嘴,他却缓缓移开目光,仿佛在躲避什么。
只是,他嘴上仍旧不饶人,“你不把它砸了,本世子都谢天谢地。”
“世子这么说,可就伤砚娘的心了。”
崔砚秋佯作抹起泪来,李骜连忙挡住她的身子,慌了神:“别装了!待会儿叫我母亲看到,以为我欺负你!”
崔砚秋揉着左眼,又揉着右眼,旋即咯咯笑了起来。
李骜无奈。
他望望天,又望望地,似乎斟酌许久,才缓缓开口道:“听说你的……明月铛近日遇上些麻烦。”
崔砚秋垂头盯着自己的鞋花,随意踢着小石子,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息国公府的铺子都是些手段凌厉的人,用不用……我……帮你拨两个人帮衬?”他支支吾吾道。
崔砚秋脚上的动作一停。
她狐疑地抬起头,打量着李骜略微有些慌乱的神色。
他能安什么好心?
似是察觉崔砚秋的质疑,李骜立刻说道:“我母亲交代的。”
崔砚秋没好气儿地把目光移开。
什么都是你母亲!
妈宝男。
也罢,他终归不是坏人,也难得一片好心。
饶是如此,崔砚秋还是福了福身子,神情端正,“劳夫人与世子惦记,砚娘多谢夫人与世子好意。事多缠身,还请世子不必操心。若我能度过此次难关,明月铛便更上一层楼,若我不能,便是砚娘并无经商抗险的能力,不适合料理铺子。”
顿了顿,她道,“因此,无论如何,不麻烦国公府插手。若是落人口实,砚娘惭愧。”
“你……”李骜心里有些不舒服。
按理说,此时此刻的崔砚秋,该十分欣喜地向自己道谢才对。
其实崔砚秋并不会拒绝别人的帮助,毕竟人活在世上,怎么可能只靠自己。
资源,当然能用就用!就像是她能毫不客气利用崔氏的人脉,开店铺、找工匠,达到自己的目的。
只可惜,任何人来助她一臂之力,她都能接受——除了息国公府。
原本她就是为了逃离与息国公府的联姻而经商,若是再依赖国公府的资源自立门户,岂不是与这一目的背道而驰?那她这辈子都与息国公府纠缠不清了!
然而李骜不是崔砚秋肚子里的蛔虫,想不明白这深层的原因。
他满肚子的不服气——他还没来得及“不要她”,凭什么她先“不需要我”?
“世子?你们聊什么呢?”出恭归来的卢令娴见到崔砚秋身旁的李骜,不由多了几分堤防。
卢令娴话本子读的多,最是害怕表面深情、背后风流的男人。
在她的想象中,息国公府世子恰是这种人。
而这种人作为自己好姐妹的未婚夫——啧啧。
“聊什么?聊斋志异!”崔砚秋笑嘻嘻答道。
其余俩人听不懂,皆愣在原地。崔砚秋却仿佛看到救星一般,紧忙挽着卢令娴走了。
李骜出神地盯着崔砚秋的背影,心里不是滋味。
或许有一个缺点,李骜自己都不知道。
他很爱钻研,但更容易陷入钻牛角尖的陷阱。
面对崔砚秋拒绝他的好意,他的内心莫名生出一些挫败感,旋即,是油然而生的不甘心。
*
已经是重阳宴过后几日。
“那些小娘子,是你撺掇着来要明月铛的首饰吧。”
崔砚秋用炭笔后端,轻敲卢令娴的额头,语气并不是质问,而是无奈。
卢令娴点点头,不否认,“你别怪我。我……”
“我知道啦。”崔砚秋分心画着设计图,回她道,“你是想让大家都戴着明月铛的正品,好为明月铛宣传嘛。我这么聪明,怎么可能误会你。”
那场投壶,是崔砚秋故意输掉的。
当然,她就算不故意,凭她的准确率……也赢不了。
赛后,她放话让大家尽情挑选。即使亏钱,只要能像当初给各位官眷夫人一般,传播了明月铛的名声,便都值得。
消费的阶级与消费的年龄段不同。年长一些的夫人,总是钟爱那些或是华丽、或是朴素的首饰。她们富贵了一辈子,普遍司空见惯。
然而年轻的小女娘们有所不同。她们喜爱新鲜的钗簪,爱变着花样地打扮自己,见到了更为新鲜的耳饰,更会蜂拥而至。
唯一的缺陷,就是没有那么多途径,能够见到她们。
而这一次的宴会,便是给了崔砚秋一个与她们相处的机会。
卢令娴在背后顺势推她一把,于是大家顺理成章戴上明月铛新奇的首饰。
这些少女年龄小,多有些离经叛道的心态,不比妇人们,被规训太久,不喜新奇之物。
经历两日的口口相传,又有不少士族官眷踏入明月铛。
贵人只会佩戴明月铛质量上乘、品质上佳的正品。有她们的领头,平民百姓便也追逐风流,热衷于追随脚步,跟着购买明月铛的首饰。
但这些远远不够。
只要这阵风头一过,假冒伪劣依旧会屡见不改。
崔砚秋需要一个帮手。国公府的帮助,她不能够接受,那该去找谁呢……
草纸上涂涂画画,她手中的炭笔骤然一停,心中冒出一个答案。
*
宣政殿内,年轻的皇帝李瑾端坐于御座之上。
内侍总管高声唱着早朝,众朝臣将政事禀报得差不多了,大都已准备下朝,开始偷偷开小差。
有的打着呵欠准备回家睡回笼觉,有的掏出袖中凉了的胡麻饼,偷吃两口以饱腹。
“臣有通商之事要奏!”
分神之际,一道浑厚的声音忽然吓了众人一个激灵。
讲话的正是户部侍郎王立邢。
此人在言官中是出了名的“正直”。他不轻易启奏,一上奏,准是滔滔不绝喋喋不休。
朝臣见是他出列上奏,纷纷萎靡,心道:少说又要多站半个时辰!
王立邢高声陈奏,陈词慷慨。令众人惊异的是,他竟贸然提议优化市舶司条例,还要降低某些民间精巧手工制品的商税、简化其通关文书流程,以“鼓励匠造,广开税源”。
总而言之,这突如其来的建议,能够使大唐的商人经商的成本将大降,流通也更为便利。
他口若悬河,从全方面讲了两柱香的时长。
只可惜,皇帝似乎也赶着想要回榻上补觉,于是轻咳一声,打断王立邢,面上露出嘉许之色:“王卿所言,老成谋国,朕觉得……”
话音未落,便有人出列打断,声如洪钟:“陛下!臣以为万万不可!”
皇帝望向这位唱着反调的官员。
这位官员四十来岁,横眉竖目,名唤夏侯鼎,官位谏议大夫,官拜正四品,是司徒太尉的门生。
谏议大夫归属门下省,属于谏官,核心职责是“匡失补阙”,主要针对朝廷重大决策提意见,纠正政令疏漏,避免君主决策失误。
夏侯谏议一脸忧国忧民,“降低商税,岂非与民争利?此例一开,国库空虚,谁来担当?此议看似为民,实为害国!”
另一位与之相熟的官员立刻接力,这位来自吏部,他痛心疾首:“简化文书更是荒唐!若无严密文书稽查,让异邦细作、违禁之物混入如何是好?王侍郎此举,莫非是想坏我大唐边防?其心可诛啊!”
紧接着,第三个、第四个……大都是司徒一党的官员们排着队似的出列,引经据典,上纲上线,从《周礼》说到太宗训诫,从边防安全说到道德人心。
几句话,倒是把王立邢那点可怜的提议打成卖国贼了。
一位官员甚至拿着笏板,讲话激动、步步上前紧逼,最后竟喷得皇帝一脸唾沫星子!
御座之上的皇帝面色有些绯红,他抹了一把脸上的唾沫,胸口起伏,却硬是找不出一句既能维护体面又能反驳朝臣的话来,活像一只被围攻的幼龙,空有怒火却无处喷吐。
他望向靖王李珩。李珩全程眼观鼻,鼻观心,如同早已混入大殿中某根沉默的梁柱中,直直挺立着,却未曾吐露一字。
“此时暂且作罢。退朝、退朝!”
皇帝拂袖离去,下一刻便让人打了水来洗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