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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佛堂研墨暗递证词瞒 ...

  •   重阳宴过后,崔砚秋似乎更得国公夫人的喜欢。

      近日,国公夫人总唤崔砚秋去陪她礼佛。她静静抄写佛经,崔砚秋则在一旁研墨陪伴。

      崔砚秋对此很是感激。

      事实上,礼佛也只是众人眼中的一面幌子。

      国公夫人虽深居简出,奈何消息灵通,对于崔砚秋店铺遭遇横祸一事,自然有所知晓。

      明面上,她束缚崔砚秋的手脚,实际却是在帮助崔砚秋搜罗证据。

      国公夫人见惯了大风大浪,很少有崔砚秋这般赤诚的孩子。压下婚事不提,她喜欢这个孩子豪爽的性格,这让她想到了从前的自己。

      谁没有过这段肆意的年华呢?

      “母亲——”李骜闯进门,却骤然见到崔砚秋,他意外道,“你怎么在这?”

      崔砚秋没讲话,在国公夫人背后向李骜吐吐舌头。

      你看不惯我,我偏要往你家跑。

      略略略。

      “急急忙忙跑来,成何体统?”国公夫人横了儿子一眼,又用下巴点了点崔砚秋,答道,“砚娘这孩子性子贤良温顺,又不似你整日忙碌见不着个影儿。母亲喜欢她,便让她多来作陪。”

      李骜瞠目结舌:“她?贤良温顺?”

      贤、良、温、顺。

      这四个字,哪一个与崔砚秋沾边?

      “世子对砚娘有意见么?”崔砚秋立刻换上一副委屈的神情,可怜巴巴望向国公夫人。

      李骜嘴角抽了抽。

      他可不敢有意见。保不齐崔砚秋何时敢使阴招,顺手将他活剥了。

      *

      葱葱茏茏的绿叶先是转黄,然后扑簌簌地全落了。

      长安城分为一百零八坊,以朱雀大街为界,长安县掌管街西的五十五坊及西市,万年县掌管街东的五十四坊及东市。

      长安县县衙林县令,望着堂下面不改色的崔砚秋、颇为心虚的赵三郎,与在旁摇着扇子漫不经心的靖王殿下,只觉一个头足有两个大。

      原本的场面并不是这样的。

      两柱香前,崔砚秋脊背挺直地立于堂下。

      一身月白衣裙,衬得她越发素雅。

      在面前的长案上,琳琅满目地陈列着崔砚秋亲手所绘耳挂图纸,图纸精细、标注完善,一旁则整齐码好用料扎实、做工精巧的真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赵三郎铺子里流出的劣质仿品,金属黯淡,宝石浑浊,结构松散。

      崔砚秋声音清越,不卑不亢,“‘明月铛’所售耳挂,每一处设计皆为独创,民女了然于胸。而赵三郎所售之物,形貌虽似,内里用料却低劣。更甚者,粗制滥造,已有多位客人反映邪毒侵肤。此等行径,非但窃取民女心血,更是在败坏长安商肆信誉,欺瞒天下之人!”

      她一一指出要害,逻辑清晰,证据确凿。

      赵三郎在一旁冷汗涔涔,反复嘟囔着“首饰样子天下大同”之类的话,为自己无力辩解。

      端坐堂上的县令,本来还指节轻轻敲着案几,面色沉吟。这个赵三郎,他认得,曾与珠宝阁有所交涉,先前犯了事儿闹到他这里,还被珠宝阁的人保了下来。

      珠宝阁的背后,是夏侯鼎;夏侯鼎的背后,正是司徒太师。

      林县令不想为此小事,得罪太师一脉。

      “崔氏女子所言,不无道理。”林县令拖长了语调,话锋一转,“然商贾之事,样式仿效,自古有之,难以界定。”

      他转向赵三郎,语调有一种刻意的语重心长,“你既仿了他人样式,便罚你……赔偿崔氏……嗯……白银十两,日后稍加注意便是。”

      十两白银!奇耻大辱!

      这连崔砚秋损失的零头都不够,她刚才的句句肺腑之言仿佛放了个空屁!

      崔砚秋心中一沉,眸光流向门外,内心不由忐忑。

      到底来不来呀?

      她攥紧拳头,螓首微抬,掷地有声:“民女虽为黔首百姓,然家母自幼教导,仍记《大唐律》有律曰:‘诸造器用之物及绢布之属,有行滥、短狭而卖者,各杖六十。’县令莫不是要包庇?”

      “荒唐!”县令怒拍案,手执惊堂木直指崔砚秋,“一介布衣女子,竟敢在公堂之上引律例诘问本官,藐视公堂,已是大罪!市井商贩短狭行滥,自有官府查验处置,岂容你在此巧言狡辩、挟律胁官?本官断案素来公正,何来包庇一说?分明是你寻衅滋事、强词夺理,妄图以律法为幌子,搅乱公堂秩序!来人,先将这刁民掌嘴二十,看她还敢胡言乱语!”

      官官相护、朋比为奸,没有人给自己撑腰,崔砚秋寸步难行。

      眼看差役要来绑自己,崔砚秋急头白脸争辩道,“民女引《大唐律》,是为伸冤,不是为闹事!民女手中所告,不是寻常短狭,是以次充好、欺行霸市、害了数十家百姓生计!您不问真假,先罚告状之人,这便是您口中的公正?林县令若连律法条文都容不得百姓提起,日后长安市井,谁还敢信官府,谁还敢守规矩?”

      “你还敢强辩!律法是你一介民女能随便搬弄的?本官断案,自有分寸,岂容你在此指手画脚!给我掌嘴!”林县令怒喝。

      差役就要抬手,却只听得门外传来一声喝止:“住手!”

      众人不明所以,皆循声望去,堂外随即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伴随着七八个衙役略带惊慌的通传:“靖——靖王殿下到!”

      只见李珩身着常服,缓步而入,神色平淡。

      他的目光随意地扫过堂上情形,最后定格在县令身上。

      县令早已魂飞魄散,慌忙离座,整冠拂袖,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臣……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他似笑非笑,语气温和,甚至自行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摆出一副随意的姿态:

      “本王途径此处,听闻有商事纠纷,心血来潮,进来听听。方才是……”

      尽管他是四仰八叉一坐,却不知哪儿来一股无形的威压笼罩公堂。

      林县令鼻尖瞬间沁出冷汗。他胡乱揉了揉脸,一下子无所遁形。

      “殿下明察……臣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这便请殿下监审断案。”

      林县令说着,爬起来坐回正堂上座,清清嗓子,面色铁青,一改常态。

      他眉峰微冷,抬手一指堂下,向赵三郎厉声道:“大胆赵三!证据确凿,还敢狡辩!你以次充好,仿冒他人心血,扰乱市肆,罪不可赦!本官判你即刻销毁所有仿品,赔偿明月铛店主所有损失,计——白银五百两!另罚杖六十,以儆效尤!”

      判决一下,风云突变。

      赵三郎诧异望向林县令,面如死灰。

      难不成,比起夏侯大人,这位靖王更不能得罪吗?

      林县令冷冷望向赵三郎。孰是孰非,他纵横官场多年,也能看清。一个小小的商人,怎比得过自己在王侯面前的清白名声?

      靖王乃今上手足,若一道耳旁风触怒圣颜,自己的官涯怕是要到头了。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然而崔砚秋却并未退下。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却更加坚定:

      “民女对县令判决并无二话。然民女以为,今日有靖王与县令为民女主持公道,是民女之幸。可长安商贾万千,匠心巧思者众,若日后他人再遇此等困境,未必能有此幸运。”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看向县令,也似有若无地扫过一旁静坐的李珩,重重一礼。

      “民女斗胆进言!为鼓励天下匠人潜心创新,为我大唐百工兴盛计,可否设立一种制度,让匠人独创,都可将其独特纹样、款式,在官府登记造册,他人不得仿冒?届时,若有效仿者,便可依此凭证,追责索赔!此制若行,必能利国利民!”

      林县令一听,大惊失色。

      创立一种新的制度,牵涉甚广,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哪里敢做这个主?

      他下意识地拒绝,碍于靖王在场,不好呵斥,只得支吾道:“崔娘子心系国事,其志可嘉。只是此乃新政,涉及律例,本官需得禀明上官,从长计议……”

      场面一时僵住。

      林县令余光一瞥,一旁静默不语的靖王似乎很有兴趣,正身体前倾专注听着崔砚秋讲话。在一片寂静中,他闷闷“嗯”了一声,众人目光随之齐刷刷望过来。

      他缓缓起身,走到案前,拈起一枚耳挂,端详片刻,语调随意:“听着有几分意思,这位——崔娘子,倒是胆识过人。”

      他提口夸赞:“崔娘子所言,不无道理。我朝匠造,若能因势利导,确是一件美事。”

      李珩望向林县令。然而林县令的眼中此时晕晕乎乎,只能看到面前人的夜郎自大。

      “县令大可具文上报京兆府。事成了,可别忘了感谢崔娘子的提议啊。”

      “殿下,可……”

      林县令擦了擦额角的汗——我可不想当被司徒一脉攻打的出头鸟!

      李珩似乎看破了他的心思,指尖摩挲耳挂,目光如炬,“既然由本王恰逢其会,新规之议便由本王亲自受理。你上报之时,注明此节即可。上疏有功,自有你的一份。”

      云淡风轻,便已将权力稳稳接过。

      “如若不然,本王可以向皇兄言明。到那时,是非功过,可就是本王一面之词了。”

      换句话说,你今天做的事儿,本王可要当饭后茶余的谈资,告诉皇兄喽!

      李珩抛下这句话,便懒洋洋地走了。

      威逼利诱,林县令后领被冷汗浸湿,连连称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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