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珠玉摇》墨羽承璋

7、重阳秋宴 一间风雪一身轻

　　　　崔砚秋即刻亲身出动，前往金璋玉面坊寻找隋师傅核实。

　　隋师傅从案板上抬起头，揉揉酸痛的眼睛，“赵三？他……他是我徒弟啊！”

　　据隋师傅回忆，赵三郎先前跟随自己学习金银手艺，经历三年岁月。

　　后来，他妄图攀附金九成金，被隋师傅认为心术不正、趋炎附势，不踏踏实实学手艺，因而被逐出师门。

　　——金九成金，正是司徒氏掌握金银行的最大金银铺。看来他是因为攀附不上金九成金，才转而与新店珍宝阁狼狈为奸。

　　崔砚秋内心有了计较。

　　想来他怀恨在心，又忮忌与隋师傅合作的明月铛生意颇有起色。不仅对明月铛的饰品进行盗做，甚至偷了隋师傅处的明月铛钢印进行仿制。

　　然而因资金不足，所以用料劣质，他的技艺又做不到隋师傅般炉火纯青，才致使成品歪瓜裂枣。

　　“既然是假的，那我们便让大家都知道！”

　　若是这个时代也有版权就好了，那样，崔砚秋非要告他一状。

　　*

　　崔砚秋本人自然不方便露面，于是让颜四娘去市集上遣了两个人代购赵三郎铺子中的耳挂。

　　经过细细端详分辨后，崔砚秋与颜四娘于明月铛门口，再次召集大量百姓围观。

　　崔砚秋敲着铜锣吸引众人注意，而后一一讲述仿制品与正品的区别、如何分辨，以及购买仿制品的危害。

　　随后，她向市丞上书，希望打击假冒伪劣。

　　不成想，这一番操作下来，成效却微乎其微。

　　明月铛的生意依旧持续低迷。

　　秦冼那边也有了消息。金银行行首本看中明月铛创新前途，然而由于明月铛名声渐差，外加不可明说的原因，不愿接纳明月铛。

　　不可明说，很有可能便是有人从中暗自压力。

　　一来，虽然更多人知道了正品属于明月铛，但是同时也打开了赵三郎假货的摊子知名度。

　　二来，虽然市丞下达命令对于赵三郎的摊子小惩大戒，他不敢明目张胆卖有钢印的耳挂。然而去掉钢印，他依旧在贩售明月铛的同款。

　　他售价低廉。大部分人并不像廖二的夫人，对于金属会过敏起疹。百姓们总热衷于货比三家，非必需性的物品，例如首饰、妆品，能够花更少的钱达到同样佩戴效果的同款，何乐而不为？

　　三来，赵三郎甚至倒打一耙，散布谣言，说崔砚秋的设计乃“偷师”于某海外异族，大家都是抄袭，凭什么她卖那么贵？

　　这更是让重视原创和声誉的崔砚秋感到愤怒和委屈。

　　无论如何，赵三郎都宛如狗皮膏药一般如影随行，持续地低价效仿，搞得崔砚秋一时身心俱疲。

　　不……她一定不能放弃对抗，不能再回到崔家，当一个任人婚配的待嫁新娘了……

　　她咬咬牙，选择先不告诉崔母崔父。

　　*

　　重阳之日，国公夫人办了茶会，喊了崔砚秋去息国公府小聚。

　　由于商铺暂关，崔砚秋压力如山，坐在席间也不说话，只双目空洞，一味地盯着面前瓶中的菊花发呆。

　　深秋九月，天气转凉，渐渐有了萧索之感。饶是国公府经由专人打理，四处的绿植也慢慢凋落，变成一派枯黄。

　　卢令娴正与人在比拼投壶，左右投不进去，只得撇着嘴，不情不愿将自己的花儿插到别人衣领上。

　　“别愣着啦，”卢令娴来拉崔砚秋的衣袖，将她带入席间，“砚娘也来投！有砚娘帮我，我定能赢回来！”

　　“听闻砚娘的铺子有许多好看的首饰，”一位小娘子笑道，“若是输了，我可能讨得一二？”

　　崔砚秋盯着说话的女子，忽而双眸一亮。

　　对！

　　突如其来的激动，险些让她手中的箭矢拿不住。

　　秋风横扫一切萎靡不振的情绪。

　　再看过来时，崔砚秋已恢复往日笑颜，大方揶揄道：“那敢情好呀，周娘子若是赢了，明月铛的首饰任君挑选——若是输了，可必须告诉姐妹们一个秘密！”

　　“成交！”

　　几轮下来，崔砚秋皆是惨败。与这些自小投壶长大的世家女子相比，崔砚秋的准头实在惨不忍睹，让人连连调侃。

　　“娴娘还说砚娘呢，你们俩呀，半斤八两哟！”有娘子笑道。

　　“愿赌服输！”崔砚秋收起手中余箭，负手而立，神情大义凛然，“周娘子明日便去我店中扫货，我崔砚秋一概相赠。”

　　说毕，她望向说笑凑热闹的众人，慷慨道，“其余娘子若有相中亦可拿走，就当是讨姐妹们一笑了。”

　　众人自是不缺这几个首饰的，不过难得有美人相赠礼物，便都乐了，争先恐后想着凑热闹。

　　“好啊！砚娘如此大方。”

　　“那我必是要去照顾生意了。”

　　“崔娘子可不许耍赖！”

　　“好生热闹啊！”一派七嘴八舌中，宴会主人国公夫人缓缓走来，众人渐渐屏息敛声。

　　她瞅瞅崔砚秋，轻扶鬓边木芙蓉，佯怒道：“我息国公府办的宴会，倒是让砚娘抢去风头了？”

　　崔砚秋知晓她不是真的恼，便笑嘻嘻插科打诨，“砚娘不敢当。女儿家说笑罢了，夫人何必同我一般见识。”

　　“你这丫头。”夫人无奈，转头对着其余贵女道，“中庭备了菊花酒，娘子们不妨移步，作诗对饮。”

　　“是。”贵女们齐齐应了。

　　文人八艺，琴棋书画，品茗、插花、赏玩、唱诗。息国公府世子李骜今日不读书作画，反而站在院中庭，做起了主持。

　　想是因为他乃远近闻名的美男子，国公夫人才有意让其出面，正好涨涨国公府的脸面。

　　也正因为此，众贵女不由多看他几眼，毕竟欣赏美色乃人之常情。

　　在一片女子的注目下，他拢袖躬身，指尖轻拈抽出一只花笺，其上赫然刻着一个字——“秋”。

　　“请各娘子以‘秋’为令作诗句，最后成诗。”他笑意盈盈，眸光扫过席间，惹得贵女们一片哗然。

　　“嘁，装什么。”

　　崔砚秋嘀咕着。

　　只有她知道，若是李骜斗起嘴来，简直称得上面目可憎。

　　第一位娘子接了花笺，想了想，笑道：“寒蛩切切催秋暮，月冷西窗梦不成。”

　　一个悲伤的开头。她说完怯怯望向国公夫人，见国公夫人微微点头笑着致意，她才放下心来，将签小心递与第二位娘子。

　　接下来的娘子接道，“残叶敲阶风送远，疏星垂野露华生。”

　　“空庭渐觉虫声老，断雁难寻故垒鸣。”

　　轮到卢令娴了，她缓缓转着手中的酒杯，从容不迫地吟出一句，“一盏清樽思往事，半笺愁绪寄秋声。”

　　“好！”

　　李骜挑眉夸赞，随后望向卢令娴的下一位——崔砚秋。

　　气氛已经有些悲戚，卢令娴的诗句已有收尾之意，这对下一位来讲莫过于重担。

　　崔砚秋道：“奴家不善作诗，还是请下一位姐妹吧。”

　　卢令娴有意损她：“砚秋姐姐可莫要藏拙。想当初，砚娘可在我闺房写了一整本诗册呢。”

　　崔砚秋汗颜。

　　那分明是她在练毛笔字，不想露馅。

　　只是大多内容，是唐朝之后佳作，崔砚秋闷头默写完，还被卢令娴品读夸奖过。

　　那时崔砚秋心虚，不好告诉卢令娴真相，没想到有朝一日，反噬到自己身上了……

　　见众人炙热地瞅着自己，崔砚秋咬咬牙，心道：没吃过猪肉，还没看过猪跑吗？

　　斟酌片刻，她利落起身：“我最不喜悲欢离合，今日秋宴，砚娘斗胆接后片，还请众姐妹们不吝赐教。”

　　她清清嗓，说一句、想一句：

　　“忽闻田垄欢歌起，原是农人庆岁成。”

　　“邻舍呼童收柿枣，村姑挽袖晒椒橙。”

　　“场中谷垛堆云起，檐下鸡豚逐食行。”

　　“笑拾秋实归竹径，一肩风月一身轻。”

　　这朴实的描白，蓦然的转折，让众人不由错愕，多看两眼。

　　席间一阵沉默。

　　“好！”最先鼓掌的，是国公夫人。

　　她坐在主位，笑容和蔼，带着赞许浅浅投射到崔砚秋的面容之上。

　　众人这才如梦初醒般，哗哗啦啦鼓起掌来。

　　尽管这几句的档次，着实比不过其他人所作。

　　然而难能可贵的是，崔砚秋的诗一扫先前的悲秋氛围，笔锋一转，铺陈“收柿枣”“晒椒橙”“谷垛堆云”这些充满烟火气儿的丰收场景，充满着对秋日生机与生活本真的赞美，意境比先前的悲伤基调更加开阔、鲜明。

　　各家贵女倒也不恼崔砚秋出风头。

　　崔砚秋是息国公府世子名义上的未婚妻，未来息国公府的女主人。她们尚在国公府的地界，自然恪守礼仪未有怨言。

　　大家的热情让崔砚秋不由脸红了，她有些紧张地扣着手指，磕磕绊绊地解释：“砚娘名带‘秋’字，因而不愿让秋日只有悲戚的氛围。谈起秋日，砚娘最先想到的，是田间劳作的农民丰收的喜悦。”

　　她真诚道，“因为有了这群人，我们在这宴席中才能吃上可口的饭菜。砚娘不及夫人与其他贵女们才华横溢，于是只得作一些粗鄙之作献于诸位面前。献丑了。”

　　说毕，她深深一礼，将花笺双手交还与李骜。

　　李骜接过，捻着“秋”字花笺的手指一顿，抬眼时，眸中惯有的疏淡散尽，只剩几分真切的讶异。

　　连带着唇角都忘了收回那抹笑，就这么怔怔望着她，仿佛第一次看清眼前人。

　　她……她原来，是这样的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