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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反诬落闻十二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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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靖王殿下,好、好巧啊……”
崔砚秋一惊,回想方才的话八成都被他听到多少有些许尴尬,只好磕磕绊绊打招呼。再一回头,秦冼与卢令娴不知何时已经遛到门口了,崔砚秋没辙,只能吆喝道,“你们,回去考虑一下啊!”
“考虑个头!”出了门,秦冼才摇摇头,“这不速之客来得真巧——这靖王,光看他一面都渗得慌!”
“崔娘子要他们考虑什么?”店内,靖王李珩仿佛真的在好奇,故意揶揄道,“考虑点四个男绾。一个抚琴一个倒酒,一个跳舞还有一个一屁股——唔——”
“哎你这人!”崔砚秋下意识伸手捂住对面人的嘴,突然想到此举不妥,又慌忙松开,后知后觉道,“抱、抱歉。”
作为一个现代人,没那么多忌讳,崔砚秋倒不觉得这有什么。
然而李珩突然被捂了嘴,即使崔砚秋已经弹开八丈远,他鼻尖依旧嗅到一丝女儿家的馨香,蓦地有些无措。又想到这是他那堂侄的未婚妻,与她这般接触心中未免觉得不妥。他好看的眼睛别扭地转到一边,目光环顾着四周,颇有些硬生生地转移话题。
“明月铛。”他咀嚼着写着店名的三字牌匾,“腰若流纨素,耳著明月珰。”
明月铛的由来,正是出自《孔雀东南飞》。
“刘兰芝‘揽裙脱丝履,举身赴清池’,焦仲卿‘徘徊庭树下,自挂东南枝’。”李珩摇着折扇,嗟叹道,“这寓意,未免让许多人感到忌讳。”
崔砚秋循着他的目光望去,这块牌匾正是出自李骜笔下。李骜在满长安城也算名人了,家世、容貌、才华,单拎出来都是世家大族前列,前阵子貌似还上了“京兆四大美男”榜首(虽然这一行为崔砚秋感觉很幼稚)。李夫人想着照顾崔砚秋生意,特地催着李骜写一张牌匾送来。这不,昨日刚到。
右下角还有他的落款,李昂甫。
“靖王殿下有更好的名字?”崔砚秋表情很是惋惜,“可惜,世子已为敝肆题好字。如今再改,没人再题字是小事,拂了国公府的面子,那可是大事。”
“难道……”崔砚秋不知怎的,突然想逗逗这位靖王,“是殿下想高抬贵手,题一个新字么?那敢情好呀,世子想必一定不会多想——”
“咳,”李珩硬生生打断她这一派油嘴滑舌,内心暗道一句“成何体统”,面上颇有些后悔,“本王随意说的,崔娘子莫要往心里去。”
“可是,奴家已经当真了!”
崔砚秋正色道,“殿下只见‘徘徊庭树下’之怅,却未闻‘蒲苇纫如丝’之韧。我取‘明月铛’,正借这轮月的澄澈守商道本心,何来不吉?”
“《孔雀东南飞》虽有憾,然‘明月’二字本是清辉遍洒之物。再退一步,诗中悲剧是情路坎坷,与我店铺何干?殿下,奴家明白您的好心,但望殿下能够理解奴家以‘明月铛’立身,乃如月般透亮的信誉,而非纠结于典故末节。”
李珩这次却是真的睁正眼望向崔砚秋了。
他们谈不上相熟。然而他却在一次又一次的碰面中,慢慢地、由浅入深地了解这位不似表面看上去那般简单的小娘子。
很好。
他有些庆幸自己帮了她一把。她如此这般,不该被困囿于后宅之中。
转而,他的唇边挂了淡淡的微笑。正午阳光穿透清亮的窗户,洒在正堂当中,安静祥和。
然而此时一阵黑旋风却忽然飞来,崔砚秋被吓了一跳,那黑旋风却开口了:
“砚娘——”秦冼翻飞的黑衣角来不及停下,饶是她体力极好,如今却气喘吁吁,仿佛有天大的要事,“不、不好了,那边、有人、在闹事儿!”
秦冼一句两句说不清楚,拉了崔砚秋就要跑。崔砚秋也顾不上靖王还在场,叫了颜四娘便跟着秦冼出去了。
靖王李珩悠悠起身,眉头微蹙,向随从阳和道,“你找人去一趟息国公府。”
*
刚出明月铛的门,骤然间便被一群人包围。崔砚秋被呛得后退几步,领头的男子看到她,十分不礼貌地一抬食指,直直指向崔砚秋:“她!她就是店主!”
众人瞬间停止了讨论,目光齐刷刷扫过来,仿佛要将崔砚秋的脸戳成筛糠。
崔砚秋本来还有些小盹儿,此刻已经全然清醒,冷眼看着,带头来挑事的男人。
此时此刻,许多看热闹的百姓也聚了过来,人越来越多。
“崔店主!”男子一对三角眼、八字胡,一讲话胡子便向两边翘起来,“我娘子前日里买了你明月铛的耳挂佩戴,不日便起了满耳朵疹子,郎中这耳挂邪毒侵肤!你今日若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廖二便赖在这儿不走了!”
邪毒侵肤?崔砚秋愣了一下。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至少气势不能够败。她镇定道:“廖二是吧?您可确定您夫人是在我们明月铛购入的耳挂?”
说毕,不待他回答,崔砚秋便用更大的声音呐喊,力图让围观百姓都能听到她的话。
“我明月铛耳挂皆出自金盛坊匠人隋师傅之手,材质乃真金白银,不会出现夫人这般症状!廖二郎可回忆一下,您夫人近日是否吃了些往日未曾吃过的食物,引发肤疹?”
廖二道:“我夫人身体强健从不起疹。那耳挂也刻着明月铛的钢印,不会有误!”
崔砚秋凝眉,忽而摇摇头,“您夫人是在哪里买的耳挂?”
“明月铛的分店啊——”廖二理所当然说着,忽然声音变小了,后知后觉道,“难道不是……”
“明月铛小本生意,未曾开设分店。所卖首饰,皆由明月铛钢印印制。”崔砚秋郑重道,“想来是有奸人觊觎我生意,坑蒙拐骗,您夫人怕是被他骗了。”
廖二脸上颇有些红,崔砚秋拿过廖二郎与颜娘子递来的同款耳挂,细细对比。
果然,廖二手中耳挂的里侧,光滑的地方有一处凹凸的精美的小字——“明月”。钢印相同、细节完全一致,然而这耳挂的质量,却非明月铛所制。
“明月铛没有分店,廖二郎与夫人受骗,砚娘理解你们的心情。请二位放心,此事也关乎我店铺的名誉,我会抓出行骗之人,让他赔你二位的医疗费用。”崔砚秋承诺道。
*
明明已经郑重声明,可一连几日,店门外却仍旧屡屡有闹事者,许多质疑之声爆发。
崔砚秋站在明月铛门口,目光扫过人群中几个眼神闪烁、不断煽风点火的陌生面孔,心中冷笑。
唐朝的商战陷害,竟这么快在自身上演。
树欲静而风不止,看来这场火,不是她不理会就能躲过的。
四日后,第六场闹剧上演,崔砚秋端站门头下,正欲再度开口赶散人群。
然而就在此时,围堵的百姓忽然一阵骚动。
只见一辆华贵的马车缓缓停在一旁。
很意外,下车的人是崔砚秋名义上的未来婆婆,国公夫人。
她的身后,还跟着李骜与两个太医署的医官,以及摇着扇子、状若倜傥的靖王李珩。
不知为何,崔砚秋再次看到那道熟悉的身影,心却仿佛落了地一般踏实。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料子,能让人肌肤溃烂。”国公夫人缓缓开口,周围一片鸦雀无声。
她身份尊贵,世子李骜一表人才,靖王李珩矜贵清冷,三位贵人瞬间压下了所有嘈杂。
国公夫人眉眼凌厉,眸光扫过呆若木鸡的围观者,又望向颇有些诺诺的崔砚秋。
“听说近日时常有人佩戴耳挂中毒,那便让太医署医官当场验看。若真与明月铛有关,我这个准婆婆便亲自拿人。若是有人蓄意诬陷——昂甫,你说该当如何?”
她身旁的李骜,声音陡然转冷:“母亲,按大唐律,诬告反坐。”
今日来挑事儿的那位妇人,此刻哭声戛然而止,脸色瞬间惨白。
国公夫人转向崔砚秋,微微颔首。
崔砚秋会意,立刻让颜四娘取出所有原材料和成品,配合医官查验。
众目睽睽之下,太医署的两位医官仔细查验明月铛所有原料和成品。较年长的李御医直起身,向围观的百姓朗声道:
“经查,明月铛所用银丝、珍珠皆为上品,并无任何毒物。”
“肌肤溃烂之事,”他转向那早已面色发白的妇人,不忍戳破,“恐怕是另有缘由。”
由医者道出事实,人群中的议论声顿时转了风向。那几个煽风点火的贼人见状不妙,忙悄悄向人群后方缩去。
然而,李珩早已将侍卫部署完毕,此刻侍卫立即不动声色,封住所有去路。
“既然来了,何必急着走?”他声音平淡施压,“说说看,是谁指使你们来污蔑明月铛的?”
被捉到的几人由侍卫提到人群中央,宛如虫豸,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殿下饶命!没、没有人指示,是草民昏了头,想要诬告明月铛!”
李珩当然不信,可一时半会儿审不出这群人,还会招来闲言碎语。
于是他干脆把他们打包全送到京兆府。
崔砚秋目光如若清风,划过李珩的脸上,似乎能够看破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果然是他的手笔。
靖王不便出手,便将国公夫人引到此处,让国公夫人能够名正言顺为崔砚秋撑腰。
这是靖王在向她展示合作价值,也是在试探她应对危机的能力。
因此,崔砚秋不得不卖他个脸面,施施然上前,福礼道,“多谢夫人、世子与殿下,还明月铛清白。”
李骜不屑撇嘴,目光望向靖王时,眼中却多了几分探究。
靖王的脸上,出现了一种他似乎从未见过的神色。
他极其不自然地走上前去,挡在崔砚秋前,眸光中有了警惕,“十二叔,这就是我的未婚妻,肃安侯府,博陵崔氏崔砚秋。”
“未婚妻……”崔砚秋呢喃着他的话,一副你脑袋被驴踢了的模样,可下一瞬,脚底板却仿佛被烫到,一跃而起。
“你说什么?十二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