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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麒麟步摇金吾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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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慢,殿下我到了!”
还未等他警惕戒备,这时崔砚秋突然风风火火撩开车帘。“果然没错。我家后院那头驴的叫声,我最是熟悉。”
这头驴,崔砚秋给它取名为“破锣”,简直太过贴切。
李珩内心想要叫住崔砚秋,然而表面上却只是淡淡点了点头,很有君子风范地说了一句“慢走”。
“后会有期!”少女跑起来时衣袂翻飞,步伐轻盈,犹如九天之上的仙子。
靖王府的车马躲避着热闹的人群,悄悄离去。朱雀大街的青石板被浸成墨色,六街鼓依次响了起来。
三骑金吾卫举着铜制更鼓穿过街心,为首者勒住马,长杆上的红灯笼映亮他腰侧的佩刀,“宵禁已至——”的喊声刚落,更鼓“咚”地砸在暮色里,震得街坊灯笼的烛光荧荧烁烁。
在长安城宵禁的夜晚,没有人敢拦靖王府的马车通行。离开了肃安侯府所在坊,蓦然听见侯府后院又传来一声惨绝人寰的声音,那声音宛如生锈的锯子锯湿木头一般,又好像破旧漏风的风箱刺耳又诡谲地嘶吼。
这驴叫的,还真是……非常难听!
李珩叹口气,闭上双眼。
*
“‘明月铛’今逢良辰新张!诚邀各位莅临鉴赏,凡开业三日内惠顾,皆有薄礼相赠!”
新店开张,崔砚秋给自己整出一场“剪彩仪式”。围观的人数虽不多,但她仍旧兴高采烈。
“本店一脉承袭‘颜氏首饰摊’!熟客反馈先前小摊耳挂佩戴常有磨损,以致耳垂泛红酸痛,今日开业上新改良后耳挂,能够调节夹力、避免直触肌肤。先前若有顾客佩戴不适,本店免费换新!多进来看看呐——”
崔砚秋用竹子钻孔做了个“喇叭”,喊得声音那叫一个响亮!
先前早有名声在外,因此客流量还算不错。虽然来的人多、买的人少,不过不急,崔砚秋知道这需要耐心经营。
往后几日,来的人便少了许多。颜娘子在一一为客人介绍,楠楠舔着糖果正在用不规则形状的耳饰废料搭积木。见店中不忙,崔砚秋便决定去供给的金盛坊处看看新一批的耗材制作如何。
方要出门,便见一道熟悉的身影。李骜来了,他还不是独自来的,他的身旁,是一位年长的妇人,身后还有几位相似年纪、相仿穿搭的妇人。
李骜正是藏不住事儿的年纪,崔砚秋一眼便看出他必定不是主动请愿。只因他耷拉着脸,仿佛“明月铛”欠了他二十万贯,他要来讨债。
他身旁年长的妇人容貌与李骜极像,款款而来,崔砚秋恭敬行礼:“见过国公夫人。”
李夫人正是李骜的母亲。她梳着一挽凤髻,插满金簪步摇。由于保养得宜而面庞饱满,肌肤白皙,双眉细长弯曲,双眸深邃明亮。暗色的绫罗绸缎剪裁得十分贴身体曲线,外衫绣着麒麟图案,却并不显华丽庄重,只余威严。
“许久未见,砚娘倒是开上铺子了。”
她只是微微点头,听不出语气。
“夫人今日这是……”崔砚秋心中未免打鼓。总不能,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昂甫听说砚娘经营着一间铺子,便想着来看看,照顾你生意。”
崔砚秋目光横扫到旁边颇为不自在的李骜脸上,含笑开口,“哦?是吗,李昂甫?”
照顾我生意?不砸我场子我都得谢天谢地了!
李骜撇撇嘴,带着气音不情不愿缓缓吐出一个“嗯”,“母亲与列府夫人们闲逛,便逛到这儿了。”
既不是诘问,崔砚秋便放松许多。
她向一众夫人们一一介绍这些耳挂品类,每一样都用心介绍且游刃有余,引得她们连连驻足。
尽管捧场,然而无人有下手采买之意。崔砚秋内心不免打鼓,直到其中一位侯爵夫人迟疑问道,“这新鲜的小玩意,倒未免扎眼,老爷瞧见了怕不是会恼。”
崔砚秋即刻反应过来。
她向正忙活的颜娘子喊道,“四娘,帮我把库房那几对银镶蓝宝石耳挂、和田玉错金镶碧玺耳挂、银鎏金累丝嵌红宝石耳挂拿出来,好生包装好给夫人们送来。”
颜娘子应了一声。各家夫人们面面相觑。崔砚秋目光扫过李骜错愕的表情,不动声色地回眸,向夫人们笑道。
“砚娘感恩众夫人来小店照顾我生意。眼下刚到了批镶钻的新工艺耳挂,库房都没放热乎呢,便巴巴地想着送来给诸位。”崔砚秋用团扇掩着唇,静静一礼,以示感谢。“并非砚娘不懂礼数,只待夫人们参观完毕再行相赠。您瞧瞧,哪儿有您来照顾我,反倒要空手回去的道理呢?”
众夫人都笑了。
崔砚秋读懂她们的顾虑。她们并非一毛不拔,而是因为她们的丈夫大多在朝野做官,而官吏们多是觉得这些新兴东西不合祖制,因此她们的夫人会有所顾忌,更别提主动花钱买了。
若这东西的来头是“有人赠予”,那便不是自己想要主动“打破”这一“祖制”,可安心收下。
颜娘子很快端了礼盒来,只见包装美轮美奂,让夫人们瞧了心生欢喜。
崔砚秋继续妙语连珠道,“这小物什,做个小玩意儿哄得诸位开心,便是它的福分了,不开心了大不了便随手赏了婢女。若是夫人们高兴了,还想来我这明月铛购买,砚娘便将最新的款式都留给夫人们,保证是京城独一无二的孤品,不会与人撞!”
这一番话下来,大家便通通乐开了怀。虽没再买新的,但总算是笑颜逐开地离了明月铛。
崔砚秋松了一口气。
至少,叫外面的人看着她们开怀离去,如此总不算是太难看。
李夫人倒是顾及得多,临走前悄悄叫来崔砚秋,让她给留两个自个儿喜欢的款式,明日着人来取。
李骜付钱倒是爽快,只是临走前,恶狠狠地对着崔砚秋说了一句话,“你少凭这些迷惑我母亲!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娶你的!”
说罢还偷偷地回一下头,见李夫人没发现他在这里放狠话,才又转过头来,若无其事。
崔砚秋眼珠一转,嘴巴一瘪呜呜咽咽道,“世子不必威胁我,砚娘自会记得,这辈子就算死也要死在国公府,呜呜呜呜呜……”
“你!”李骜急了,生怕他母亲着了崔砚秋的道。
“逗你玩,略略略!”崔砚秋变脸迅速,吐了吐舌头,全然不顾形象摆了个鬼脸。
李骜气得想上手扭她耳朵,奈何从小的君子教育让他没有动手。
崔砚秋狡黠地笑了。
*
耳挂缀在耳畔,不仅修饰脸型,而且还能提升总体氛围感,令容颜愈显得匀称。珠光映鬓,与钗环相映,行走间微晃,平添几分灵动。纵使素衣亦添雅韵,故由于这些贵族夫人们的佩戴,为明月铛开辟了许多名声。
崔砚秋依照自己原有的现代的佩戴耳环的认识,创造出“圆珰柔方颊之棱,或长珮延圆脸之度”的佩戴适配规则,也悉心为很多不懂打扮的妇女挑选适合她们脸型与容颜的耳挂,尽力尽为,争取每一项工作都亲自上阵。
首饰设计、挑选工艺、保证供应、检验质量、耳挂销售,虽是小小的店面,然而这些事情都由崔砚秋一个人亲力亲为,即使有颜娘子打下手,她亦很快便吃不消了。
天气渐渐转凉,崔砚秋打算为这件铺子安地龙,眼下赚了些钱,再加上崔氏父母的照顾接济,勉强凑得齐钱出来。
“秋姐姐,你瞧!”
这段日子,楠楠个子窜了不少。她抱着一个皱皱巴巴的布袋子跑过来,小脸红扑扑,傻傻地笑,“楠楠攒了这么多零花,都是娘亲给的!娘亲的生辰马上到了,楠楠想给娘亲一个最好的生辰礼物!”
崔砚秋望着楠楠亮晶晶的瞳仁,怜爱地摸了摸她的头,“好呀。”
她看到了楠楠穿得袖口脏脏的衣裳。
由于店里忙,家里还有一个瘫痪的爹,颜娘子没有太多时间照顾她,因此她穿的衣服总是有些旧旧的,袖口的地方甚至磨出了边,弯弯曲曲几根线头在外面可怜巴巴挂着,楠楠便将这些布头系成小小的蝴蝶结。
崔砚秋心底默默叹了口气。
“发什么呆呢?”外面一阵喧嚣,秦冼笑着进入店中,她身旁的不是别人,正是卢令娴。
“你们来的正好!”崔砚秋回神望向门口处,趁店里人少,招呼道。
秦冼一身圆领袍仍旧飒爽。她一手撑着靠背,斜身跃过座椅,拿起茶碗,英气逼人。崔砚秋怀疑自己眼睛瞎了,怎么这么看着,她跟卢令娴那么登对呢……
崔砚秋一拍脑门,想起自己要说什么,也顺着秦冼的动作,安坐座椅之上,顺手为她沏上一杯龙井。
“我这小明月铛人手不够,你俩要么来帮帮我呗……”崔砚秋乐呵呵道,“我给你俩开工钱!”
“我欠你的呀?”卢令娴也坐过来,喋喋不休,“前两日刚照顾了你生意。你这嘴巧言令色,我二人都买了多少了。今儿反倒又让我为你添把手?又出钱又出力,你想的倒美。”
崔砚秋故作惊讶,夸张地比划道,“娴娘难道不觉得,有个做老板的闺蜜很风光么?不应是很想抱我的大腿么?”
“如果你当清风馆的老鸨我倒是可以考虑一下。”卢令娴翻了个白眼。
清风馆,知名风月场所。其中有数不尽的貌美小男倌,不仅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而且诗词歌赋无所不能,可比家里的那些糙老爷们可人儿多了。
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姐妹几个自然就放开了些。崔砚秋故作正经,似是真的认真思考了这件事的可行性,努力摇摇头:
“老鸨顶多算个管事儿的,我才不去干这讨人嫌的活。”崔砚秋仰着头望天花板,眉目满是憧憬,“我要当,就去当馆主!不仅手里攥着多多的钱,还能随时叫几个小倌儿陪我。一个抚琴的,一个倒酒的,一个在前面伴奏跳舞的,一个拿着酒杯转着圈儿就一屁股坐到我怀里的……”
“哎哎?你们怎么不讲话了?”崔砚秋正扳着指头高兴地数,见一向活跃的两人沉默,顿感不妙,顺着她们的眼光望身后看去,却看到一个影子倏地站在自己身后,身形高大,遮住了自己一大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