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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佳肴酬殿一语落箸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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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珩伸出手背,摸摸自己的脸颊,轻咳一声,“无碍,方才连廊不通气儿,许是闷着了。”
蓦然被一团温香软玉扑在怀中,很难不面红耳赤。
李珩顿时觉得自己也该配一把小扇,不仅扇风降温,还能遮挡一下莫名其妙的脸红。
恍惚间,便见一位家仆模样打扮的人穿越灌木丛,来到靖王李珩所处之处,行礼道:“靖王殿下,我家主人有请。”
李珩肃理自己被俩小辈搞乱的衣服,翻起衣袖,温润道:“有劳带路。”
那家仆的主人,正是息国公。
息国公早便煎好茶,等待靖王。
两人表面并无交集,似乎也无心私交。靖王李珩只是带来一句皇帝的口谕——皇帝有意,将汾阳郡王之女许给世子。
汾阳郡王秦骁,在当年李珩父母战死边关后,带兵平定突厥,收回英烈骸骨。
他被先帝封为异姓功臣。
“郡王”一位,也是异姓功臣能够获得的最高爵位之一。
而后,汾阳君王一家戍守于吐蕃处的驻唐军营,为唐蕃互市作出许多贡献。
汾阳郡王的女儿,不是别人,正是当时西市助崔砚秋的秦冼娘子,暂时并未封号,因此称为“郡君”。
“息国公府无意朝堂纷争,唯愿闲散富贵足矣。”息国公笑笑,将煎好的茶向靖王推去,“内子也已说定犬子的婚事,怕是要拂了圣上好意。”
内子,是指国公夫人。犬子,当然是息国公对儿子的谦称。
“国公爷不急作出决定。”靖王李珩开诚布公,“前日向京兆府提出立牌记的商女,想来便是世子未婚妻崔氏。”
息国公微不可察地挑眉,伸手捻动胡须。
“崔氏聪慧灵巧,立牌记之策,符合圣上心意。”
“靖王是说,圣上有意纳她为嫔妃?”息国公掀开眼皮,眉头紧锁。
“非也。”靖王李珩目光掠过窗棂,那里站着一个身影,于是他便有意无意,将声音放大了些。
“此女像是一颗明珠,若囿于后宅方寸之地,打理庶务、相夫教子,未免暴殄天物。她的天地,当更广阔才是——圣上话里话外,是想重用任命,暗暗打理商户。”
自少帝李瑾登基,司徒一族一直宛如乌云一般压在李瑾头上,偏偏司徒鸿担任顾命大臣,先帝金口玉言托孤赐位。
皇帝年龄并不小了,他不需要谁替他摄政。若想收回权力,首先需要的,便是将国库填满,打击司徒氏的商业命脉——金银行。
万万想不到,最先给司徒氏产业一刀的,是崔砚秋所提“牌记”。
尽管司徒鸿并不将小小女子放在眼里,然而这一刀绵里藏针,被皇帝所青睐,认为崔砚秋很是堪用。
因此,若是国公府执意与崔氏结亲,很有可能也被卷入夺权之争中。
“本王同国公爷说这些,便已摆明,息国公府乃是得了圣心。”李珩说完这话,息国公抿唇微笑起来。
这话,很是中听。
“国公府如今权势不容小觑,未免碍了太师之眼,更需平稳而行。国公爷此时,想必更不该同本王、以及圣上产生任何嫌隙吧?”
说完这句话,李珩起身告辞。出书房门口时,他看见世子李骜仓皇消失的衣角。
靖王李珩唇角扬起,便向外走去,一路穿越风雨一般,跃上马车。
其实,将郡君秦冼许配给世子李骜,是李珩向皇帝提及的。
对于君权与两府来讲,横竖都是件好事儿。皇帝信任他这个弟弟,便让他来试探口风。
李珩对着车外的随从阳和下令:“回府!”
阳和还未应声,便有一位娘子轻巧挑开马车窗帘,对着李珩笑。
这一笑,笑得李珩心神俱乱。
“别走呀,靖王殿下,”崔砚秋从袖中抽出那张牌记文书,面上喜悦掩盖不住,“还未曾谢过你,不知能否赏脸让奴家请客?”
谢完息国公府“有心”的帮助,接下来,该谢谢真正为她做事的人了。
*
息国公府世子李骜现在有些凌乱。
“如此明珠,若囿于后宅方寸之地,打理庶务,相夫教子,未免暴殄天物。她的天地,当更广阔才是。”
这是方才,靖王与父亲的交谈时,讲出的话。
扪心自问,这个崔砚秋虽然烦人得很,却算不上讨厌。可若是听命母亲与她成婚,李骜又不敢想象日后的生活。
或许,她也没有那么重要。
李骜内心不免忐忑起来。他下意识望向西南方向。
那边是父亲的书房,也是肃安侯府的方向。
*
同样内心忐忑的,还有基胜楼灶房的掌柜。
基胜楼,位于长安城南院门西处,是诗人李白“长安市上酒家眠”的酒家,为庭院式酒楼。
二层砖木结构,园中亭榭楼阁极其雅致。然而,今天突然有一个富贵人家的娘子进来,说是要拿最好的酒与最新鲜的肉菜,包场整个厢房。
她不仅包场,还要闯入后厨,自己做饭。
这可吓坏了一应厨子们。见崔砚秋再三承诺所有食材她出三倍价格,他们这才作罢,领着今日工资乐呵呵下班了。
掌柜却还偏偏走不得,他盯着这个穿着金贵的小娘子忙东忙西,心中不免紧张。
若是她弄伤了厨房的东西,倒还好说;若是她被厨房的东西弄伤了,这基胜楼的责任,可就大了。
崔砚秋本意是想好好感谢李珩相助。思来想去,只请他吃饭未免过于庸俗,于是便想着自己上阵,做些好吃的,展现一下手艺。
“辣椒没有、番茄没有,就连土豆和玉米也没有——”崔砚秋抓抓脑袋,嘀咕道,“只有盐、醋、豆酱、饴糖和油,这怎么做饭嘛!”
辣椒、番茄与马铃薯、玉米,都是明朝中后期才传入中国。
崔砚秋恨不得现在骑了骆驼,就去西域把种子亲自拿回来。
左思右想,只能依着现有材料上手。
李珩跪坐桌案前,望着面前正在傻笑的崔砚秋,又低头看看她端上的几道菜,愣住了。
猪油熬制成葱油浇灌的葱油拌面,葱香味直钻鼻尖。
新鲜水果切块,淋上熬制蜂蜜水,制成简易版“水果捞”。长安城中大多只有单调的甜点酪樱桃,也不知她鬼点子怎么这么多。
还有一盘不似寻常一般的粔籹。
粔籹,是一种米糕。崔砚秋蒸的粔籹,加入了切碎的枣干与杏干,辅以烂煮成泥的红豆泥,崔砚秋称其为“杂粮糕”。
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新奇小菜,在李珩眼中,简直比基胜楼原本的饭菜还要诱人。
“崔娘子不仅行商精明能干,就连制作美食也颇有一番新意。”李珩由衷夸赞。
崔砚秋对自己的手艺自是充满信心。
上一世的她是孤儿,因此早早养成独立的自理能力。长到会做饭的年纪,她的身高甚至够不着灶台。每次都是要大人抱着踩在椅子上,才能够挥舞锅铲。
她双手支在桌上,撑着脑袋,满眼期待盯着李珩吃下一碟又一碟。
眸中闪闪的光芒,仿佛透露着她的期待:好吃么?
“好吃。”李珩读懂了,他简单回答,目光定格在崔砚秋的发型上。
女孩的发髻原本被一支碧玉簪固定,因为方才忙活了大半天,已然有些散乱。额前逃出的几根胎毛碎发安静垂在耳边,在她喋喋不休介绍着这些美食时,发丝与笑意同动,轻盈飘逸。
李珩下意识抬起手,想要为她挽去碎发。
手指无意间碰到崔砚秋的脸颊,突如其来的温软触碰让他蓦然回神。他回想起午时,她扑进怀中的触感,不由别过头去,耳朵红了。
崔砚秋却是没有察觉。她眼中没有对李珩行为的在意,全然只有对自己厨艺的欣赏与自信。
她一门心思专心致志介绍着这些美味佳肴。
“靖王殿下?靖王殿下?”崔砚秋在他眼前晃了晃自己的手,见他不语,有些急了,干脆唤道,“十二叔!”
李珩眼睛眨了眨,听到这个称呼才突然回过神来,只见一只素白、纤细的柔荑,不由移开目光,轻咳一声,“本王在听。”
“靖王殿下原来喜欢‘十二叔’这个称呼啊。”崔砚秋笑得前仰后合,眼珠转一转,长叹一口气,“想来是环境太过寡淡无味,不怪殿下走神。”
李珩来不及阻拦,崔砚秋已经起身,跟门口的通传说了什么,不一会儿,三个抱着箜篌的女倌便施施然走进来。
李珩张了张口,不明所以,“崔娘子爱好听曲儿?”
“听曲儿?”崔砚秋抿唇一笑,“那殿下格局就小了。”
一位女倌开始弹奏,剩下两位便下台开始扭动腰肢,伴随音乐,翩然起舞。
柔而不弱,媚而不俗,眼波流转,勾人心魄。一人旋身,裙摆如繁花盛放;一人抬手,风情万种。乐声愈急,舞姿愈烈,似火似焰,直叫人移不开眼。
一舞末了,女倌们靠近桌案,就要为崔砚秋和李珩斟酒。
崔砚秋乐不可支道:“我自己喝。今日只管将这位贵人服侍好,赏银少不了你们的。”
两个女倌便从容地转身,衣裙飘动,坐到李珩身边。
其中一位很是大胆,拿起酒杯递到李珩唇边,另一只手便搭到他的肩头。
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面而来,李珩没有顺势喝下酒,他不动声色打掉了女倌的手。
“殿下是嫌不够?”崔砚秋蹙眉,认真思索,恍然大悟,“难道您喜欢嘴对嘴喂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