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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私厨酬客醉捧君子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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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直白的话语,女倌刹那间愣住了,箜篌琴声停了一瞬间,又接着弹了起来。
李珩也愣住了。
“崔娘子好意,本王心领了。”不待女倌侍奉,他主动夺过酒杯,一饮而尽。
女倌们不知犯了什么错,触怒这位贵人不悦,双双跪到一旁,战战兢兢。
李珩颇为嫌弃地吸了吸鼻子,斜眸打量着她二人,若有所思。崔砚秋纳闷饮下一杯酒,不明所以,心道怎么回事,难道这男人不吃这一套?
“崔娘子怕是对本王有误会。”李珩视线淡然离开,“这些京都官场的手段,往后不必用在我身上了。”
崔砚秋只得起身,亲自扶起正在发抖的女倌,掏出一包银钱,和煦说道,“今日辛苦你们了,你们舞跳得很好,琴也弹得好,这些是赏你们的,回去歇息吧。”
打发走了跳舞的女倌,只余一片哀婉的箜篌乐声。
*
长安城的夜,是热闹的。因为在军中时,李珩需要每日高度保持警惕,不能饮酒。因此即使身在长安城,他依然下意识克制自己,避免贪杯。
而且现在,多了一个喝多添乱的崔砚秋,他更不能醉。
坊市门未闭,人流如织,烟火气与吆喝声交织,一派鲜活的市井。
人声鼎沸,摩肩接踵,街上闹哄哄的。崔砚秋喜欢这样的氛围,她舞动手臂冲进人群,那里有说书先生,在讲睿宗携太子御驾亲征的故事结局。
先帝睿宗,因大破回纥,收复安西四镇,得以登上帝位。不知是否因此,他的儿子——当今圣上,自小也便随父出征。
晚年,睿宗因连年征战忧劳成疾,临终前召太子嘱曰:“朕在位,未使百姓丰衣足食,唯守疆土、除内患耳。汝继位后,当以‘休养生息’为要,勿效朕之好武。”
司徒太师便恪守遗嘱,辅佐少帝,休养生息。
先帝崩后,朝臣以其“拓土安边、去奸安邦、敬天恤民”,取谥号“烈大圣昭孝皇帝”,庙号睿宗。
崔砚秋小脸红扑扑,不知是喝多了,还是被深秋冷空气冻住,看起来像是在枝头鲜妍盛放的杜鹃。
李珩揪着她的后领,像是揪着小鸡崽一般将她揪出人群。
他抬脚往肃安侯府迈开脚步,崔砚秋便亦步亦趋跟了上去,等到离开人流交织之地,他才停下脚步。
李珩将胳膊上挎着的披风取下,披在崔砚秋肩头,又绕到她身前,弯腰替她系披风系带,俊美的面容划过一丝不忍。
距离有些近。崔砚秋专心致志地望着,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在灯光的照映下格外清晰。
这么想着,迷迷糊糊地,她抬起左手捧住了这张脸。
真好看……朦胧中,崔砚秋眯起眼睛,细盯面前的人。
李珩瞬间定格。
他垂眼,看着她捧起自己脸的那只手,旋即难以置信地抬眼,望向她专注的眼神。
崔砚秋迷离的眼神,柔软得像化开的一潭春水。
他不会是在做梦吧……
李珩不敢动,怕惊扰了她这无意识的亲近,又私心觉得,如果这一刻能再延长些许,该多好。
然而,崔砚秋口出狂言,打破这份静谧。
“哪里来男模……还会角色扮演……”
眼前之人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崔砚秋眯起眼试图对焦,看上去活像色眯眯的流氓,“哈哈让姐姐香一个……”
说毕,她捧着他的脸,作势便仰头踮起脚尖去吻他的唇。李珩霎时连呼吸都忘了,呆愣愣地停在原地,仿佛守株待兔。
然而,双唇即将触碰之时,崔砚秋扭过头。
她的唇擦过自己的手。
她的手则顺势捏了一下李珩的脸颊。
她吃吃笑了起来。
“哈哈哈……逗你的,大学读完了没啊?姐姐给你点香槟塔,等你读完书姐姐再来找你……”
崔砚秋胡言乱语。
李珩低下头,躲过她正捧自己脸的那只手。
就连自己也说不清楚,内心那点儿莫名其妙的失落是从哪儿来的。
披风给了崔砚秋,因此呼啸而过的秋风冻得他清醒了一些。他揉揉自己的脸,有些纳闷。
什么香槟塔?
他刚要问出口,崔砚秋嘴里已经叽里咕噜不知又在些讲什么,走上回家的路。
李珩追过去,崔砚秋却停下脚步,“殿下,我记得,你还没说完这个故事的结局。”
故事的结局……
李珩仰头望向夜空。浩瀚的银河铺陈开来,漫天繁星,漫天陨舞。
转入通往肃安侯府的小巷,周遭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清冷的月光洒在青石板上。
“并没有什么孩童啼哭。只是一个孩子在放牛。”他认真回答,仿佛正在科举殿试,“那个孩子与太子成为了好朋友,睿宗将那个孩子收为养子。”
“真是个好结局。”
“是啊。”
“那个孩子的父母呢?不会担心他么?”
“他的父母已经在战火中消弭了。”
“那这个结局不好,”崔砚秋皱了一下眉头,“他变成了烈士遗孀。”
“遗孀是用来称呼已故之人的妻子的。”
“哦哦。”崔砚秋点点头,抬眸望他,“那是你的父母么?”
她看起来要哭了。她又想捧起李珩的脸,这回却觉得不妥,抬起的双手卡在半空中,最终只是给李珩理了理衣领。
李珩沉默不语。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崔砚秋慢条斯理地、像他的母亲一般温柔地舒展对襟,“殿下现在生得这么高了,长得还好看,身体也好,还受人爱戴……你阿娘一定会为你骄傲的……”
因为醉意和困倦,她的眼神有些迷蒙,就那样抬头望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比他见过的所有花灯加起来都要璀璨。
这般静谧的氛围中提起往事,被人真心实意地安慰,李珩几乎动容落泪。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怪叫却刺入耳中,划破这场寂静。
崔砚秋立刻跳起三尺高,大喊道:“破锣!破锣!”
李珩惊呆了。
崔砚秋解释,“这就是我家那叫得宛如杀猪一般的驴,我给它取名‘破锣’,是不是很形象?”
说完,她傻呵呵笑了起来,转过身,又指了指面前的围墙。
“从这儿直接翻进去就到我的屋子了。不过,这次我要从后门走进去。”
李珩仰头望了望她手指的方位,内心默默记下这堵墙。
看起来也不高。以自己的身手,应当轻而易举便能翻过去。
“今日的菜合口味么?”临别前,她在门口探出头,不放心地问道。
李珩笑着点头致意。
很合口味。菜是,人亦是。
牵着马车、远远跟在他们身后的阳和,本来哈欠连天。
随后,他见到自己家殿下差点被非礼,便气势汹汹地便赶来。
可还未赶到,殿下却已经独身走回马车,一跃翻上来,“驱车回府!”
阳和怎么觉得,殿下被非礼后,很高兴呢?
就连命令的语调,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
日子过得很快,秋风打着颤,便被呼啸的北风赶走。
明月铛耳挂获“牌记”商标保护,洗净冤屈,赵三郎得到惩处。
外加有李珩时而来往宫中,向娘娘们奉上时兴的款式,引得长安城众人疯狂追捧,生意日渐红火。
不出两个月,崔砚秋已盘下崔氏另一处新地,筹谋明月铛的分店。
甚至,长安城金银行的行首听闻明月铛洗净铅华,主动抛来橄榄枝,邀请其加入行会。
只有你强大了,才会得到更多人高看一眼。
崔砚秋获得“牌记”专利后,并没有窝藏,反而将制作耳挂之法,分享给诸多像颜四娘一样的女子。
“岂有此理!”太师府内,司徒鸿终于动怒,将手中密函重重丢弃在桌案上。
司徒鸿的两个儿子都在兵部任职做事。
长子司徒昀刚过而立之年,这封密函,便是他带来的。
“让夏侯鼎自己处理他的烂摊子!”司徒鸿因动怒而喘着粗气,胸脯起伏,干脆拿起一杯凉茶,尽数下肚,粗声吼道,“还有那些崩坏礼法的人,让夏侯鼎告老还乡前,一块打包滚出长安!”
他口中崩坏礼法的人,便是李珩此人。由于李珩的助力,明月铛耳饰供给宫中妃嫔贵人,贵人们便是时尚的潮流,因此这一举动引得全城纷纷效仿。
年节将近,明月铛的分店即将开业。除此之外,依靠卖耳挂谋生的女子也越来越多,如此下去,怕是会动摇司徒氏赖以谋生的金银行,打破某些垄断。
原本他还以为,小小崔氏女子翻不起什么浪花,却没想到她如此颖悟绝伦,还不知什么好手段傍上了靖王这条线。
对了,说到靖王……司徒鸿冷笑一声。
自己终究位高权重久了,难免自负,没想到他面皮之下,竟然藏着这样玲珑的心思。
这崔氏与靖王二人联起手来,倒是能和夏侯鼎打个对等……
“父亲息怒!”司徒昀连忙跪地,呈上热茶,语调关切,“隔夜茶水气凝寒,恐伤脾胃,父亲喝些凉茶暖胃。”
司徒鸿望向长子孝顺之举,内心平静许多。他拿起纸笔,题字要给夏侯鼎回信。然而方才要下笔,却收手,让长子司徒昀代写。
司徒昀不疑有他,认真书写,字迹十分工整,写毕,便给父亲过目。
“好歹,老夫还有一个儿子出息。”司徒鸿平息怒火,拍拍司徒昀的肩膀,忽然却又瞪起眼来,“对了,那个混小子,又跑到哪里去了?”
“混小子”,说的是司徒鸿的小儿子,司徒辞疏。
“让他赶紧滚回他的兵部!去找兵部尚书要个差事干!省得日日跟在姑娘屁股后头,丢人现眼!”
这个儿子太不争气,书读的还行,就是脑子随了他娘,是个痴情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