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扇骨秋风双鹊闹连廊 ...
-
司徒鸿跪坐于银杏树下柔软的地垫之上,有侍从为其与门下官员、幕僚斟茶。
秋日,银杏叶全黄,落了满地,远远望去形似金黄稻田。
司徒鸿捻须抬头,眯了眯眼。一位官员见他气定神闲的模样,不由替他着起急来。
“太师。这靖王名义为先帝十二子,手中并无实权,除了每旬大朝会之外皆借口不上朝。如今出尔反尔、受理户部之事,实在蹊跷。”
司徒鸿倒是不急不慢。他吹散杯中漂浮的茶叶,轻啜一口,慢吞吞道:“举国为民的好事儿,孙侍郎怎有异议啊?”
户部左侍郎孙恩盛气性大,见司徒太师尚未动怒,自己便不好多说什么,气呼呼举起茶杯一抿。转瞬间茶杯四分五裂,孙恩盛“嘶哈嘶哈”地从坐垫弹起,口中含糊不清地喊着“烫!”。
侍从赶紧上前,擦拭孙恩盛身上的水渍,更换新的茶杯,并谨慎地将盛满茶水的茶杯挪向距离他较远的位置。
司徒鸿气定神闲,仿佛周围一切争吵皆无感知。
十二皇子李珩,乃先帝养子,自小戍守边关,弱冠后获封靖王。月前先帝殡天,靖王李珩从河北道加急赶回;而太子被托孤于司徒鸿,因而司徒鸿被任命为太尉,主监国之责。
此等莽夫,他最是看不上眼。空有一身武艺与报国之心,心思又不深,在这盘根错节的朝堂之中,很不受用。
夏侯鼎于下坐端正跪坐,此时发话,“靖王手下不少铺子,想来是爱财之人。”
几位幕僚听懂话中之意,其中一位抢先邀功,“属下认为,太尉不缺钱财,大可收买人心。”
“愚蠢!”夏侯鼎觑他一眼,显然意不在此,接续前言道,“下官曾多次打压新冒头的商贾,靖王立‘牌记’此举,意欲何为?息国公府,难道与靖王有关?”
“你多想了。”司徒鸿道。
息国公府一直追随先帝,表面上与他们司徒一族乘同一条船。
如今时过境迁,不知可有二心。
“说到息国公府,”一位幕僚道,“听闻他们世子喜事将近啊。”
“娶妻?还是纳妾?”夏侯鼎问道。
“似乎是与肃安侯府。”
“崔氏啊。”司徒鸿冷笑一声,倒也不意外,“早该这样,夹着尾巴做人了!”
当年司徒鸿做为从龙功臣时,遭受博陵崔氏打压、挤兑。如今,司徒鸿的妹妹贵为太后,外甥乃当朝天子,终于可以扬眉吐气。
对于崔家人,他早不放在眼里。
“既然息国公府有好事,那便莫忘了送去贺礼。”司徒鸿嘱咐仆从去备礼,而后继续同众人商议其他事宜,“既有‘牌记’之新规,也该嘱托各掌柜办理。”
既然不能直接驳回,那便利用规则,借力打力。
“老夫听说,夏侯谏议近期也有不少能立‘牌记’的新鲜东西吧?”
夏侯鼎自谦道:“那都是从突厥来的小玩意儿……”
几人的声音,在远去仆从耳中渐渐消失。太师府的仆从拿着贺礼,穿越里坊与朱雀大街,拐进一个街区,抵达息国公府。
他拿出鱼符,向息国公府通传。很快,门房归来请他进去。
擦身而过垂花门时,他听见一道清冽的女声。
“啊哈哈、”崔砚秋脸上的五官在乱飞,“十二叔好啊哈哈哈哈哈……”
*
崔砚秋今日是被崔母崔父逼来国公府道谢的。
可是……世子一没替她摆平,二未曾安抚照料。她该道谢的,另有其人吧?
崔砚秋出了肃安侯府大门,提着谢礼抬脚就要往东边走。东边,是靖王府的位置。
……被崔母嘱托的家丁押着,她到底还是先去了北边。
“世子有这份心便是好的。”母亲劝诫崔砚秋。
崔砚秋暗戳戳腹诽,李骜怎么能算行知合一的人呢?
他声称要帮明月铛,凭着这份心意,难道就值得她去感恩戴德。
以此类推,难道她崔砚秋声称自己要赚一百万养李骜,“凭借这份心意”,就能所要报酬了么?
不知不觉间,她已经走进息国公府垂花门。然而连廊处却站着一个意外的身影。
崔砚秋越想越不明白,干脆凑上前去,扬声喊道:
“靖王殿下。民女有一事不解,能否请殿下解答?”
李珩转过身,同样也颇为意外地望向崔砚秋。
她今日身穿石青色窄袖罗衫,领口随意敞着半寸,露出颈间一抹莹白。下摆束入石榴红高腰罗裙中,裙腰松松束在胸口,裙上绣缠枝莲纹。外披一件月白色轻纱帔子,不似寻常女子那般仔细绕于臂间,只随意搭在肩头,风吹过,飘起半幅,露出腕上一只素银缠枝镯。
她的头上并不插金钗步摇。只将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倭坠髻,斜插一支碧玉簪固定,倒比满簪珠翠更添几分无拘无束的自在。
李珩恍然,才惊觉自己今日竟做出仔细打量姑娘家的行为,紧忙垂眸避开眼神,不再去看,一阵自责。
但他唇边却浮现出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笑意,从容大度道:“崔娘子请讲。”
崔砚秋清了清嗓子:“如果我说要赚一百万两来养你,你感动么?”
李珩唇边的笑变成了嘴角抽搐。
这是什么破问题?怎么就要养他了?
崔砚秋急着办事,催促道,“快说呀。”
“本王……感动?”李珩语气并不坚定,尾音语调及轻,甚至称得上是疑问。
崔砚秋性子急,未曾在意,紧接着下一个问题,“既然感动,那能给我一些报酬么?”
“什么?”李珩听懵了,但还是乖巧说道,“你想要什么报酬?”
崔砚秋没想到他会给予肯定的答复,甚至主动提出想要什么报酬。
报酬?她连想都没想过。
崔砚秋同样懵了,李珩则站在原地,艰难等待她的下一句话。
好在一筹莫展之际,有一个人来解救这个场面了。
李骜远远看见他二人,便遛弯似的摇着扇子,拐过连廊。若不是母亲催促他来迎接崔砚秋,他是断然不会过来的。
只听李骜冷哼一声,声音由远及近,“崔砚秋,你平日为难我就算了,可别为难我十二叔!我十二叔自小在男人堆里长大,小心被你这个坏女人吓坏了!”
“谁是坏女人!”崔砚秋火力立即被吸引走,转头便反唇相讥,“谁跟你说我要吓坏靖王?以己度人!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啊?”
末了,她还补充一句,“装货!”
“崔砚秋你骂谁装货?”李骜恼了。
“骂的就是你!谁大冷天的跟你一样用扇子扇风啊!神经病。”
崔砚秋左手一插腰,右手指着他的额头便道,“你是不是这儿有问题啊。现在天凉了,扇风是夏天用来降温的,能懂不?”
“你才是一窍不通!”李骜收起扇面,用扇骨打掉她的手,“书斋久坐,案头风滞,摇扇能流通空气,避免昏沉。何况秋日扇面多换为素竹、薄纸,不似夏扇厚重,扇风不冷。你懂什么是雅么!”
崔砚秋点头敷衍,“是是是,你最雅了!毕竟是大唐长安城四大美男之首——那你什么时候哑?”
“你!”李骜听到这个传言的诨称呼,又羞又恼。
“行了!”眼看俩人要掐起架来,靖王李珩只得像把两个辩日的小孩分开一般,身体挡在中间。
崔砚秋不依不饶,拽着靖王李珩的衣角,从李珩宽大的后背探出头来,故意可怜兮兮道:“十二叔……你看他——”
“你喊什么十二叔,你是他谁啊?”李骜果然被激怒,说着话就要扑上来,“这分明是我十二叔!”
“你先前还承认,我是你的未婚妻呀!怎么,你亲戚还不让我喊一声啦?”崔砚秋立刻扶住李珩的腰,将他当成一堵人墙,敏捷躲避李骜的追赶。
李骜身手矫健,三人相互纠缠间,崔砚秋眼瞅着要被世子李骜手中的扇骨敲到头,然而动作太快,来不及思考,双手扑腾着乱窜,一头栽进李珩怀里,仿佛鸟儿归巢。
李珩懵了。李骜也懵了。
崔砚秋顷刻间如鸟儿受惊般弹开,几乎失了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
她小心觑了一眼李珩,李骜见状也小心觑了一眼李珩,二人如同在长辈面前做错了事的孩子,低着头罚站。
来不及感到尴尬,李珩已经低着头,像脚底下装了轮子一般快步离开。
李骜抬起头,扇子往腰间一揣,幸灾乐祸道:“你完蛋了。十二叔绝对生气了。”
“都怪你,我若有事,你也吃不了兜着走!”崔砚秋倒打一耙。
“分明是你!你瞅瞅,我十二叔清白被你毁了!”李骜气得不轻。
“传出去,别人也只会说世子不会管束未婚妻。”崔砚秋无所谓撇撇嘴,转身往连廊深处内宅走去。
“喂!你等等我!”李骜亦步亦趋,跟在她后面紧跑两步,突然发觉崔砚秋神色不对。
她脸似乎红了……是他的错觉吗?
“崔砚秋!”他挡住她的路,神色复杂,语调惊恐,“你不会……肖想我十二叔吧?”
崔砚秋听闻这话,猛然抬头,怒目圆睁,“你以为谁都有兴趣做你十二婶?”
说毕,她抬起脚,重重踩在面前李骜的脚背上。
“世子若有心,我也不介意两夫共侍一妻。”崔砚秋翻了个白眼,“滚开!”
似乎犹嫌不解气,她的脚转着圈捻动,李骜痛的嗷嗷叫。
李骜抱着自己的脚,望着她的背影,恼着恼着,竟“噗嗤”一声气笑了。
或许与她打闹时,并不只有气恼,现在的世子李骜,朦胧间还有一层感受——享受乐趣。
*
靖王李珩低头走了很远,随从阳和也跟了很远。
他对息国公府的布局并不清楚,随意走到一处池塘边,才停下脚步,想起来四处环顾,看看自己身处何地。
“殿下,您的脸……您发烧了么?”阳和见他抬起头时,俊逸的面容宛如天边日落的云霞,不免担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