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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戏子 面具下的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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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的风拂过京都长街,催得沿街的柳梢抽出星星点点的嫩黄芽苞,风里裹着点湿软的暖意,却怎么也焐不透黎初心底的那块冰。
她将织完的米白色围巾叠得方方正正,边角对齐,轻轻放进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盒里,与江絮那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旧衬衫挨在一起。
像是把一段浸满了甜与痛的岁月,妥帖地藏进时光的褶皱里,不敢碰,也不想忘。
她开始学着给自己找些事做,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好让那些翻涌的念想没处落脚。
清晨天刚蒙蒙亮,她就跟着黎母去公园打太极,看着大爷大妈们凑在一块儿,扯着嗓子唱年代久远的红歌。
阳光透过疏疏密密的枝叶筛下来,在她发梢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暖融融的。
她便跟着人群扬起嘴角,跟着哼几句跑调的歌词,笑得像模像样,眼底却藏着一片无人能懂的荒芜。
每周三下午的插花课,她总是来得最早,挑最艳的玫瑰,最韧的桔梗。
指尖被玫瑰的尖刺扎出细小的血珠,渗出来,又很快凝住,她也只是低头用纸巾擦了擦,任由淡淡的花香漫过指尖,暂时遮住那些无处遁形的疼。
巷口的便利店新上了草莓味的热可可,黎初路过时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杯,温热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甜度刚好,不腻人。
她捧着杯子站在店门口,忽然就想起江絮,想起从前每次买热可可,他都皱着眉说草莓味太腻,非要抢过她的杯子灌一大口原味的,再伸手揉乱她的头发,笑得一脸得意。
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那点转瞬即逝的笑意却很快落了下去,像被风吹灭的烛火。
她看着玻璃上的倒影,只有她一人。
……
黎父生日那天,黎初系着碎花围裙在厨房忙了整整一下午。
她学着江絮的样子,往糖醋排骨上淋最后一勺浓稠的酱汁,手腕轻轻一转,酱汁均匀地裹住每一块排骨,酸甜的香气漫了一屋子,勾得黎父扒着厨房门探头探脑,嘴里念叨着
“我的乖女儿真是长大了。”
饭桌上,黎父夹起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眶瞬间就红了,放下筷子连声说
“好吃,比江絮那小子做的还好吃”。
黎母在一旁笑着拍了他一下,嗔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黎初也跟着笑,眉眼弯弯的,眼底却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海。
那一刻,她看着父母满脸欣慰的模样,忽然觉得,或许这就是其其格信里说的“新的一切”。
可她骗得过所有人,唯独骗不过自己那颗早就枯竭的心。
周末的午后,阳光正好,暖得人犯困。
黎初从书架最底层翻出那个落了薄灰的铁盒,盒子上的小熊图案已经有些褪色。
她蹲在地板上,用袖子擦去盒面上的灰尘,轻轻掀开盖子。
里面是她和江絮的合照,是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是一枚刻着“11”的银色戒指。
她把照片一张张拿出来,用柔软的纸巾细细擦去上面的浮尘,照片上的江絮笑得一脸灿烂,少年气的眉眼亮得晃人。
她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照片上他的脸颊,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散在风里
“江絮,春天到了。”
风从半开的窗外吹进来,卷起窗帘的一角,也吹动了书桌上那束向日葵的花瓣,金黄的花瓣簌簌颤动。
黎初站起身,看着楼下的孩子们追着风筝跑,彩色的风筝飞得很高很高,像一颗挣脱了线的星星,摇摇晃晃地飘向远方。
她摸了摸口袋里那枚刻着“11”的戒指,冰凉的金属触感硌着掌心,带着熟悉的钝痛。
然后她转身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干净的信纸,笔尖落下,字字句句,都是她攒了许久的、伪装的晴朗。
那是写给其其格的信,写京都的柳绿了,写她学会了插花,写她过得很好。
做完这一切,转眼就到了三月。
京都的三月,柳絮扬满天,白花花的一片,飘在天上,落在地上,像下了一场不会融化的雪,漫天地都是。
黎初开始在父母看不见的角落,默默收拾东西。
她把那些和江絮有关的物件一一整理好,放进一个纸箱里,藏在床底。
其实在江絮才走那些天,她在人前表现的是那样的平静。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天她活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如同一个活死人般在繁华的都市游荡。
最后,她一个人去了医院。
拿到那张印着“创伤后应激障碍”“双相情感障碍”的诊断书时,白纸黑字,她很平静,她知道是这个结果。
走出诊室的那一刻,她站在风里,把诊断书撕得粉碎,混着漫天飞舞的柳絮一起扬了,纸片纷飞,很快就没了踪影。
那些医生开的白色药片,被她藏在床头柜最深处的抽屉里,瓶身的标签被她小心翼翼地撕掉,磨掉了字迹,没有人知道……
父母看着她日渐开朗的模样,整日笑得合不拢嘴,逢人就说女儿终于走出来了。
他们以为那些烟火气的日常,那些恰到好处的笑意,是痊愈的证明,却不知道,那不过是濒死者的回光返照,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演给他们看的一场戏。
今天是3月11日,距离他们原定的婚礼还有11天。
这时,婚庆公司打来电话
“黎初小姐,确定换成紫色鸢尾花吗?江先生说这是您最喜欢的花。”
对方笑着说。
黎初定定的看着墙面上挂着的照片,那是他们在鸢尾花花海拍的婚纱照,旁边还有一幅较小的油画,是黎初亲手画下的鸢尾花花海。
她没回答,只轻轻挂了电话。
她当然喜欢,因为——是永恒的爱。
三月二十二日,柳絮漫天,遮天蔽日。
黎初站在漫天飞絮里,仰头看着灰蒙蒙的天,忽然就笑了,眉眼弯起,像极了从前那个爱笑的小姑娘。
她轻声说着,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阿絮,你看,京都又下雪了。”
今天是三月二十二日,是她和江絮早就定好的婚期。
她怀里抱着一束鸢尾花,花瓣紫得发艳,像淬了血的宝石,在一片雪白的柳絮里,美得触目惊心。
一路走回家,柳絮沾了满身,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像给她穿了一件雪白的嫁衣。
晚饭时,她笑得格外甜,给父母夹了满满一碗菜,听着他们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说着她的未来,眼底的光却一点点暗下去,像燃尽的烛火。
回到房间,她反锁了房门,咔嗒一声,隔绝了外面的所有声响。
她把那束鸢尾花放在窗台,衬着窗外漫天的柳絮,美得像一场易碎的幻梦。
然后她换上一袭早就准备好的白色长裙,裙摆曳地,像月光织成的纱。
她坐在窗前,看着京都的霓虹一点点亮起来,橘黄的,暖白的,在夜色里织成一片朦胧的海。
她默默提笔,在信纸上写下一行又一行字,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是这漫漫长夜唯一的回响。
写罢,她把信纸折好,放在书桌正中央。
然后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藏了许久的药瓶,拧开盖子,药片哗啦啦地倒在掌心,白花花的一片,像窗外纷飞的柳絮。
她没有犹豫,仰起头,一把又一把地混着温水吞下去,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开来,呛得她喉咙发紧。
胃里很快涌起一阵翻江倒海的反胃感,她捂着胸口咳了几声,却还是不肯停下。
她怕那些药不够快,怕自己走得不够彻底,怕等不到江絮来接她,又从抽屉里摸出一把小巧的美工刀,刀刃闪着冷冽的光。
刀刃很锋利,划破颈动脉的那一刻,殷红的血涌出来,温热的,带着铁锈的腥气,溅在白色的长裙上,溅在紫色的鸢尾花瓣上。
她捧着那束鸢尾花,缓缓躺倒在床上,白色的长裙很快被染成暗红,像雪地里绽开的一簇红梅,凄美又决绝。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和药物的副作用交织在一起,天旋地转,意识渐渐模糊。
弥留之际,眼前闪过的是走马灯般的旧时光。
小时候,巷口的糖葫芦摊前,江絮举着一串红彤彤的糖葫芦,皱着眉说“黎初你少吃点,会蛀牙。”却还是把最大的那颗塞到她嘴里。
高中时,闷热的教室里,风扇呼呼地转,江絮低着头给她讲数学题,笔尖划过草稿纸,留下沙沙的声响,阳光落在他的发顶上,镀上一层金边。
大学时,梧桐树下的初吻,他的唇带着橘子汽水的甜,她的心跳快得像要撞碎胸膛,他轻轻抱着她,在她耳边说“初初,等我们毕业,就结婚”……
意识彻底沉下去的前一秒,她好像看见江絮站在不远处,穿着她最喜欢的那件白衬衫,眉眼弯弯地冲她笑,伸出手,声音温柔如初
“初初,你还是来了。”
她笑了,嘴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像终于找到了归宿的候鸟。
她伸出手,义无反顾地朝着那个方向走去
“那边太冷,我不想你一个人。”
三月二十二日,他们的婚期,她终于嫁给了幸福。
第二天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落在地板上,亮得刺眼。
老两口敲了许久的房门,都没有回应,一种不祥的预感像藤蔓一样,紧紧攫住了他们的心脏。
黎父猛地撞开房门的那一刻,黎母眼前一黑,瞬间瘫倒在地,被丈夫慌忙搀扶起来,声音都在发颤。
房间里很安静,静得可怕。
白色的长裙浸在殷红的血里,触目惊心,女孩安静地躺在床上,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手中还紧紧捧着那束紫色的鸢尾花,花瓣上沾着点点血迹。
书桌上摆着一封信,信纸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的字迹,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女儿的笔迹。
【爸,妈,对不起,女儿不孝。
我也想活成所有人期望的样子,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完这一生。
但是……但是我真的做不到,我太累了。
我知道这样很自私,可是,没有他的日子,活着太疼了。
我去看了草原,吹过那里的风,看过那里的星星,见过成群的羊群,也找到了那棵刻着我们名字的树。
我也看见了城市的霓虹与繁华,巷子里茶炉飘出的清香,小院的寒梅,小孩儿放的纸鸢,是温暖的烟火人间。
可那边太冷了,他不能一个人,我想去陪他。
不要为我难过。
我们终于在一起了,他来娶我了。
爱你们的初初
三月二十二日】
“三月二十二日……”
黎父念着这个日期,声音发颤,老泪纵横,浑浊的眼泪砸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
“她还是没放下……她还是没放下啊……”
他的目光落在书桌一角,那个空了的药瓶静静躺着,瓶身上的字迹依稀可辨。
看清那些药名和药物作用的那一刻,老两口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黎母捂着脸,压抑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在寂静的房间里回荡。
他们终于什么明白了。
他们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
那些日子里的笑靥,那些烟火气里的安稳,从来都不是痊愈的征兆。
那是一个临死之人,用尽了最后的力气,演给他们看的一场,名为“回光返照”的戏。
而摘了这面具时,她也做回来真真的自己,只不过……
风从窗外吹进来,卷起书桌上的信纸,吹落了窗台上的鸢尾花瓣,像一场无声的告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