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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祈福 断了,碎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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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月17日,京都的天被染成了铅灰色,碎雪粒子被呼啸的北风卷着,狠狠砸在窗棂上,发出细碎又密集的声响,像谁在窗外一下下叩门,节奏杂乱,扰得人心头发紧。
老黎家的客厅里,黄铜炭炉烧得正旺,炭火偶尔爆出一两声噼啪轻响,壶里的水咕嘟咕嘟翻滚着,白汽氤氲而上,混着线香的清苦气息,在昏黄的灯光里漫开,却驱不散半分沉沉的压抑。
“汪!汪!汪!”
今晚家中的一只金毛犬意外的躁动。
安往常的话,就耷拉个耳朵趴在炉火旁,睡得老香了。可今日却叫个不听,还就望着一个方向叫。
黎母端坐在香案前的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合十紧紧抵在眉心,嘴唇微微翕动着,一遍又一遍低声念叨着祈福的话。
香案上,观音像慈眉善目,衣袂飘飘,仿佛俯瞰着人间疾苦,香炉里插着三根檀香,青烟袅袅,蜿蜒着升向斑驳的屋顶,又散开在微凉的空气里。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串菩提手串,深褐色的珠子被岁月打磨得油亮光滑,每一道纹路里都浸着经年的香火味。
这串珠子,是她嫁进黎家那年,婆婆亲手传给她的,陪着她走过了几十年的风风雨雨,从青丝熬到白发,连睡觉都舍不得摘下来。
“菩萨保佑,我家初初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尾音颤巍巍的
“保佑她在草原上顺顺利利的,早点回家……妈还等着给她包白菜猪肉馅的饺子呢……”
话音刚落,手腕猛地一沉。
“啪”的一声轻响,极细微,却在这落针可闻的屋子里格外清晰,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黎母浑身一僵,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手腕上。
那串戴了几十年的菩提手串,竟毫无征兆地断了线。
深褐色的珠子噼里啪啦地滚落,有的掉在蒲团上,弹了两下便寂然不动。
有的滚到青砖地面上,骨碌碌地转着圈,撞在桌腿上,发出沉闷的轻响,最后散落在不同的角落,像一颗颗散落的星子,再也聚不齐了。
她的心猛地一揪,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喘不过气。
她慌忙伸手去捡,指尖触到冰凉的珠子,却抖得厉害,怎么也抓不稳,好不容易握住一颗,又从指缝间滑落,骨碌碌滚远。
就在这时,香炉里传来“咔嚓”一声脆响。
三根燃得正旺的檀香,齐齐折断。
跳动的火苗剧烈地晃了晃,随即倏地熄灭,只余下半截焦黑的香梗,长短不一地插在香灰里。
两短一长,狰狞地指向半空,像一道无声的谶语。
“两短一长……”
黎母的呼吸瞬间停滞,瞳孔骤然收缩,嘴唇哆嗦着,反复呢喃着这四个字,声音里满是绝望
“两短一长……”
老辈人传下来的规矩,人怕三长两短,香忌两短一长。
她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冻住了,指尖冰凉,连呼吸都带着颤意。
目光死死地盯着香案,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了观音像前的那个紫檀锦盒上。
锦盒的边角泛着温润的光泽,是黎初小时候攒着零花钱买的,说要给妈妈装最珍贵的东西。
锦盒里,放着一枚翡翠平安扣。
是黎初从出生时就戴着的,糯种的翡翠,水头足,带着淡淡的翠色,上面系着的红绳换了一根又一根,被黎初养了二十几年,愈发温润透亮,透着一股子灵气。
黎初去草原的前一天,亲手把平安扣摘下来,交到她手里,指尖冰凉,眼眶泛红
“妈,这个你帮我收着,等我回来再戴。”
她没舍得收进柜子里,只把它放在香案上,和观音像、香炉摆在一起,日日陪着她祈福,盼着这枚浸着女儿气息的平安扣,能替自己,护着远在千里之外的女儿。
此刻,那枚翡翠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锦盒里,翠色莹莹。
黎母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刚触到锦盒微凉的边缘,就看见那抹温润的翠色上,凭空裂开了一道缝。
一道极深的缝,像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平安扣的中心蔓延开来,瞬间吞噬了那抹暖人的绿意。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刺耳得让人头皮发麻,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平安扣彻底碎成了两半,翠色的玉屑掉落在锦盒的红绒衬里上,闪着冰冷的光,像两颗破碎的泪。
三件事,几乎在同一时间发生。
断了线的菩提,折了梗的檀香,碎了的平安扣。
黎母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泛着青。
她呆呆地看着香案上的狼藉,耳边嗡嗡作响,北风拍打着窗户的声音,像是无数只手在抓挠着玻璃,又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啜泣,刺耳得让人心慌。
一股强烈的不安,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猛地涌上来,瞬间淹没了她。
那不是普通的心慌,是一种剜心剔骨的不祥预感,密密麻麻地爬满了四肢百骸,让她浑身发冷,连指尖都开始不受控制地哆嗦。
她想起黎初临走前的眼神,空落落的,像失去了魂魄,那双往日里总是盛满笑意的眼睛,黯淡得没有一丝光。
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草原的冬天也很美时,那强撑出来的、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初初……”
她喃喃地念着女儿的名字,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砸在冰冷的青砖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我的初初……”
她猛地站起身,膝盖撞到香案,铜香炉晃了晃,发出哐当的轻响。
她踉跄着扑到电话旁,手抖得连号码都按不准,按错了好几次,指尖沾着的香灰蹭在拨号键上,留下一道道黑痕。
老黎听到动静,从书房里快步走出来,看到客厅里的狼藉,又看到妻子泪流满面、摇摇欲坠的样子,心里咯噔一下,连忙上前扶住她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黎母抓着丈夫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指节泛白,声音带着哭腔,破碎得不成调
“手串断了……香断了……平安扣也碎了……”
“老黎,我心慌……我总觉得……总觉得初初她……”
后面的话,她怎么也说不出口,那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喉咙发紧,却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铅灰色的天空沉沉地压下来,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屋子里的炭火,不知何时已经熄了,最后一点余温消散殆尽,寒意一点点渗进来,裹着线香的焦糊味,弥漫在每一个角落。
那枚碎成两半的平安扣,静静地躺在锦盒里,翠色的光芒,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凄冷。
黎父轻抚着妻子的手
“你不要慌,我们现在就定车票去初初哪儿,没事的,初初一定没事,我们先去初初那儿,你就多想了。”
安慰的话从丈夫口中说出,让秦澜了主心骨,急促的呼吸也渐渐慢下来,心绪也跟着平稳了不少。
金毛犬还在对着西方狂吠不止,夫妻两这才注意到它。
“老黎,十一平常都很听话,不会乱叫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秦澜注意到了它的异常。
黎孝贤走上前顺着十一的毛。
毛发油亮光滑,毛色是很纯正的金色,看得出来,它被养得很好。
黎孝贤看着十一一直望着一个方向叫,便顺着视线望了过去,定定的看着那黑沉沉的远方。
“老黎?老黎?老黎?”
黎孝贤才回过了神
“没事,没事。”
一声比一声小,一声比一声悠长。
“车票定好了吗?”
“定好了。”
“好,我们现在就出发。”
黎孝贤抚着妻子的肩,走回卧房收拾东西,他又回头看了看那个方向,心下了然,但他也没说什么,怕妻子心里更加不安。
而他眼里的优思却愈发浓郁,如一汪潭水,水青则浅,水绿则深,水黑则渊,显然他是第三者。
他们准备出门时,十一又围着他们打转儿,焦躁难安。
黎孝贤看着十一,言语中有股叹息
“你守好家,我们去接她回来。”
十一灵性得很,听懂了黎孝贤的话,这才走回了窗边趴着,望着那个远方,发出阵阵呜咽声。